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云天站在車外,一身道袍,滄桑古樸,與身后陰沉的天色渾然一體。 周云棠掀開車簾,秀麗的容色上溢出幾分淺淡的笑容,溫婉的神色中陡然變作冰冷,“尋你不易,你倒自己來了?!?/br> 云天拂開一眾侍衛,走到車窗外,輕聲道:“想讓太子妃隨我去一地?!?/br> 周云棠掀了眼簾,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淡然處之:“去哪里呢?” 云天正色:“宣化?!?/br> 第65章 六十五 刺殺。 “觀主想做什么我不想知, 只是為人下屬,毒害上司亡妻,就不怕天打雷劈嗎?”周云棠挑了眉梢, 清冷的眸色中涌動著不多見的戾氣,將頭頂上的車簾微微挑高了些許, 直視對面的男子。 云天劍眉輕蹙,退后半步,“我若救你一命, 那么,就請娘娘隨我走一趟宣化?!?/br> “救我?”周云棠微微不解,星眸微沉, “觀主何意?” “娘娘到了前面巷口下車,與婢女換身衣裳, 到時便知曉?!痹铺旃首魃衩?,手中浮塵從空中滑過一道弧線,最后溫溫地落在自己的臂彎中, 神色中的自信更添了幾分。 周云棠想了想, 換身衣裳罷了,索性就應下:“好?!?/br> 前面的巷子里是一條街的酒肆茶館,馬車到了以后,太子妃輕步下了馬車, 去酒肆里坐了片刻后,再度啟程。 東宮侍衛將馬車圍得嚴密,一步不離。 酒肆二樓的迎光的窗戶開著,站在窗下,將巷子里大半的風景都盡收眼底,云天長身站立, 目光跟著馬車緩緩前行。 長安城內繁華,東西兩市應有盡有,酒肆客棧更是晝夜不寧,銷魂窟也是文人雅士愿意向往之地。 馬車走過半條街后,兩側突然沖出來數名黑衣人,東宮侍衛立即拔刀迎了上去。 周云棠眼中的沉靜被波瀾取代,紅唇微抿,道:“觀主怎地知曉?” “皇帝給周家恩寵不過是堵住世人的嘴巴,不讓世人知道他才是禍首。如今宣化丟了,朝中不少人提及宣平侯府,皇帝心病犯了,日夜不寧,李家恐皇帝會怕你連累秦昭,這次暗地里下了殺手?!痹铺焐碛皫h然不動,眼中刀光劍影如同小兒打鬧,不見半分波瀾。 不遠處的馬車旁成了人間煉獄,東宮侍衛接連敗下陣來,血色染就了半方天地,逃不走的百姓更是被牽連,被砍一刀后倒地抽搐。 兩方打斗陷入焦灼的時候,黑衣人猛地向馬車潑了水,云天立即警覺道:“那是火油。侍衛在,或許你可以活命,但馬車著火,你可就跑不了了。李家這些年前景不如羅家,皇帝對肅王的寵愛嚴重威脅到了秦昭的地位,因此,他們不容許被一個女子威脅到東宮的地位。所以,周云渺,你必須死?!?/br> 周云棠面露苦澀,“你又是如何得知?” “勛貴之間看著尊貴,不過也靠著陰謀詭計才能生存罷了。魯國公得蔭封,更得先帝的看重才出了這么一位皇后的女兒,真正的能力遠不如羅家。羅家還懂得上戰場,李家就只會這些陰謀詭計罷了?!痹铺煸捯羯畛?,劍眉擰緊,多了幾分滄桑。 目睹整場經過的周云棠淡笑,“您很懂勛貴處事的章程,若真是李家做的,我就欠您一命?!?/br> 陡然間換了敬稱讓云天心頭一震,不自然地轉頭望著她:“你不害怕?” “為何要怕,心思坦蕩,便無所畏懼?!敝茉铺那尚?,她對秦昭已無甚隱瞞,與他也算是青梅竹馬,李家沒有辦法才兵行險著,有此可見,秦昭對她是很在意的。 就像從前,她活在秦昭的保護下,到了今日,也并沒有什么改變。 她淡然地面對云天的不解,纖細的指尖摸著腰間的香囊,“觀主,李家所為,固然可氣,可也令我想到一點?!?/br> 云天驚奇少女別具一格的想法,“你想到什么了?” “李家為何這么做?” 云天道:“恐你牽連太子?!?