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他這一張嘴,把劉春枝氣得發抖。這個老二,突然說話咋這么難聽起來! 大中午的,本就是各回各家的時候,莊家門口這一鬧,好些人也不急著回去了,劉春枝不敢再讓他說下去,女孩的名聲大,她還想以后給大妞二妞找個好婆家,哪里還能讓他胡說的,憋著氣好聲勸道:“他二叔說笑呢,這就是小孩子打鬧著玩呢?!?/br> 卻絕口不提莊家老兩口的事。 因為公爹的腿拖累他們家,他們走出去不知道給人笑了多少回了,如今這兩個老東西還能動手,掙點口糧,劉春枝哪能讓他們回去享清福的。 向婆子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大兒媳婦,忍不住打起了圓場:“老二啊,你大嫂說的也是,可能也是鬧著玩呢,回頭娘說說大妞,叫她以后不敢在堂弟跟前兒逞威風了就行?!?/br> 向婆子脾氣軟,眼巴巴的,滿心希望一家子和和睦睦的,沒有半分吵鬧。 他們莊家雖說是村里最窮的人家,但一直以來可是村里最和美的人家了,誰家都有吵鬧,可就他們莊家沒有,這也是向婆子一直以來最驕傲的。 劉春枝瞪圓了眼,滿是不敢置信:“娘!” 她這樣說不就是承認大妞撒威風了嗎? 劉春枝簡直氣得要吐血,瞧瞧她說得啥話,還不如不說呢,不會說話就閉嘴好吧,她這個當親奶奶的到底怎么回事,聽著像勸架,話里話外又是承認她閨女不對,她怎么會嫁到這種人家來的! 莊炮仗打從腿腳不便后人就沉默下來,越發顯得老實巴交的,莊民國雖說是鐵了心要跟他大嫂鬧一場,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爹跛著腿兒在外頭站著。 他順著他娘的話就點頭:“行娘,你待會可得好好說說大妞,我看二妞年紀也不小了,整天跟著大妞怕也是要學會的,你不如一起敲打敲打?!?/br> 說著,他側了身,讓爹娘進門。 他們兩房人的屋說來也都是連著的,當年莊家老兩口給兩兒子一人起了三間房,大房住左邊,二房住右邊,等老二莊民國娶妻后就分了家,如今跟著老大兩口子過。 到大房的時候,莊大妞姐妹已經燒好了飯菜,農忙秋收是大事,耗力氣又耗精氣兒,再窮的人家在這兩日也會稍微吃得好上一點。 莊民國隨意瞥了眼,桌上擺了一大盤瓜湯,貼了幾個菜餅子,蓋著的盆里裝的是高粱干飯,高粱干飯就是高粱添了點米煮的干的,這年月里,家家戶戶平日吃的都是半干半稀,山芋、玉米面混合野菜的窩窩頭等,也只有在秋收這等大事的時候才能吃上干的飽肚子。 陳夏花雖說見天的往娘家跑,但莊民國卻是個勤快的,工分每天都是拿的十個滿分,養活自己跟兩個兒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陳夏花回了娘家,這秋收忙,莊民國家中連個燒火煮飯的都沒有,前幾日大嫂劉春枝來二房,說他家中沒個人,等他回了家,兩孩子都給餓壞了,倒不如把糧食提到她家去,左右莊二妞還小,可以幫著照看下莊玉林,莊大妞跟著出去上了工,她還不大,早早就能回來幫著燒火做飯的了,他們父子三個也有口熱乎的。 莊民國以前從來沒懷疑過,還覺得大嫂劉春枝這話沒錯,他自己餓著倒沒事,就怕餓著兩孩子,再說大房還有二妞幫著看,他也放心,就把家里的糧食給提了來,自家里一點沒剩的。 如今想起來自己干得這些蠢事,莊民國險些沒一巴掌拍在自己頭上。過不了一會,他大嫂就要說了,說,“頓頓干飯,你們爺三吃得可多了,這米怕是不夠了?!?/br> 莊民國一進院子就把背在胸前的小二玉春給放了下來,摸了把現在還圓圓小小的大兒子玉林:“玉林,去家里把你弟的小背心拿來,爸給他換?!?/br> 莊民國記憶里的莊玉林已經是成年的模樣了,他小的時候莊民過整天就沒個忙碌的時候,等他有時間歇下來了,兩個兒子已經長大了,都沒有好好記住兩個兒子小時候的模樣。 莊民國心里愧疚,又看了幾眼大兒子廋弱的小身子。 