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
二月最終也是風平浪靜地結束。 這些天里王桓多數留在宅子里,祁緣每隔幾日便來為他看脈。天氣漸漸回暖,生活亦稍落安穩,王桓身體也就漸有起色。 只是身子利索了,某人心中便也忍不住又惦記起那金樽濁酒來了。卻沒了玉嫣替他時常送來,他便只能軟磨硬泡地讓青樽替自己跑這一遭。 提起玉嫣,近來玉嫣行蹤的確隱秘,少有見人,牌子掛上了也只是會見一二相熟客人。 佳人縈繞心頭,卻難以鵲橋相會,祁緣心中早已郁悶不止,又每次來到王桓處,見他大病方愈又酒癮重來,不由得慍怒煩悶交加,免不了又是一番嗔癡啰嗦。 再說那日淮南府中一場鬧劇,個中過程雖血淚交加,但謝寧的禁足令最終還是在謝蓁蓁不情不愿之下給解了。 謝遼與王桓后花園一日談話后,謝蓁蓁見謝自己父親明知王桓重新回來深有籌謀,卻在他與謝寧來往次事上并無多作阻撓,也便心中再憤憤不平,但始終尊者亦無多言,她也不好再說什么。 加之王桓那日離開之前,也難得與謝寧一番肺腑,陳情由正陳述身為王府獨子,身負的是繼承之責,如今更不再年少,應猶始學有進益。過去胡鬧皆因他王桓而起,若如今又以自己而落下將軍府后無繼人的罵名,他只會終日慚愧而不得安生。 謝寧見如今王桓既已回來,且父親也沒多話,一直以來的擔憂才得放下。 說起他也是明白事理之人,王桓一番話后,也開始提起心肝跟隨謝遼出入軍中,學習治軍之道。 有時入宮陪伴謝文昕一二,謝文昕見謝寧雖有練兵之程,談話中卻從不涉及朝廷之事,而如今許卓為仍在朝中一手遮天,就算王桓還在謝寧身旁,但謝寧也算是他如今唯一的親人,盡管顧慮猶然,但畢竟日子還是要過的,又想起了年少時的親近,也漸漸放下了先前對謝寧的抵觸。 三月第一道春風終于將怡都城里賴死不走的去年余寒吹散,岷江邊上楊柳依依,城里各處鳥語花香。 三月初五,昨夜小雨,晨起微有涼意。 清晨的冷風吹過慶律寺,寺外薄霧彌漫,一獄吏手上甩著一個快掉漆的食盒,行色匆匆地往寺門走去。 門前的守衛站守了一個晚上已經又累又困,這獄吏剛跑到他面前時,他覷了他一眼便將他攔下,傲慢地說:“你手里提著的是啥怎么這么香?給我瞅瞅,爺我守了一晚上,連粒米都沒下肚皮的,可把我餓死了!” 這守衛邊說著,邊就伸手要去搶那食盒子,誰知那獄吏卻慌慌張張地將食盒子往懷里一抱,將身子往旁扭開,不耐煩地說:“把你那豬蹄子給拿開!這是給你的嗎?也就知道伸手就搶!也不瞧瞧這是給誰買的,要少一塊,等會兒何大人可得把我/干/死!” 守衛不屑地覷了他一眼便給那獄吏把門給開了,瞥著那獄吏走遠了,他才往旁邊地上唾了一口,憤憤不平地低聲嚷嚷道:“還不都是許卓為養的狗,有什么好神氣的?我呸!” 慶律寺八層高,其外部設計卻簡單,寺中心以螺旋狀樓梯往上,每層對外則是包圍式樓層。 獄吏快步地走到三層,路過關著簡中正的牢房時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卻只能靠著抬頭窗戶照進來的那點亮光模糊看到一個將頭埋在雙膝間的身影。那獄吏也不做逗留,快腳就往旁邊的明室里走去。 稱為明室,卻只三面墻身半開放的暗房,東面墻上留有鏤空窗洞,晨起有光而透亮,日暮以西沉漆盲。 明室中放破損四方木桌,桌子四周只有三邊各放跛腳掉漆木椅。 獄吏到門口處便見何聯正坐于桌邊,桌上燭臺燃燈,紅燭燒得只剩半指高,何聯正借著那明滅晃動的燭光低頭看著桌上攤開平放著的獄目冊。 獄目冊詳細記載著每一位被關進慶律寺的人的名字,罪狀,以及審判過程中疑犯的一言一行。 