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誰能想得到, 蕭寒這么一個外表粗豪的漢子,竟能張羅得這么一桌菜? 季凝盯著那一桌子的琳瑯滿目,眼神呆了呆。 當然最惹人眼目的, 還是桌子正當中的的那盤燒鱸魚。 兩尾鱸魚, 一尾是簡銘釣的, 一尾是她釣的,嗯,她在簡銘的幫助下釣的。 蕭寒親自下廚,燒了這兩尾魚……季凝的心情有些微妙。 而此刻, 簡銘正邀蕭寒同坐同飲。 蕭寒謙讓兩句,便也沒再客套, 告了罪, 在桌旁坐了。 季凝是不喝酒的, 蕭寒想得周到, 早取了甜漿,請季凝品嘗。 那甜漿是柰子釀的, 酸甜的口味, 還有一些發酵的醇厚味道, 與酒味相似。 季凝覺得很是好喝,臉頰上亦微熱,漾開了兩朵紅暈。 甜漿有些醉人。 簡銘見她瓷白的肌膚上沾了胭脂色, 不由莞爾, 由著她去享受那柰子釀去。 簡銘與蕭寒則共飲蕭寒備下的農家濁酒。 粗陶杯子里, 酒漿渾濁, 沖鼻的酒味, 摻雜著屬于糧食的清甜。 “田家野意, 怕是入不了侯爺的眼?!笔捄Φ? 朝簡銘舉杯。 簡銘亦舉杯,各自飲了一口。 一股子熱氣,隨著酒液入腹,在胸腹間漫漾開了,簡銘登時覺得整個身體都熱騰了。 “好酒?!焙嗐戀澋?。 他的身份地位,宮中的瓊漿玉釀嘗過,軍中辣喉的燒刀子喝過,便是鄉村酒肆里的酒釀也入過肚。 簡銘算不上好酒,對這杯中物卻也有些考量。 老話說“就是糧食.精”,眼前這剛入腹的濁酒,配得起這句。 蕭寒聽簡銘贊嘆,眼中添了笑意:“多謝侯爺夸贊?!?/br> 簡銘于是便明白了,這酒是他親手釀造的。 想不到,這位蕭管事倒是個多才多藝的。 簡銘暗笑。 酒過三巡,賓主間皆覺得熱絡了些。 簡銘令常青斟酒。 常青領命為簡銘和蕭寒面前的粗陶酒盞各自斟了酒。 此時屋內侍奉的,只有常青一人。 原本玉篆按規律該侍立在季凝身后侍奉的,之前卻自薦說去廚房里打下手。 一餐飯都快吃完了,這下手也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季凝沉眸。 簡銘向蕭寒舉杯,兩人各飲一口酒。 “蕭管事不是京中人?”簡銘忽問道。 蕭寒動作微頓,從容道:“不是?!?/br> 簡銘盯了他兩息,緩緩道:“我聽蕭管事口音,倒像是……威州人氏?” 蕭寒聞言,面色一僵,但很快就回復如常:“侯爺聽得出在下不是京中口音?” 他沒有直接回答簡銘的問題。 簡銘的瞳子微不可見地縮了縮,臉上淡笑依舊:“聽得出來。我帶兵十幾年,莫說是大齊某地的口音,便是南楚人、北漠人的口音,我也辨得出來?!?/br> 言下之意,蕭寒的威州口音,是板上釘釘,鑿實了的事兒。 “這么說,侯爺身邊也有威州人了?”蕭寒笑望簡銘。 簡銘挑眉。 兩個人聽起來似是尋常對話,其實暗中已經打起了機鋒。 季凝雖一時琢磨不透這兩個人到底在計較些什么,但是有一點她可以確定,即,蕭寒是威州人氏,且簡銘對于“威州”這個地名,很是敏.感。 威州啊……還真是個挺特殊的地方呢! 季凝博覽群書,對于大齊出名的地方,頗有些了解。 威州這個地方,之所以說其特殊,是因為它曾經不屬于大齊的國土。 威州,原是舊衛國的地界,含衛國京畿和周邊幾座大市鎮的所在地。 衛國當年曾經是與大齊、南楚呈鼎足之勢的大國,其北跨河套直入草原,東極淮水之濱,南抵十萬大山之腳,向西則覆蓋了整個蜀州,斜插.入高原。 衛國國勢最盛、國土最大的時候,當時的齊、楚兩國的國土合起來,都及不上它。 就是這樣的一個大國,卻在一代雄主隕落之后,即位的皇帝一輩不如一輩。 齊國憑借著東方臨海的優勢,一面勤于農桑,一面制海鹽販賣各國,很快國庫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南楚則憑借著江南魚米之鄉、蠶絲海運等優勢,迅速發展,漸漸國富民強。 任何一個做皇帝的,最大的愿望便是江山一統,齊楚兩國的皇帝也不例外。 隨著齊楚兩國一代一代的經營、戰爭、蠶食,衛國的國土漸漸縮小,最后竟縮小到只能孤守著國都附近的那么幾座城池。 一個國家到了這番境地,變成了人人皆可欺、人人都想踩一腳的存在。 衛國的末代皇帝也是個極不爭氣的,王朝頹敗若此,他竟就放挺了一般,每日里只耽于享樂,夜夜流連于后宮,做下的荒唐事連他的彤史官都沒眼看。 