莊玉林沒這么復雜,他聽話的拐了個彎兒,扭著屁股就朝家里跑,沒一會兒就把小背心拿來了,等莊民國把小二的濕背心給換下來,他還捧著背心,小心放到一旁。 這就是他們家目前的日子,一件沒多少布頭的土布背心也是家里數得出來的值錢東西。 莊玉林身上也穿的小背心、短褲,他打小就愛干凈,家里的東西放得整整齊齊的。 給玉春換了背心,擦了身子,用得破了好幾個洞的毛巾擰了擰,又給玉林擦了小臉,小手,這才牽著兩個小的進屋吃飯。 莊玉林朝他爸身上看了好幾眼,他覺得他爸今天不一樣了。 大伯家的兩個堂姐多稀罕啊,他都舍不得說重話的,今天還罵了大堂姐呢。 劉春枝幾個已經坐上桌了,劉春枝老大不痛快的,往常這個二弟都被她壓著,說東不往西的,今天愣是半點沒給她這個當嫂子的面子,見他們父子三個進來,劉春枝喪著臉朝他們哼了聲兒。 莊民國大大方方的帶兩個兒子坐上桌,朝大嫂劉春枝回了一聲:“哼!” 誰還不會哼呢?這飯桌上的米有他家一份,他又不是過來吃白飯的,他心安理得。 向婆子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說開就好了,老二你別跟你嫂子頂,回頭你嫂子知道說說大妞的?!?/br> 劉春枝當然要說啊,但她說的是叫她們對自己這個當二叔的客氣嗎? 當然不是的,劉春枝要當真會教,以后也養不出跟她性子一樣的白眼狼來。 莊民國是一大早在田里干活的時候發現回到了75年的時候,干了一上午的活計了,這會兒又累又餓,揭開蓋子,拿起勺子開始分飯。 先給向婆子兩個少了滿滿一碗,大哥莊民安和自己滿滿一碗,給兩個兒子也盛滿了,土碗大,一盆高粱飯眼看著就要見底了,劉春枝忍不住出聲兒了:“二弟,你這手可輕點的,你兩個侄女還沒飯呢?!?/br> 莊民國搶的是劉春枝的分飯重任,向婆子軟和,劉春枝一進門就當家,她會做人呢,先給莊民安勺,說他累著了,又給莊民國勺,過后才是向婆子兩個,大妞兩個,最后才輪到玉林兄弟。 她還說,“看看沒多少飯了,好在玉林他們兩沒做多少事,少吃一點也沒事兒?!本桶炎詈笠粚拥追纸o玉林他們了。 一層飯哪里夠吃的,莊民國寧愿自己餓也要叫兒子吃飽,又從自己碗里分一半出來給兩個兒子,到最后,他提過來的糧食,他們父子三個倒是吃得比在家還差。 劉春枝故意提起兩個侄女來,叫他這個當叔叔的聽著心軟呢。 莊民國上輩子不知道心軟了多少回,現在想來,大房就兩個閨女,他大哥大嫂以后還要靠這兩閨女的,能不對她們好?也是他自己看不清,自以為“勇士”的心疼這兩個被“重男輕女”的侄女。 人家親爸媽,還能不心疼自己閨女的? 莊民國放下勺子,眉眼上挑,斜著眼,用劉春枝曾經的話回她:“大嫂,大妞二妞又沒做多少事兒,少吃一點也沒事兒?!?/br> 他給劉春枝勺了一層飯,把剩下的分到大妞二妞碗里。 不夠,找自己爸媽去。 劉春枝臉都黑了。 莊民國把盆放一邊,隨口就說:“大妞連咱們幾個人該煮多少飯,心里竟然沒點數,大嫂你將就吃吧,回頭叫大妞多做點,你少吃一頓也沒事兒,減肥嗎?!?/br> 全家老小就她最胖。 胖不死她的。 劉春枝往常最喜歡說的一句就是,“不就是少吃一頓兩頓的嗎,又餓不死?!?/br> 他現在回她。 反正也餓不死。 第3章 劉春枝氣得肝疼。 這么什么天兒,七月的天兒,農忙的天兒,別說餓一頓,就是少吃了點,都有可能撐不過下午的勞累! 莊民國不理她,他跟兩個兒子分了多少回飯?不照樣咬牙去上工嗎,他都能做的事,劉春枝怎么就不行了?“婦女還頂半邊天呢?!?/br> 向婆子還點頭:“老二現在覺悟就是高?!?/br> 劉春枝:“...” 她真的是倒了八輩子霉嫁到這家來了。 下午還得上工呢,莊民國沒空跟她掰扯,大口吃完了飯,出去把小兒子的小背心給洗了晾了,回來牽著吃飽喝足的兩個兒子回家。 莊玉林挺著圓鼓鼓的小肚子,看了眼他爹:“大伯娘剛剛想跟我換飯?!?/br> 有向婆子幾個在,劉春枝就靠哄的,莊民國一出去忙,她就擠出笑哄兩兄弟,說他們吃不完,要不跟她換換,免得浪費了糧食。 莊玉林眉宇得帶著些小得意:“我五口就把飯吃光了,還喝了一大碗瓜湯?!?