獄吏見何聯目不轉睛,食指在紙上緩緩劃過,臉色卻如鐵般發青,他不由得提心吊膽起來,連忙將腳步放輕,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剛將食盒放到桌面打開蓋子,何聯微微抬起眼皮瞄了里頭一眼,皺了皺眉,沉聲說:“這不是船頭老王家的?” 獄吏面露難色地說:“大...大人,這...這小人也不是故意的...本來我也就是跟往常一樣,天沒亮的我就往船頭那邊跑去了。誰知那老王今天竟沒開鋪子,我都還往他家上敲門去了。他家的夫人出來哭著給我說這老王昨兒個忽然就病倒了。我這兒不趕緊的就跑去了滿新樓,讓里頭廚子先給大人您做上一份兒一樣的...” 何聯斜睨獄吏一副慌張失措的模樣,也沒再多說,點了點指頭示意獄吏將那菜rou包子拿出來,他伸手抓著一個包子就往嘴里送去,然后又低頭繼續看著獄目冊。 獄吏見何聯沒有責怪,一直懸起的心才得以放下,他正拿起水壺要給何聯的茶杯滿上,何聯這時忽然微微抬頭,目光凝在他手上,沉聲問:“老王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么忽然就病了?” 獄吏一聽,頓時便來了精神,他連忙說:“何大人您這么一問,這說來可真是件怪事兒!” 何聯緩緩抬頭,臉帶疑色地看著獄吏,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聽到何聯來了興趣,獄吏頓時興奮,可他轉瞬又故作神秘之態,稍微湊到何聯跟前,伸手擋在嘴邊,低聲說:“咱這怡都城里最近不一直在鬧鬼嘛...這沅陵侯府的,亭國侯府的...這船頭老王啊...就是被這些鬼給嚇死的!” “胡鬧!”何聯頓時一掌拍在桌面,臉起厭煩之色,瞪了那獄吏一眼。 誰知那獄吏卻急了,他說:“大人這我可真沒騙您??!大人您這些日子都在寺里忙著您是不知道,早些日子那沅陵侯府鬧的鬼還沒抓到吶,這會兒子剛被滿門抄斬的亭國侯府里也鬧鬼了!” 何聯不由得皺眉,很快又冷聲說:“鬼神之說不過就是騙騙無知婦孺,你都跟了我這么些年了,還信如此荒誕之話,簡直不知所謂!” “哎呀,大人,這老話都說了,這鬼神的事兒,是寧可信其有也毋要信其無不是?”這獄吏急得直跺腳,他又探頭向前,說,“今天這老王他家的娘子跟我說,說這老王,昨兒個晚上的,是被那些冤鬼一路追回家里頭的!” 何聯一聽,那眉心皺得又緊了些,獄吏見何聯沒有打斷,便連忙繼續說:“他娘子還說啊,這些冤鬼都是知事兒的!而且啊,也都是生前在咱這兒受到過委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從那頭打聽來的消息,知道您就好老王做的那包子,每日風雨不改就是要吃上一籠,所以便纏著老王,讓他將他們的冤屈都弄進這包子里一同送進來,好讓他們喊冤...” “放屁!”何聯這時忽然猛地一掌打在桌面上,接著頓然站起惡狠狠地盯著獄吏,冷聲罵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 這張小破桌子被他一掌拍下差點就要散架,那獄吏被何聯猛然一下子嚇一大跳,臉色“唰”地發白,頓時趔趄往后退開了兩步,幸好馬上扶在了墻上才不至于摔倒。 何聯站起后一直厭煩地盯著他,隨后一手將那獄目冊憤然合上,余光瞟了那食盒里還剩下的幾個包子一眼,臉色卻越發難看,他驟然大袖一揮,邊轉身離開邊冷聲說:“不吃了,都拿去喂狗吧!” 何聯前腳剛走出這明室,那獄吏才“呼”地長舒一口氣,誰知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一陣鐵鏈相撞的聲音,緊接著一聲沙啞的嘶聲傳來:“我要見陳圳!