/br> 周云棠笑意溫軟,眸中瀲滟著清朗光色,“李家無法使太子改變想法,因此,才會行刺殺一事?!?/br> 云天明白過來,撇她一眼:“兒女情長,小命都快沒了,竟還想著男人的感情。你欠我一命,必須隨我去宣化?!?/br> 周云棠從他的神色中看出對秦昭乃至對李家皇帝的厭惡,想必認定是皇帝害了父親,不知內情就不知怎么解釋。 她放棄解釋,只問最緊要的問題:“您到底是誰,讓我去宣化又有何用?還是說您有扭轉戰局的策略?” 對面的少女面臨危險而不懼,短暫片刻間就想到了最關鍵的點。云天想一巴掌拍暈她,真是大了不好糊弄,索性就道:“你的父親可能還活著?!?/br> 周云棠微微驚訝,隨后嘲笑他:“觀主,我今年十六了,并非六歲?!?/br> 云天被她嘲諷的眼神驚得怔住了,“你就這么不信?” 周云棠認真道:“不是不信,而是不可能,馬革裹尸,儼然無生還的可能性,再者父親若活著,為何不回來?人倫還是對百姓對陛下的忠義,都不會讓他不歸。宣化是父親的命,如今丟了,他必然會遠赴,不會藏在暗中?!?/br> 少女的言辭中可見幾分對父親的敬佩,云天恍然笑了,“你倒是不傻,可惜了,沒有母家的支持,注定在東宮不會有安穩的時日。我帶你去見你父親,等他搶回宣化,你就是東宮最尊貴的女子?!?/br> “我不信,更不會隨你去……” 少女話說一半,后頸一疼,軟軟地倒了下來,云天汗顏,早知到這么簡單,何須浪費口舌。 少女穿著婢女的衣裳,身材纖細,緊閉眼睛,乖巧地躺在他的懷里。 不遠處的街道上亂作一團,巡城的兵隊趕過來的時候,馬車早就被燒成灰燼,黑衣人不知去處。 不久后李暉趕了過來,望著黑漆漆的馬車急得拍了大腿,口中喊著:“完了、完了,太子回來什么都沒有了……” 鬧騰的街市吵鬧不休,禁軍來后將百姓遠遠地驅趕出去,馬車上只有一人,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絲毫看不出原貌。 李暉圍著尸體看了幾圈,捂著臉就哭出了聲,嚎啕大哭,甚為凄慘。 周遭百姓不知原因,只當是他家親人被害,忍不住駐足多看了兩眼。 不久,刑部來人檢驗查探,消息頃刻間就傳遍了長安城。 朝臣聞聲出動,派人去查探望消息準確與否,宣平侯府被禁軍團團圍困住,太子在黃昏之際終究趕了回來。 李暉捂臉不敢見他,謹慎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太子徑直去了宣平侯府。 **** 唐氏躺在榻上聞訊后并未驚訝,接過婢女遞來的湯藥后,忍氣一口喝了下去,狀若其事般地躺了下來。 元蘅辭在屋里坐不住,在屋外等了許久,等得不耐煩地時候太子大步走來。 她忙行禮,面前卷過一陣風,衣袂從眼前飄過,起身的時候便不見了太子蹤影。 門前站立多名婢女,交相說話,私下里都在討論太子妃被害一事。她站在庭院里,感受到一陣涼風灌入脖子里,心口一陣發涼。 進屋的秦昭在屏風外站定,見到周云渺也未曾在意,眸色染著初冬滲人的寒涼,“夫人,煩請您告知周云棠的去處?!?/br> 周云渺聞言眼皮子挑了一番,見到太子眉眼間的寒氣后,默然往一側靠了靠。 今日的太子恍如地獄來的鬼神,戾氣附體。 “殿下,刺客是誰的人?您若能回答,我也可告訴你她的去處。今日一事,我信了?!碧剖厦嬷醒^一陣怨恨,靜靜盯著屏風外的青年。 秦昭眼都不眨,“當初換親是您做的,孤與周云棠本是兄弟情分,既然她成了太子妃,合情合理,都是錯的。您如今想將人換走,怕是不容易。欺君的罪名,滿府可能承擔?!?/br> “殿下,你喜歡她?”唐氏微微皺眉。 周云渺也跟著瞪大了眼睛,喜歡一事哪里有那么容易,秦昭這般豐神俊秀的男子,會喜歡一個女扮男裝的女子? “孤念在周云棠的份上既往不咎,夫人若一味胡攪蠻纏,孤也可以將最后一層窗戶紙燒了?!