更甚者,面對著齊楚兩國的步步緊逼,衛國皇帝不惜拿自己尚在年幼的女兒獻給兩國的皇帝,只為了能換得哪怕半月的安逸。 這樣的皇帝,最終的結果,自然是眾叛親離,家敗國亡。 二十年前,當時的大齊皇帝,也就是先帝,親征衛國。 有當時任戶部尚書的王家家主,也就是后來的王丞相坐收后方保障軍輜糧草恭迎,加上王家和鄭家聯手的財力支持,衛國軍隊很快潰不成軍。 衛國都城被破,大齊的蹄鐵踏碎了衛國的國土,大齊的車馬也將富庶的衛國的金銀細軟、種種貴物運回了大齊的圣京城。 據說那場滅國之戰后,王家和鄭家都從中得到了常人難以相見的好處,足見這兩家在戰爭中得了起了怎樣的作用。 而衛國這個國名,也被大齊先帝大筆一揮,變成了威州這個新名字。 衛國從此成為了史書中不打光彩的一抹存在,而威州從此便只是大齊的威州。 威州,立威之后,喝威之州。 只從這個名字看來,大齊先帝御賜的這個詞,深意可見。 而今,二十載光陰逝去,曾經威州的那場兵禍的血與火,早就泯滅在了歷史之中,年紀輕的威州人或許都不知道在他們的腳下,昔年曾經發生過什么。 可是蕭寒不同,他的年紀……得有四十多歲了吧? 若他是威州人,那場兵禍發生的時候,他正值年輕。 那么當時的他,又經歷過什么呢? 車輪轆轆,已經是返回圣京城的途中。 季凝身處車中,還在思慮著這樁事。 簡銘與蕭寒的那番對話,后來不了了之。 兩個人似乎都從對方那里得了想要的答案,季凝卻越發覺得糊涂了。 這兩個人待她都極好,出于真心的那種好,季凝感覺得到。 可是這兩個人之間…… 簡銘特意問蕭寒是哪里人氏,一定大有深意。 季凝心忖。 威州如今也是大齊諸多州郡中的一個,圣京城中哪個州的人都有,甚至連別國人都有。只要不是別國的jian細,這沒什么好奇怪的。 簡銘的軍中也肯定有威州人,可為什么他偏偏要探問蕭寒的籍貫? 蕭寒的身上,是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季凝斂眉沉吟,一顆心也沉郁了下去。 蕭寒不是旁人,是她的田莊總管。 她連她自己田莊總管的底細都不清楚……這著實讓她心中難安。 還有玉篆。 自從在田莊上,被蕭寒無視拒絕之后,玉篆便沒什么精神頭兒,倒像是被霜打了一般。 這種情狀,旁人或許瞧不出來,季凝從小與她一起長大,怎么會瞧不出來? 說不定,這個瞧得出來的,還真有“旁人”…… 玉篆就陪著季凝坐在車里,一路上悶聲不響。 季凝心里有事,更覺得悶得慌。 她索性撩開窗簾,向窗外望去。 說是透透氣,其實季凝掀開窗簾,便禁不住尋找簡銘的身影。 簡銘原是策馬緩行在季凝的車旁。 他的坐騎畢竟是戰馬,城郊新鮮的氣息讓那匹喜歡在戰場上馳騁的戰馬興奮,噗噗打了幾個響鼻之后,就總是想甩開四蹄疾奔。 簡銘控制著馬匹,不令它亂跑,最后輕輕拍撫著馬頸,才讓它安分了許多。 這么一來,他馳到了馬車的前面。 季凝甫一掀窗簾,簡銘未聽到聲音,卻心有靈犀般地擰轉頭去。 兩個人的目光剛好撞上。 季凝道簡銘,心里奇異地安穩了許多,那些如重石般壓在胸口的心事,竟也奇異地得了幾分疏解。 她吸了一口車外的空氣,好像有淡淡的皂角氣息。 那應該來自簡銘的身上。 簡銘勒韁繩,令馬徐行。 “車里悶?”他關切問道。 “嗯?!奔灸p應。 簡銘想了想:“會騎馬嗎?” 季凝怔住,只能搖頭。 她自幼長在深閨之中,哪里有人教她馬術??? 季凝其實挺羨慕那些能縱馬疾馳的女子的。 騎在馬背上,任由勁風迎面地吹,應該是很享受的感覺吧? 季凝眼生向往。 簡銘看在心里,溫和道:“等回了府,我教你?!?/br> “真的?”季凝雙眼放光。 “何時騙過你?”簡銘因為那雙好看的眼睛里的輝芒,心情極好起來。 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單為了那雙眸子里的亮閃閃,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車馬緩緩而行,兩個人的眼神之中,似只有對方,身旁的風景都被忽略了。 剛行了一會兒,忽聽得迎面一陣得得的馬蹄聲,響得急促。 騎馬之人飛馬馳近:“夫人,侯爺,快請回府吧!大郎君惹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