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
阿秀,是王桓母親的閨名小字。 當年王桓母親金氏與簡氏性情相投,兩家多有往來,很快便義結金蘭。金氏比簡氏稍微年長幾歲,故從前王桓還喚簡氏一聲小姨。 “母親!”謝蓁蓁和謝寧頓時異口同聲喊道。 “琳瑯你還站那兒干嘛呢!還不去把大夫請來?”簡氏對著還站在門口正一臉憂愁的琳瑯喝到,轉頭又看向王桓,抹了抹眼淚,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卻像怎么看都不夠,她心切地說,“小桓啊,你可要好好的,你也不要太擔心你母親了,知道不?我這兒剛從寶華寺給你們祈?;貋?..都會好的...都會好的...別怕...” 王桓竟是不知何時起便早已淚眼婆娑,他揮袖一把抹掉奪眶而出的眼淚,想要伸手扶住簡氏雙臂卻始終不敢上前,最后只能隔著淚水定定看著簡氏,無從作答。 半晌,簡氏終于稍作冷靜下來,謝蓁蓁無可奈何地翻起眼皮長嘆一聲,走上前就要將簡氏帶走,說道:“母親您剛回來也累了,我先扶您回去休息...” 簡氏對著謝蓁蓁抽泣著說:“蓁蓁啊...我知道你一直都覺著程兒是小桓害死的...可是程兒那是小桓親哥...小桓還小啊…他自己也不知道會是這樣的啊...” 這時謝寧也看不下去了,從旁撕下一根布帶胡亂綁在傷口上便走到簡氏身邊,拼命壓制心中不安,沉聲道:“母親您先回去吧,這里沒事的?!?/br> 簡氏依依不舍地看著王桓,還想說些什么,王桓卻勉強擠出一絲溫和的微笑,輕輕搖搖頭,說:“不打緊的,剛剛不過就是和蓁蓁鬧著玩兒的,再說,男子漢大丈夫的,而且小姨您也知道,知行與我又都是從小舞槍弄刀慣了的,這點小傷不過就跟蚊子咬了那樣。小姨您這剛從寺里回來,還是趕緊去歇著吧,小桓遲些再去看您?!?/br> 王桓臉上笑容溫潤,語氣如三月春風,但誰也不知,他此時心里,莫若臘月寒潭。 一番叮嚀后,簡氏還是由謝蓁蓁攙扶著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房間,謝寧一見二人身影遠去,立刻迫不及待地一步來到王桓跟前,伸手就要查看他脖子上的淤痕。 誰知與此同時,王桓卻一把握住謝寧垂下那只手的手腕,二話不說就拽著往書桌那頭走去。桌上的雜物被王桓一手推開,按著謝寧讓他坐下后將他受傷的手放在桌面上。 那捆包在外頭的布條早就被血染紅。王桓看在眼里不覺微微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將那布帶子解開后,從懷中抽出了一條青絲帕子,沾了點清水,輕輕地在傷口上點擦著。 這傷口入rou不淺,盡管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可還一直有血滲出,只是謝寧卻像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反而一直焦灼地盯在王桓臉上,這時他更加是著急問道:“脖子還疼不疼?” 王桓低著頭,皮笑rou不笑地抽了抽嘴角,問:“小姨的癡呆癥,你怎么一直沒告訴我?” 謝寧忽然扯開王桓替他擦拭傷口的手上,目光焦灼勾在王桓眼上,厲聲又問:“我問你脖子?!” 王桓這時才緩緩停下手上動作,低頭瞧著謝寧手掌心新傷口下面的那道舊傷疤,想來便是年夜宮中替自己擋住謝文昕刺向自己的利劍時留下的。 他心間忽然像有一道氣息堵著難以上下,緊接著只覺得喉間被那徑直往上跑的氣喘地發癢,一下子沒忍住,便伏身咳了起來。 謝寧見狀心頭一緊,連忙想要伸手拍在他身后,王桓雖然還在垂頭不斷咳嗽,可是卻及時將謝寧的手按下。 等他稍稍喘過氣來時,他蒼白笑笑,說:“無妨...別擔心...” 說著又咳了兩聲,接著又小心地將謝寧的手反著放到自己腿上,傷口上的血已經凝固,卻如毒蜈蚣纏繞掌心。 