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更深露重,月上柳梢頭,婢女提著四角宮燈走在前頭,周云棠漫步跟上。前院待客的熱鬧聲被風吹了過來。 宜云跟在太子妃身后,聽著喧鬧聲也覺得高興,“殿下今日很開心,世子也算是東宮的人了。當初殿下與世子形影不離,這些年太子都擔心世子的身體,如今成了親,應該會好很多?!?/br> 周云棠心思不定,腦海里總是回想著母親方才的反應,神色不定,語氣慌張,兩人必然不是簡單相識。 樹影重重,路上不少小廝來回奔走,婢女更是提著燈籠走來走去,走至正院的門口,她止住腳步:“宜云,你讓內侍去看看,我不便進去了?!?/br> 門口不少小廝婢女扎堆站著,伸長腦袋朝著里間看,醉酒的賓客都被自家小廝扶著離開。 醉意撩人,月色恰好愛人,侯府賓客盡歡。 堂內的秦暄醉意朦朧,握著酒盞不說話,近處的秦昭正與人說話,醉態萌生,顯然也是喝了不少。 東宮內侍走近來傳話,太子眉眼微微一皺,在內侍耳畔說了幾句后繼續說話。 秦暄見狀便站起身,徑直走了出去。 ***** 周云棠回到內院的時候,云天已然離去,母親唐氏坐在椅子上神魂不定,雙手緊緊握在膝蓋上。 大喜的日子周家的主子都沒有心思,眉眼可見幾分愁緒。 周云棠屏退婢女自己緩緩靠前,小心道:“母親,您別害怕,侯府的事情還有我呢?!?/br> “你……”唐氏眼皮猛地一掀,長女嫻雅的容顏闖入自己的眼睛里,神色鎮定,她動了動唇角:“當年噩耗傳來之際,你的叔父便領著人來問侯爵的事情。我無奈下對外稱你的女子,這么多年來我沒有后悔過。但是此刻,我后悔了?!?/br> 燭火下的母親神色慌張,飄忽的眼神更讓周云棠感到一陣不安定,“母親后悔是什么意思?” “倘若、倘若你的父親活著,是否就會不一樣了……”唐氏語氣不定,說話的間隙里都在喘氣,下意識就握住周云棠的手腕,“棠兒,想個辦法讓你meimei恢復女兒身,爵位不要了?!?/br> “云天同你說了什么?”周云棠皺眉,回身屏退伺候的婢女。 婢女退下的時候將屋門關緊,待客的廳堂內就只剩下母女倆。 門庭緊閉,屋內莫名沉寂下來,心頭上都蒙著陰霾。 “棠兒,你父親他……”唐氏欲言又止,握緊長女的雙手,心中猛地劇烈跳動,“棠兒,你父親是被人所害、你去查清楚,可好?” “那是自然,身為人女,我自然會查清楚的?!敝茉铺呐匦α顺鰜?,溫順道:“您放心,等殿下登基后就會還云渺女兒身,你該勸她忘了錢澤才是?!?/br> 唐氏不肯松開她的手,堅持道:“害你父親的人與敵寇私通,將軍中布防都告訴了他們,這才使得你父親慘死?!?/br> “當年戰將頗廣,查之不易,您給我些時間?!敝茉铺募泵Π矒?,“觀主可有證據?” “有,他言是與鐘將軍有關?!碧剖暇o張道,對上長女清澈的眸色后,添上一句道:“鐘家買賣官職都沒有得到嚴懲,可見背后是有人撐著,而這人就是陷害你父親的元兇?!?/br> “母親,若找你這么說的話,鐘副將活不到今日。位高權重者哪里會放過這等背叛舊主之人,你且緩緩?!敝茉铺牟桓叶鄦?,細細安撫母親,眼中清澈被凌厲取代。 細細安慰幾句后,她松開母親的手,剛轉身就被母親拉?。骸疤膬?,莫要去抓他?!?/br> “為何?”周云棠不明白。 唐氏匆匆站起身來就要攔住她離開:“棠兒,他說得都是對的,鐘家有問題,你若去問太子,他肯定也會覺得是對的。你聽娘的話,莫去抓他?!?/br> 周云棠皺眉:“他讓母親不安,我就該將人抓回來問清楚?!?/br> “棠兒,他、說得都是真的,你可曾想過鐘副將打了敗仗回來后還會有高官。不僅如此,女兒還成了太子良娣。官官相護,朝堂上陰謀詭計,詭異層疊,你該要謹慎些?!?/br> 周云棠被母親的情緒影響到自己的思緒,眼下不好違逆她的心意就只能將云天暫時放下,自己安撫后親自送她回房。 