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半個時辰過去了。 季凝的魚漂跳.動過三次, 每次她都急切地起鉤,然而每次都是魚鉤上空空如也,連上面的魚餌都不見了蹤影。 季凝:“……” 她聽到一聲輕笑, 側頭看過去, 剛好看到簡銘的唇邊來不及收起的笑意。 “哼!”季凝嘟了嘟嘴。 她技不如人, 服氣還不行嗎? 還笑?還笑! 簡銘將手中剛釣上來的一尾白魚從魚鉤上摘下,手一揚。 那尾白魚在半空中滑了一道好看的半圓,便“撲通”一聲落入了河水之中。 魚兒落水,那就是純然屬于它的天地。 那尾白魚尾巴一甩, 眨眼之間就不見了蹤影, 只在河面上蕩開一圈圈漣漪。 簡銘不管那魚,轉頭看季凝有些賭氣的樣子。 喜歡看一個人的時候,無論她表情怎樣,都覺得耐看。 簡銘此刻便是這樣的想法。 季凝縱然鼓著腮幫,很有些氣哼哼的,簡銘還是覺得她可愛。 當然, 任由這么可愛的一個人生氣, 簡銘也不忍心。 也不知道從何時起,他那顆早在血殺戰場上錘煉得冷硬如石的心,自內里變得柔.軟起來。 石頭里面的柔.軟是什么? 大概是滾.燙的巖漿吧? 將來若有一日, 滾.燙的巖漿把硬石的外表融化, 甚至從里面迸裂開來, 那么流淌出來的, 或許就是無盡的柔情蜜意吧? 簡銘看著季凝,眉眼添了兩分溫和。 “我幼時就隨著兄長釣魚, 到如今算來, 已經釣了近二十年了?!焙嗐懙?。 言下之意, 要季凝別賭氣,畢竟她是一個純粹的新手,而簡銘已經釣了近二十年的魚,怎可同日而語? 作為一個新手,第一次碰釣竿,就能釣上一尾鱸魚,已經算是厲害了。 這么一想,季凝便也釋然了。 “他一定是一位好哥哥?!奔灸?。 她對常勝侯府中的所有過往,都感興趣。 尤其這位近來常常被簡銘掛在嘴邊的兄長,簡銳。 過往相處近一個月,季凝都不曾聽簡銘提起關于他兄長的半個字。昨日起,簡銘不僅向她提及了他的兄長,還告訴她了那兩個孩子的身世,還有他那位殉情的嫂嫂…… 季凝心中欷歔不已,更覺察到:簡銘似乎正在對她打開心房。 這是好事。 “他是這世間最好的哥哥?!焙嗐懻Z聲深幽,似是陷入了回憶之中。 “我幼時淘氣得緊,每每闖禍,都是兄長為我遮掩。他永遠都不會對我發脾氣,永遠是那么溫煦著,就像……就像冬日里午后的日頭,暖洋洋的……”簡銘說道。 季凝聽著他的回憶,不禁沉浸了進去。 她沒有兄長,更沒有體味了來自兄弟姐妹的親情。試想,若是有這樣一個人,無論你怎樣淘氣闖禍,都會一直一直待你和氣,不會罵你責怪你,還會替尚未懂事的你收拾殘局……該是多么美妙的一種經歷? 有人為自己遮風擋雨的感覺,很好吧? 季凝其實是很羨慕年少時候的簡銘的。 她就沒有這樣的福氣,有一個好哥哥護著自己了。 從小到大,除了父親偶爾良心發現的關懷之外,沒有任何一個親人待她好。 其實,季府里的人,主母鄭氏,還有和她同父異母的meimei季鈺,都算不上她的親人。 季凝很清楚。 眼下,便是曾經關懷過她的父親,也都全心地去關注季鈺吧? 三品昭媛,天子寵妃,可比她這個在夫家看不清前路的外嫁女,值得關懷得多吧? 想及此,季凝的心底涌上自傷。 驀地,手背上傳來熟悉的暖融。 就在她回思自己的處境的時候,簡銘的左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手上的溫熱,透過肌膚傳遞給季凝。 季凝便覺得,手背上的涼意瞬間被驅散了。 “我也想做冬日里午后的日頭?!焙嗐懞龅?。 季凝怔然抬頭。 撞進了簡銘的雙眸,登時被那里面富含的深意撼住了。 季凝若有所悟—— 簡銘說他也想做冬日里午后的日頭,他其實還想說“暖著旁人”吧? 那么,這個旁人…… 季凝的心臟噗噗急跳了兩下,便凝著簡銘的眼睛,看怔了。 直到簡銘的眼中泛漾開了笑,帶著調侃意味的笑。 然后季凝聽到他問自己:“好看嗎?” 季凝愣了兩息,繼而反應過來—— 他竟是在問她,他的臉好看嗎,以至于讓她盯著瞧了這么久! 季凝立時小臉兒嗔紅,甩手背,想甩開簡銘的手。 簡銘卻是不肯的,左手稍稍用力,不許她的脫離開去。 季凝掙了兩下,掙不動,便只能任由簡銘扣著自己的手了。 她扭開臉去,看著河面。 其實,方才她挺想回簡銘一句“不好看”的,免得簡銘此刻還要笑得那般得意。 可對著那么一張英俊的臉,季凝自問實在說不出違心的話。 