第95節
葉后十五年前患上怪病,周身長滿紅瘡,輕時腫痛不堪,重時流膿劇癢,折磨欲死。從那時起,她便再沒享過夫妻閨房之樂。 皇帝不想看她滿身的瘡,她也不會像那些賤婢一般低下身段。只能恨恨看著昔日跪倒在她裙下的天子,不斷寵幸其他女人。 好在他臨幸的女人一個比一個卑賤,不需她費神,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解決掉。 想到這里,葉獻則精明漂亮的眼睛又露出憤恨不甘來。 而她身側,陶孟章沒什么表情,只隨意替她上著藥,疏通筋脈。每一次觸及結痂的瘡口,都叫她身軀發顫,悶哼出聲。 闊別雨露已久的成熟胴體,渴望著滋潤,聲音可謂勾魂蝕骨。 然而對著曾經的心頭血、天邊月,此刻的陶孟章面無表情,手指翩躚躍動,沒有半絲留戀,仿佛他指尖下的不是成熟誘惑的美人,而是一攤腐rou。 “可以了?!辈贿^片刻,陶孟章便收回手,用白布絹子擦去指間藥膏, 葉后如夢初醒,面上又恢復冷凝之色,利落優雅地披上衣物。 “藥繼續吃,飲食切忌葷腥,早晚快走,直至出汗?!碧彰险虏焕洳粺嵴f著。他的臉頰連帶身形,短短數月消瘦太多,倒重現幾分年輕時的風流神采。 在他數月治療調理下,葉獻則身上怪瘡已經好了大半。此刻葉后摸了摸胸前結痂脫落留下的紅痕,心中激動無比,以至于對從未放在心上的陶孟章生出許多莫名的情緒來。 “做得好,”她說話時的語調神色,依舊高高在上,“本宮說過,只要你老老實實聽話,定不會虧待?!?/br> 陶孟章低頭收拾藥盒,并不說話。 葉后嘴角動了動,最終選擇壓下怒氣:“國師這些日子委屈了,從今日起,可以在后宮中走動走動?!?/br>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她將陶孟章弄到宮里數月,近來已有風言風語,甚至還傳到趙見昱耳朵里。趙見昱知她有怪病,自然不相信她有不忠之舉,但依舊暗示她注意些。 想到這里,葉獻則嘴角冷笑。若是十年前,別說是風言風語,就是她真的藏了個野男人在后宮取樂,趙見昱也不敢說什么。 只不過是現在變了天,葉家的滔天權柄都叫姓陸的奪了去。失去權勢的外戚,還不如徒有其名的天子,如今趙見昱的腰桿子倒比以往直了。 所以,她還不如大大方方將陶孟章推出來,就說是為她治病。 陶孟章聽到她的“恩典”,狐疑地盯著她,擔心別又是什么詭計。 葉獻則瞧出他所想,語氣輕鄙:“你若害怕,就老老實實窩著,正合本宮之意。滾下去吧?!?/br> 陶孟章退下后,決定試一試。于是不似往常那般直接回囚禁之所,而是掉了個頭,想去懿坤宮之外看看。 沒想到,真的無人阻攔,但有兩個丫鬟和兩名太監寸步不離緊跟著。 陶孟章看出這兩個太監是練家子,便斷了強行逃跑的心思。況且,即便他能甩開這幾人,一時半會也溜不出宮。 只好暗中留心,再伺機而動了。 皇宮,陶孟章曾經十分熟悉。 經年久別,物是人非,他一時說不出心中滋味,只漫無目的走著,望著亭臺樓閣,一草一木。 已是陌生的多,熟悉的少。 似乎是冥冥中的牽引,當他來到一座破敗凄清的殿落前,腳步緩緩停住。 殿牌高懸,結了蛛絲。 “碧梧宮”三個漆金大字,已被風雨剝蝕,黯淡無光,難以辨認。 這座宮殿,因庭中有兩株前朝植下的梧桐而得名。 