母親情緒不穩,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會看著外面,就怕突然來人了。 前院賓客都慢慢地離開,太子派人來催。 周云棠實在走不開,思緒再三后讓人去給太子傳話,可否留在侯府照顧母親。 婢女去傳話后,她還是不放心地讓周亥去跟著云天,必要的時候將人捉住。 云天此人太過詭異。 唐氏睡下后一直不穩定,囈語不斷,過了亥時后周云渺匆匆走來,就連元蘅辭都不放心地來了。 周云渺換了白日里的喜跑,穿著月白色的袍服,與周云棠不同的男裝相對比就是她以玉帶束腰,露出纖細的腰肢。 將近一月的休養,小臉上也養了些rou,姐妹二人看著倒無甚差別。 元蘅辭簡單探望后,見周云渺不理睬自己后就沖著太子辭別。 姐妹二人在母親榻前坐了下來,周云渺擰干布帛后就給母親擦拭,細心周到,可見平日里也是經常做的。 周云棠什么都不會,就這么巴巴地望著,周云渺不屑道:“這些年來都是我在照顧母親,你做了什么?回到侯府的三年里就整日躲在自己的書齋里。如今你成了太子妃,日日不出宮,可又盡了半分孝道?” 周云棠啞口無言,面露愧疚。 擦拭后,婢女將熱水送出去。 夜色濃重后,周云棠想起前院還沒有傳來太子的消息,忍不住就讓人再度去問一問。 宜云在這個時候回來傳話,道:“殿下先回去了,說明日酒醒后就來探望夫人,讓您安心在這里住著,東宮侍衛長留下來保護您的安全?!?/br> 話中皆是對太子妃的關懷,一側的婢女聽著都露出淺淡的笑顏,周云渺睨了主仆一眼后,道:“聲音小一些?!?/br> 宜云見到‘周世子’不高興后生起疑惑,世子性子怎地變了。 以前的周世子謙遜待人,不會為了些許小事對仆人發怒。 周云棠敏銳,迅速察覺到宜云的疑惑,開口止住她:“宜云,夫人安寢了,你去外間候著?!?/br> 宜云心頭疑惑,但見太子妃也是一樣的態度后就跟著退了出去。 周云渺心頭不快,目光落在周云棠發間的金釵步搖身上,視線忽變幾分銳利,心中的妒忌不知怎地就冒了上來,“今夜該你守著母親?!?/br> “好?!敝茉铺闹獣运豢?,也沒有拒絕,依舊添上一句:“沒有人欠你的,本該是我做的事情如今被你頂了,你心中不快可該想想。侯府本是大戶,犯了欺君大罪,你可以恢復女兒身,但同時你也會沒有了性命。我不與你多費口舌,你自己想明白就好?!?/br> 嬌生慣養的小姑娘都會有自己的小脾氣,其實自己也有,但也不會縱著云渺。 周云渺本就不高興,聽到推卸責任的話后就更加不快,狠狠的瞪了一眼:“你還得坐穩你的位置?!?/br> “不必你cao心,善待元家姑娘,若是她過得不好,遭罪的是整個侯府?!敝茉铺暮眯奶嵝训?。 “你、你竟然為她威脅我……”周云渺不可置信,星眸圓瞪,氣呼呼地跑了出去。 周云棠扶額,亦是無暇分身,思忖須臾后想到宜云,吩咐婢女好生守著,自己去解決這件事。 跨出門檻后就吹來一陣風,吹得她冷得發抖,想到自己沒有帶衣裳就只好罷了,詢問宜云的去處后她提了燈籠往隔壁間屋子走去。 廊下冷風陣陣,秋末冬初的日子過去冷了,燈火下的少女裹緊自己的衣裳后停了腳步,身后似有腳步聲。 停頓須臾后,猛地被人捂住唇角。 第62章 六十二 綿軟。 廊檐下冷風肆虐, 灌入脖子里就像是冰塊。來人身上充斥著一股酒味,與平時的氣息不同,周云棠還是在第一時間內察覺出來。 秦昭微醺, 俊眉中露出幾分笑意,眼若月光留出醉人的光色, 瞧了一眼就讓人覺得舒服。 人人都愛美都喜歡欣賞,周云棠也不例外,秦昭的美帶著天然的矜持與皇家獨有的氣質, 說是威武,可又多了一層白玉的美感。 她癡癡地笑了笑,轉過身子就捂住秦昭的眼睛, 趁著秦昭醉態萌生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偷偷親了上去。 