若是這張臉都不算好看,那這世間恐怕就沒有好看的男子了吧? 季凝不著邊際地想。 季凝盯著河面,簡銘就盯著她的側顏。 他看到她的右頰覆著一層淺緋色,襯得肌膚越發地瓷白。 簡銘霎了霎眼,余光瞥見季凝的右耳尖兒都是淺緋色的。 這是……害羞了? 簡銘眼中有笑,被包裹著的右手指尖,似活物般動了兩下—— 他覺得手癢,想撫一撫季凝的發絲。 或者,把那縷不聽話的鬢發重新掖到季凝的右耳后,也是可以的。 正做這般想的時候,簡銘敏銳地覺察到手中的釣竿跳了兩下。 簡銘的目光投向河面,果然看到魚漂頻頻上下。 而且這上下浮跳得似曾相識…… 簡銘屏息凝神,抖腕一甩。 那尾咬鉤的魚就被甩出了水面,跌落在了他身旁的青草甸上。 撲棱棱,跳得極歡悅有力。 簡銘只看了一眼,就失望了。 他原以為咬鉤咬得這樣有力的,該是一尾鱸魚,不成想卻還是一尾白魚。 只不過這尾比別的白魚體型更肥壯,力量也更大。 簡銘沒有一絲猶豫,拾起那魚,翻手丟回了河里。 季凝這回可看不下去了。 “白魚的味道也很不錯?!奔灸?。 已經有了一尾鱸魚了,大可不必非得再釣一條。 “答應做到的事,就要做到?!焙嗐懖粸樗鶆拥匮b魚餌,甩桿入水。 季凝一時之間聽呆了:她怎會聽不懂?簡銘其實說的是,他答應她的事情,哪怕只是釣上兩條鱸魚這么簡單的事情,也要說到做到。 不爭氣地,季凝臉上剛散去的紅暈,又浮了上來。 簡銘話一出口,也覺得忘情。 他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眼睛盯著水面:“蕭管事之前親自下廚做了魚羹,咱們總得投桃報李。多釣一條,請他同食?!?/br> 他回答得簡略,那意思是回報蕭寒此前為季凝做魚羹的好意,邀蕭寒一同品嘗鱸魚美味。 季凝的腦海里縈繞著的,是那兩個字,“咱們”。 簡銘這是與她夫妻一體的意思吧? 季凝心里甜絲絲的。 又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簡銘終于釣上了一尾鱸魚。 季凝盯著河面,都快睡著了。 待在這里,曬著太陽,聽著流水,聞著好聞的氣息……實在是太舒服了,她都不想離開了。 “走了!”簡銘輕拍季凝。 他終于如愿以償地摸到了季凝的腦袋,雖然還沒得著機會替季凝掖緊那縷鬢發,不過季凝的發絲手感很好,簡銘心情不錯。 季凝猶迷迷糊糊的,連簡銘揉了揉她的腦袋,都沒察覺到。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折回,迎面遇上蕭寒。 蕭寒抱臂,面對河面而立,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小主人,侯爺?!彼⑽⑿χ?,朝二人抱了抱拳。 無論何時,他總是將季凝放在簡銘的前頭。 簡銘不以為忤,朝他揚了揚魚簍:“還要有勞蕭管事?!?/br> 蕭寒瞄了瞄魚簍,瞬間明白:“蕭某樂意效勞?!?/br> 說罷,接過了魚簍。 “蕭管事有酒嗎?”只聽簡銘又道。 “酒?”蕭寒頓住腳步,挑眉。 “想借蕭管事的酒,借花獻佛?!焙嗐懙?。 蕭寒的眼底劃過幾分興味,顯然是明白了簡銘意指為何:“農家濁酒,只怕入不得侯爺的眼?!?/br> “蕭管事的酒,定然是好酒?!焙嗐懙?。 蕭寒盯著他,盯了幾息,忽的笑了:“便如侯爺所言!” 說罷轉身匆匆離去。 季凝此時已經清醒了,她聽著簡銘與蕭寒的對話,頗覺意外。 這兩個人,何時關系這般融洽了? 之前不是很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嗎? 季凝聽玉篆說過,蕭寒自始至終就守在自己門口。 季凝感慨于他的忠心,雖然她并不清楚蕭寒為什么對自己這般忠心。 不知蕭寒是因著什么,突然對簡銘態度好了起來,簡銘對蕭寒也頗為客氣。 這應該算是好事吧? 玉篆早從旁邊湊近了來,見蕭寒接了那魚簍,笑道:“我給蕭管事打下手吧!” 她很是樂意的樣子,竟忘了和季凝招呼,便緊隨在了蕭寒的身后。 蕭寒卻不買賬,冷聲道:“不敢勞動玉篆姑娘?!?/br> 說罷,也不管玉篆臉上是如何地落寞,徑直走開。 季凝臉色微沉。 簡銘更瞧得分明,低聲向季凝道:“玉篆與蕭管事,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