如今,碧梧已斫,殿中佳人更是香消玉殞,芳魂難尋。 陶孟章雙目緊閉,眉間露出痛悔之色。 真巧,十九年前,也是這般初春時節。 懿坤宮人在前引路,而他正為即將見到葉家小姐而雀躍。即便她已為皇后,又有新孕。 他腳步匆匆,只想快些見到葉小姐,為她把脈。 卻在經過碧梧宮前,倏忽駐足。 引路的嬤嬤是葉后的乳娘,很有地位分量,當下責問他何故停留。 那時他望見梧桐樹上祥云流動,群鳥盤旋賀喜,更見殿后那參天古桃樹,開得灼灼蔽日,云蒸霞蔚,不禁又嘆又贊,多嘴問了一句:“此處宮殿,是哪位娘娘居???” 嬤嬤冷笑道:“什么娘娘,是個下賤婢子罷了。僥幸懷得龍裔,正做夢飛高枝呢?!?/br> 說罷,又嘀咕一句:“也不怕掉下來摔死?!?/br> 彼時,他才下山入世沒多久,一副赤子心腸,登時被這嬤嬤的陰毒氣得瞪起眼,與她言語起了沖突。 “哼,梧桐可棲鳳。這碧梧宮天降瑞兆,此間佳人乃是人中之鳳,日后定然貴不可言?!?/br> 最后,他是這般說的。 雖是逞口舌之快,卻也不是假話。 哪知就此埋下禍根。 很久之后,他終于看清葉獻則的真面目,怒吼著質問她,為何要對柔弱的李妃下如此狠手。 “你已經害死了她腹中皇子,為何還要趕盡殺絕,她根本威脅不到你!” “威脅不到?你來擔保她再也不會有身孕?”她冷冷反問,絲毫不見心虛,“我的太子沒了,她的孩子本就該下去陪葬?!?/br> “還有,兩年前你在碧梧宮前說過什么,不會忘了吧?”她頓了頓,露出譏諷的笑意,“她乃“人中之鳳,貴不可言”。國師大人既然這樣說,我又怎能坐以待斃?” 那一刻,他徹底心死。 她是惡鬼,他還渾然不知地為她遞刀,做她的幫兇。 他幡然悔悟,可是無辜的李妃,已經不能復生。 渾渾噩噩離開,他想起李妃還有一個女兒,只有兩歲大,如今被扔在冷宮中,尚不知人事。 為了減輕心中罪惡,他開始暗中保護這個叫趙月姮的小娃娃,他害怕葉獻則會對她伸出毒手。 但出乎意料,葉獻則并沒有加害趙月姮。 起初,陶孟章以為,是因趙月姮毫無威脅?;实鬯坪跻蚶铄酵ㄒ皇?,遷怒于這個女兒。自李妃殞命后,他連看都懶得看趙月姮一眼,也未加封她為公主。 后來他才覺出不對勁——葉獻則只是不想自己動手要趙月姮的命罷了,但也沒想要她活。 指派去照顧趙月姮的宮女太監不斷更換,一個比一個心狠。若非親眼所見,陶孟章都不敢相信金枝玉葉的公主落魄至此:吃不飽,一身病,臟兮兮的連身干凈衣服都沒有...... 有一天,他想辦法支開懿坤宮派來的眼線,想同那可憐的小女孩說說話。他記得趙月姮有早慧之名,李妃故去前便能說好多詞句。卻沒想到,一年過去了,三歲的趙月姮反倒不會說話了,連最基本的詞語都說得含糊不清。 陶孟章驚出冷汗,這才體會到葉獻則的狠毒。 她想讓趙令姮自己死,比如生病,比如意外;即便趙月姮命大,這些都沒發生,也會被養成一個廢人,比死好不了多少。 第91章 陶孟章望著碧梧宮緊閉的灰赤色大門, 仿佛又看到瘦瘦小小的女娃娃,癡癡守坐在階前,嘴里含糊呢喃著:“娘, 娘去哪里了,阿姮想娘親......” 她還不知道娘親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么。 他良心未泯,自然不愿看到李妃的女兒再遭不測。 