少女渾身散發著干凈的香甜味,nongnong如花香, 又少了花香的膩味,盛如白蓮,引得秦昭皺眉, “你在誘孤?” “有嗎?”周云棠歪了歪腦袋, 墊腳就碰上男人的頸子,酥麻的感覺油然而生,她果斷地推開男人,轉身偷偷回屋。 月下的男人渾身熱血沸騰, 酒意與烈火沖撞在一起,就快要將他燒成干柴,寒夜里的風吹著都感覺不冷了。 惹禍又逃跑的小姑娘躲回了唐氏的屋里,心口砰砰地亂跳,婢女察覺她臉色通紅,下意識就擔憂道:“娘娘, 您哪里不適?” “我……”周云棠忽而發笑,捂著通紅的臉就笑作一團。 笑聲被尾隨而來的秦昭聽得仔細,他輕輕地掃了一眼屏風后躲著的作死小姑娘,俯身在一側坐下,吩咐道:“辦盞茶?!?/br> 婢女領命,未曾動腳就聽到太子妃的吩咐:“要涼茶,酸梅湯也成?!?/br> 婢女遲疑,擔憂道:“夜里喝涼的,怕是對身體不好?!?/br> “無妨,殿下身子好,不怕這些?!敝茉铺呐χ棺⌒σ?,手背貼著自己guntang的臉頰,不用想都能猜出殿下的臉色肯定很難看。 婢女不敢多嘴,行禮后就退出去辦茶,秦昭想起身去里間,偏偏唐氏又在,忍了會兒還是去找間屋子住下。 月色涼如水,冷風吹得遍地落葉,天亮起身的時候,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葉子。 周云渺踏著白霜跨進屋里,唐氏也在這個時候睜開眼睛,母女倆拉著手說話,周云棠提醒一句:“殿下昨夜在侯府住下了?!?/br> 周云渺皺眉,唐氏也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周云渺先道:“太子妃都已嫁出去了,還是回東宮為好,不然整個侯府都不得安寧?!?/br> 太子一來,侍衛就守著侯府,進出都被監視,尤其是太子總以強權壓制著侯府。 唐氏臉色蒼白,想到云天就渾身不安,不安地望了一眼長女:“棠兒,宣化的戰事怎么樣了?” “宣化?母親怎地問起這個事了?!敝茉铺穆呓睬?,目光露出幾分探索。 唐氏虛笑道:“你父親在宣化出事的,就多問問?!?/br> 周云棠仔細道:“宣化丟了,朝廷的軍隊應該快到了,不過都不看好?!?/br> “丟了……”唐氏喃喃道,忍不住嘲諷:“沒了侯爺,這些年什么時候勝過?!?/br> “母親……”周云棠驟然提高聲音,下意識就勸說:“您慎言?!?/br> 周云渺聽不明白兩人的對話,在二人身上徘徊一眼后就選擇不說話。 周云棠皺眉:“父親的死不簡單,侯府如今沒有能力抵抗,您就算有怨言也需要忍著。對方強勢,您稍微露出不滿,必會給侯府帶來滅門的禍事?!?/br> 秦昭隱瞞就說明對方在朝勢力根深蒂固,強硬去查是沒有用處的。 她擰了心神,道:“趙將軍的死應當與父親的事情有關,您想想,趙將軍府邸守衛森嚴都難逃,您該要想清楚?!?/br> “這……”唐氏渾身發抖,想起云天的警告:“你如果想一雙兒女周全,就必須聽我的話?!?/br> 話音在側,她倒吸一口冷氣,拉著周云棠的手說話:“棠兒,你留下吧,你在,我更放心些?!?/br> 周云渺撇嘴,干干的坐在一側,心中雖不滿,可到底還是知曉周云棠的能力比她好了不少。 周云棠也不放心唐氏的情況,強忍了這么多年,陡然聽到噩耗,心中的冤屈必然是有的。她微微笑道:“好,我留下,云渺陪您用些早膳,我去看看殿下?!?/br> 提及太子,唐氏的眼神顫了顫,默然地松開手。 安撫好唐氏后周云棠自己心神不寧,藏匿在暗中的元兇過于強大,伸冤一事幾乎成了妄想。 院子里落了一地葉子,踩上去咯吱作響,婢女不停地在清掃,天氣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