/br> 莊玉林當時捧著個空碗給劉春枝看,碗都帶著反光似的,清晰的照射出她那張扭曲的臉,“大伯娘,我吃光了?!?/br> 小二莊玉春正是跟著哥哥學的時候,也跟著大口大口的吃飯,叭叭叭的沒一會兒就擱下碗,捧著碗給劉春枝看,軟綿綿的學:“大伯娘,我也吃光光啦?!?/br> 啦個屁,劉春枝吃了一肚子氣,三兩口刨了飯,頭一回沒在人前裝她的大度賢惠,躺床上去了。 莊玉林看了看他爹,見他沒生氣,這才敢講。 莊民國只交代他:“吃飯要細嚼慢咽,不能吃太快了,卡住了怎么辦?!?/br> 莊民國就記得去年年底分糧食分rou的時候,村里家家戶戶回去燉rou吃,一年才見這一回的rou味,村里的有個大漢吃太快了,直接給卡住了,那家人嚇得又是捶背,又是催又是吐的才給弄了出來,當笑話看的人多得很,說,“八輩子沒吃過rou了?!?/br> 可不是八輩子沒吃過么,一年才吃上一回,連rou味都給忘了。 成年人都容易中招,何況是小孩了。 莊玉林現在還不是后來莊民國說一句頂一句的性子,嚇得捂著嘴兒:“我以后再也不吃快了?!?/br> 莊玉春跟著哥哥學,雙手也捂著嘴:“我以后再不快啦?!?/br> 他才不過三歲,長句子還說不清的。 說著父子幾個進了門,這個天兒熱,尤其是中午的時候,莊民國打了盆水來,給他們擦了擦身子,這才帶著他們上床午睡。 秋收忙啊,天又熱,早上上工時間找,也就只有這時候能休息一會,等下午三點又要出工,忙到天擦黑才收工。 莊玉林是被莊玉春一泡尿給淋醒的。 莊玉春自己還沒感覺,屁股底下都成小水洼了,流到了莊玉林身邊,他還做夢了,夢到有只大老虎一直追著他,他跑啊跑,跑累了,身子一顫,醒了。 “爸,小二又尿床了?!?/br> 莊民國咚咚咚的很快從屋外進來,就見莊玉林在床上直跳,還指著小二氣急敗壞的:“爸,小二又尿床了,他怎么每天都尿床啊?!?/br> “你以前也尿床呢?!?/br> 莊民國把手頭的繩子一放,把他從床上抱下來,又把小二從床上抱下來,他也醒了,正傻乎乎的朝他爸笑,莊民國在他屁股上拍了拍,拍了一把的水,臉上頓時一言難盡起來。 莊民國上輩子也是個干干凈凈的老頭,像這樣手頭沾尿那幾乎是沒有過的,他喜歡穿老款的衣裳,穿得齊齊整整的,莊玉林買回來的那些衣裳他不愛穿,后來莊玉林也就不愛買了,還說他是頑固的老頭子,“別人都是跟著時代走,就你還是老思想呢,穿得破破爛爛的,給別人留好的?!?/br> 說衣服呢,他又扯到他大伯一家身上。 現在莊玉林站在地上,圍著他們打轉,還笑話他弟:“小二羞羞羞,就你喜歡尿床,我三歲就不尿了?!?/br> 莊玉春被夾著,跟他哥大眼瞪小眼的,還以為在跟他說順口溜呢,也跟著學:“小二羞羞羞...” 莊民國趕緊把他的濕褲子濕衣裳給脫下來,把人放盆里,中午的時候把端盆水放外邊,現在都是熱乎的,連水都不用燒,柴火都不用費的。 水還有些燙,莊玉林看他爸在兌水,很快去把小二的背心短褲給找了出來,土布的背心已經有好幾個洞了,莊民國能帶孩子,但他不會縫補。 給莊玉春洗好了,換下來的尿衣裳也洗了晾干,莊民國又趕緊把床上給收拾了一番,睡得涼席洗了曬,下邊的稻草換了,床板給擦了,連地也掃了,房里的味道這才消了不少。 剛忙完,外邊銅鼓聲響起來了,要上工了。 莊玉林懂事的朝他爸擺擺手:“爸你去吧,我就在家?!?/br> 他才多大點,莊民國哪里放心的,小二一直在他背上也不行,他一干活那汗水直冒,貼在他身上小二也熱。 上輩子,在他背上過了秋收,小二身上就長了痱子。 莊民國一把抱起小二,又拿起外邊的竹筒,竹筒他中午重新弄了翻,大中午的盡耗在這上頭了,竹筒上被他加了蓋帽,兩邊還做了兩個對稱的耳,莊民國還打了洞,拿了兩根繩子竄上固定,就可以用繩子提著木筒了。 莊玉林看得稀奇,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爸,木筒還能這么用??!” 他仰著臉兒,目光里是對父親高大能干的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