王桓用帕子輕輕擦拭著周圍血跡,故作心疼地說:“小王爺,您三翻四次地為我擋刀擋劍,都說十指連心,您這手心里的一道道傷痕,都是痛在在下的心里啊...日后可不要再這般魯莽了,不值得...” 謝寧卻冷聲打斷:“值不值得還輪不到你來決定?!?/br> 謝寧說著,伸出另外一只手就想抬起王桓的下頜查看淤痕,而這時門邊忽然傳來兩聲清嗓的聲音。 王桓立刻將自己的腦袋往旁邊移開,謝寧也迅速將手放下,二人同時面帶疑色地尋著聲音看過去。 謝遼正低頭站在門邊上,片刻后才緩緩抬頭看向二人,沉長地呼出一口氣后,聲音沙啞說:“小桓,你隨我來一趟?!?/br> 謝寧猛地站起,緊張地對著他父親說:“父親...這事情不是jiejie說的那樣的...” 謝遼沉寂苦笑,無力地擺了擺手,說:“只是聊兩句,你做自己的事情。小桓,來?!?nbsp;謝遼說著,又向王桓招了招手。 王桓低頭自顧苦笑兩聲,又看向謝寧,溫和笑著示意無妨,便跟著謝遼走了出去。 只剩下謝寧站在原地,眉間緊緊蹙著看著二人從門欄轉出,臉上是不盡的顧慮。 謝遼雙手負在身后,低著頭不快不慢地走著,來往路過的家仆見到他本想上前問安,卻見謝遼臉色凝重,也只好往旁退開。 有些上了年紀的家仆見到謝遼身邊的王桓,不免微有吃驚,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是進是退,等到謝遼走到他們身邊,他們才知道慌忙退下。 二人一路無言走到王府后花園,園內空無一人,木棉紅花如綴,綠葉青翠欲滴。 走到樹下,謝遼才停下腳步,他稍稍側過臉瞅了王桓脖子上的血痕,慈祥問道:“蓁蓁那下子掐疼了吧?” 王桓上前一步來到謝遼身側,雙袖連在身前,微微頷首,禮貌道:“沒有,就是看著厲害,其實都沒落到實處,郡主也是知道分寸的?!?/br> 謝遼卻不以為然地笑笑,回頭瞥了他一眼,又說:“都淤青成這樣了,還說不厲害。蓁蓁下手總是不知道輕重,這點我還能不知道嗎?” 王桓一直低著頭,卻沒有回話。 謝遼回過頭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你也別怪蓁蓁,她這人打小就死心眼,加上那時候她對程兒可是真心實意的,那事這樣出來,她要怨你,我們誰都拿她沒轍?!?/br> 王桓跟在謝遼半步之后,垂頭溫聲道:“怎么會怪郡主,郡主今日也不過是護著知行心切,才會動手的,說到底也是我不好,不應該貿然上門來的?!?/br> 也許是王桓次話過于謙遜,謝遼聽進心里卻更覺焦慮,不由又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著王桓好一會兒,忽然酸楚地長嘆,又說:“小桓,你能活下來,我們所有人自然都是心喜的,王家如今就剩你一人了,我們怎樣也都是希望你能好好的?!?/br> 王桓臉上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定的淺笑,卻沒有說話。 謝遼見狀,只好又說:“你既然好不容易活下來,本可以一走了之,知行也是心眼實的,又與你自幼情深,你能回來,他心中只有歡喜,可是你還是選擇回來的理由,我自然知道?!?/br> 謝遼話至此處,頓了頓,一陣還帶著雨后濕潤的微風輕輕吹過,將王桓額上的碎發輕輕帶起。 謝遼忽然看向王桓,臉上滿是沉重,又說:“我與你父親早年一同伴在先帝身邊,浴血黃沙,金戈鐵馬,這些年來出生入死的交情,是旁人無法體會的。當年出事之時,無論他人說什么,我都是一定相信沅陵侯府是清白的??墒切』?..” “你說我貪生怕死也好,你說我懦弱無能也好,就算你說我配不上定國大將軍的名號也好,我是真的沒有辦法啊...” 謝遼說著,語聲忽然顫抖了起來,王桓本來一直低頭認真聽著,可這時他卻忍不住微微皺眉,抬頭看向謝遼。 謝遼也是真的老了。 王桓驀地想起小時候每年秋季的京郊圍獵,那時候的謝遼正值壯年。 