讓我見陳圳...讓我見陳圳...” 獄吏聞聲連忙跑到明室門口,一見卻不由暗暗吃驚,那發髻松散蓬頭垢臉的簡中正正雙手死死抓在牢房的鐵欄上,嘶聲裂肺地對著路過的何聯哀聲低吼:“我要見陳圳...” 簡中正身上素白的里衣早已破爛,上面還沾滿著深褐色的血跡,頭發凌亂地蓋在臉上,他雙手扼在鐵欄上的動作就像一只被抓的野獸在野蠻地掙扎。 他一邊哀嚎,一邊不停地用力搖晃著鐵欄,他手腳上的鐵銬刮在鐵欄上,發出了陰森空洞的鈴鈴響。 何聯仿佛也被嚇了一跳,他驀地往后退出一步,回過神來時回頭極其厭惡地瞪了簡中正一眼,這正要往外走去,誰知走了兩步卻又忽然停了下來。 何聯緩緩回頭,獄吏借著兩旁墻壁上掛著的燭臺發出的昏暗燭光,隱約見到何聯臉上陰冷的神情,此景此經之下,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只是片刻,何聯忽然對著簡中正冷冷地抽了抽嘴角,隨即立刻轉身急匆匆地便消失在回旋梯口。 那獄吏瞧著何聯背影漸漸消失后,他又看向那依然攀附在鐵欄上的簡中正。 簡中正兩只枯瘦如柴的手臂從鐵欄的縫隙伸出耷拉而下,他絕望地對著何聯離開的方向在低聲喃喃哀嚎,卻沒人能聽見他在說什么。 獄吏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惻隱,轉而卻驟然改上冷漠。他轉身走到桌子邊上,將剩下的那三個包子丟到一個破了口的瓷碟上,端著便走到了簡中正的牢房前。 他居高臨下地漠視了仍舊對著外頭哀聲連連的簡中正,少頃,他輕輕嘆了口氣,半蹲下來后從懷中取出鑰匙,打開了牢房門。 簡中正見到他踱著步子不緊不慢地走進了牢房里,一時不知其意,驟然轉身抬頭,隔著已經被不知道什么粘稠物粘在一起垂在臉前的頭發,一雙惶恐不安的雙眼定定地注視著獄吏。 獄吏面無表情,緩緩彎身,將那碟包子放到地上,淡淡地說:“何大人賞你的,吃吧...” 誰知這獄吏話聲未落,簡中正卻忽然發瘋似的一腳將那碟包子踢開,然后猛地跳起往牢房角落里落荒逃去! 獄吏微微皺眉,目光沉疑地看著簡中正忽然的異樣。 只見簡中正縮在那黑暗的角落里瑟瑟發抖,兩只手凌亂地交織在一起,他驚恐萬分地盯著散落在獄吏腳邊的包子,忽然哆嗦著喃喃道:“與我無關...你們不要找我...不是我...” 獄吏心起懷疑,緩緩往簡中正那邊走去,簡中正卻一直盯著那三個包子在不停地發抖。 他又顫抖著說:“我也不想的...我沒有害你...我沒辦法...” 這時候獄吏已經走到他面前,獄吏慢慢地蹲下來,正想伸手拿開擋在簡中正面前的幾縷頭發。 誰知簡中正卻猛地抬頭,像猛獸一樣瞪著獄吏的雙眼,忽然帶著哭腔嘶啞咆哮道:“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就是你!王礪...你要怎樣才放過我!” 獄吏慌忙嚇了一跳,這還沒回過神來,簡中正忽然又像十分擔憂一般,驟然雙膝跪在自己面前,痛苦地哭喊道:“陛下...臣無能...但臣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您...更加沒有想過要背叛典室啊...” ※※※※※※※※※※※※※※※※※※※※ 下一章,日落茶水鋪前二公子候小王爺 (居然就30號了,今年都是怎么過去的 (要不要考慮一下31號發一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