鼻卣颜Z氣不善,面露陰鷙,整個人恍若結冰。 屋里一時間都跟著沉靜下來,屋外的人等得萬分焦急。 唐氏陷入為難中,雙手攥著被衾,抬首凝望著小女兒驚顫的面色,不知如何作答。 不知不覺,秦昭緩緩地松了一口氣,不想方才隨意試探就探出了癥結,人肯定是活著的。 周云棠,你的膽子愈發大了,多年前的招數又來用,當孤還是那么老糊弄。 “殿下,宣化若回來了,她也就回來了?!碧剖虾莺菪?,將云天教她的話說了出來。收復宣化,侯府才有未來,她的一雙女兒才有出頭的日子。 秦昭垂眸深思,“夫人是得了什么錦囊妙計還是被人騙了,宣化與她有何干系,倒是您需想好了,太子妃不見了,到時周家損失最大?!?/br> 唐氏心口一沉,目光凝結在屏風上的春景,“太子殿下還是快些解決背后兇手,您找到兇手,我便將告訴您事情的經過?!?/br> 秦昭冷笑:“您是在逼迫我?!?/br> “殿下該想清楚,今日的刺殺并非是一場故弄玄虛的戲,而是一場真正的策劃。我糊涂了這么多年,如今醒了,總該看得清楚?!碧剖险Z氣堅決。 秦昭氣得拂袖而去。 離開侯府的時候,李暉在府門口跳腳,見到殿下出來后忙上前稟報:“殿下,國公爺在東宮候著您?!?/br> “先去中宮?!鼻卣牙淅涞?,對國公府極為不滿, 李暉覺得事情不對,下意識就想到不得了的事情,心口猛地一跳,“殿下、殿下……” 侯府門前馬蹄疾馳,秦昭不聽臣下的呼喚,甩鞭揚塵離去。 **** 初冬里天色黑得早一些,林間光色黯得快,馬車出了洛陽城就往北走去。 馬車因過快而顯得顛簸,周云棠跌跌撞撞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就見到車頂,身下車板過于冷硬。 逼仄的空間里讓她呼吸不過來,猛地咳嗽幾聲后,車外傳來云天的聲音:“自己換身衣裳?!?/br> 周云棠摸到身側的一個包袱,里面都是她素日里穿的衣衫袍服,云天怎地會有她的衣裳? 第66章 六十六 算計我可以,算計秦昭就不可以…… 云天過于古怪, 好像對侯府很了解,就像是一個未解的謎語。 周云棠照著他的話換下婢女的衣裳,馬車依舊在疾馳, 從睜眼的黑夜到睜眼的天明。 云天就像是鐵人,不睡覺也不會疲憊, 她倒在馬車上反反復復地睡覺,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她的日子在顛簸中度過,京城內危機四伏, 邊境傳來了好消息,羅雄一去便打得敵人落花流水。 東宮內起伏如潮,太子妃病了, 病得不愿見人。 被火焚毀的馬車里并沒有太子妃,而是去侯府辦事的婢女, 因此,太子妃逃過一劫,但回來后就受到驚嚇病倒了。 鐘晴得到了不少機會, 趁著太子妃無暇顧及她就拼命地往太子跟前湊去。前天補湯, 昨日參湯,今日來的時候身后宮女抱著一只錦盒,里面裝著鐘良娣連夜辛苦繡制的錦繡華服。 秦昭沒有什么心思與她說話,李暉接過衣裳就退至一側, 小心地瞅了一眼殿下的臉色,陰沉如鐵鍋。 鐘氏沒有什么眼力見,拼命地殿下跟前湊,本來自己坐在一席,一眨眼的功夫就擠坐了殿下身側,尾指不停地在殿下手背上撓來撓去。 李暉捂著眼睛的時候, 猛地聽到一聲響,睜開眼睛,鐘良娣掉到地上了。 他立刻上前出就要攙扶起鐘良娣,誰成想人家壓根不理會,抱著殿下的大腿就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沒有辦法,他眼瞎的繼續往后退了幾步,什么都沒有看到,什么聲音都沒有聽到。 他是瞎子,也是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