他嘗試著勸說皇帝、懇求葉獻則,幾次三番...... 結果卻并沒有什么不同。甚至, 趙月姮的處境更差了。 而他的“國師”虛名沒有半分實權,他在皇宮中暢通無阻的行動, 也要在葉獻則的眼皮底下,得她首肯。 正當他無計可施時,李明秀出現了。 不,不應當說出現。她是司衣司的典衣,是司衣李嬤嬤的得意門生, 因慧思巧手在宮中聞名,陶孟章很早便知道她。 李司衣是葉家的人,也就是葉獻則的人,那李明秀自然也是。他原本是這樣以為的。 可是李明秀告訴他:她是李妃義結金蘭的jiejie, 她要救趙月姮。 他自然不敢信, 只當又是葉獻則設的局, 來試探他、抓住他的把柄。 可李明秀很快就打消了他的疑慮。 他意識到她絕不是個普通宮人:冷靜膽大、深藏不露, 這么多年連葉獻則都被她騙過,自始至終沒懷疑她。 后來的宮中大火、瞞天過海, 皆由她籌謀策劃,他則全力相助。 在救趙月姮離宮后,李明秀不動聲色, 又在尚服局司衣司呆了半年,直至二十二歲放還的年紀,才自請離宮嫁人。 這些他都知曉,但有一件事,李明秀卻是瞞著他的—— 葉后身上的瘡,不是怪病,也不是他下的毒,而是李明秀克制隱忍的報復。 按趙令柔的說法,葉后是點了他給的凝神香之后才起的瘡,而且香停后就不再長新瘡,只是已有的傷口反復流膿,經年難愈。 所以她們斷定,是他在鎮魂凝神香里做了手腳。 數次嚴刑拷打,最后甚至用了移魂湯來逼供,他都沒有承認,甚至連香方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她們才不得不信:鎮魂凝神香沒有問題。 于是從刑虐他,讓他給解藥、除妖術,變為威逼利誘,命他想辦法治好葉后。 葉后的病久治不愈,根因在瘡面太多,遍布全身。今天好了一塊兒,又會被其他地方感染,加上葉后為了遮住傷口,平日穿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如此循環反復,更加好不了。 是以,雖然他不知這身瘡是怎么來的,卻知如何醫治。 直至一個月前,他看見趙令柔將白綢里衣放在薰籠上焐熱,然后給葉獻則披上。霎時間,腦內一道光閃過—— 李明秀! 在生瘡之前,與許多貴族夫人一般,葉獻則喜歡將衣服放在薰籠上染香。 他的香沒問題,衣服也沒問題,可二者遇到一起,就是問題所在。 陶孟章的猜測并非空xue來風: 李明秀曾問過他鎮魂凝神香的配方,說自己因思念李芊芊,徹夜難眠,心神恍惚。他以師門規矩為由,并未告知,只將制好的香粉送她。 過了幾日,她突然問:香粉中可有結了果的金罌草? 只這一問,陶孟章便知她不僅會針線功夫,用藥,或者更準確地說,用毒也是行家。他想了想,沒有隱瞞,如實告訴她:確實有。 金罌草本身無毒,還可以舒神靜心。這種草在結了果子后,根莖發干變色,藥性增強,也變成極佳的毒藥引子。有幾種毒性很弱草本,如水蘭、烏蒿,遇見金罌草后,毒性倍增。 他敢用金罌草,一來因熏香并不口服,劑量有限;二來,無論是金銀草本身,還是與之相沖的水蘭、烏蒿,皆是罕見之物,世人知之者甚少,除非有意,根本不會碰到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