謝遼身上不過單衣一件,騎在棕色烈馬之上,手持玄鐵霸王彎弓,意氣風發,利箭在弦,只微微仰身,二指松開,那箭便如光般刺向隱蔽在草叢中的獵物,很快便有兵衛高聲呼喊,并手提著那獵物往他們這邊奔來。 王桓還記得,那時候他們這些大人日暮而歸時,未見其人,謝遼和先帝還有自己父親間的高聲談笑就已經傳到營帳。 這時王桓便會帶上謝寧跟謝文昕奔跑著迎上去,先帝每次都會笑著摸摸謝寧的頭,親切和氣地說:“知行以后呀,也一定要跟你父親一樣,盤馬彎弓,馳騁黃沙,你說好不好?” 謝寧每一次都會咧開嘴笑著看著先帝,然后堅定地點點頭。 只是這時王桓站在謝遼身后,看著謝遼頭發已經半白,后背也已經開始略顯彎曲,那越漸年邁而瘦弱下來的身段,仿佛連這一陣輕風都能將他吹起。 謝遼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懂。他心里除去本能之下的苦澀發堵,更多的卻是早已對世間雜感的冷漠。 王桓低頭片刻,淡淡而道:“這些事,本就與王爺您無關,談何怪罪。當年沒因此事而牽連到淮南王府,子徽已經感謝天恩了?!?/br> 謝遼苦笑,又道:“我也老啦...就算蓁蓁再巾幗英雄,也不過是一介女流,知行早已及冠襲爵,本該開始學習如何統領全軍了。那年你一病之后性情大變,我和你父親自然知道你為何如此,可是知行雖與你一同長大,但終歸是心誠的人,見著你那副模樣,日夜焦心,他母親見到他那樣子也只能處處擔憂掛慮,這樣下來,蓁蓁能不加倍怨你嗎?” 謝遼說到這里,忍不住又哀聲長嘆,才接著說:“一年前,你在我府前被明校府刺殺,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一整年。知行不管蓁蓁又打又罵,硬是一個人單刀匹馬地跑遍了中原四境,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整整一圈。這一年里,他母親是日夜以淚洗臉,甚至還怨我為什么你們出事之時我沒有施予援手。你方才也是看到了,他們母親這些年下來心神俱傷,原本的頭痛癥越發厲害,如今更是落得連神思都不得清楚,這見到你,便更加以為還是從前了?!?/br> “我與你說這些,并非是要為自己當年沒有替你們發聲而開脫,這些年來,我沒有一日可以停下心里的內疚...只是...只是我身后是整個淮南,不能不為賬下的人思慮啊...” 謝遼越說越是激動,王桓一直安靜地看著謝遼雙眼,而這時謝遼的眼里,竟是閃著淚光。 王桓垂頭,他心里一直像壓有千斤沉痛。對于他計劃里的所有人,他可以讓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就算多少有偏差,他也可以選擇用果斷的手法來直接達到想要的目的。 這些年經歷過的所有傷痛,讓他以為自己早已可以麻木對待一切的凡塵雜事,只要保住他想保住的人的生死,其余一切都不值一提。 但他沒有想到,謝遼這番話,卻像刀子一般劃過他心里,原來所謂放在心上的人,并非只有生死。 他緩緩抬頭,臉上卻仍舊平和沒有太多表情,平淡說:“王爺無需感到內疚自責,子徽還是那句話,只要淮南府安好,子徽便知足。而既然王爺也知道我這次回來去的目的,那我也不與您繞圈子了,我有我的安排與計劃,但我的計劃里,絕不傷害王府分毫,王爺無需擔心?!?/br> 或是謝遼一番話著實刺痛了王桓,又或是謝文昕的態度讓王桓生出焦慮,方才王桓說出這些話時,竟無端起了一絲心虛。 但這話確實也落在了謝遼擔心的點子上,他一直緊繃的面容這才得以微微放松,他心里長舒一口氣,才又故作無奈道:“其實過了春,我們也是要回淮南的了。你若是愿意,大也是可以跟我們一起走的...” 王桓斷然清楚謝遼這話不過客套,他便只淡然又說:“子徽不過死人一個,既然死在怡都,便就埋在怡都了吧?!?/br> 謝遼回頭看了看他,一直懸起的心終于得以放了下來,嘴角勉強擠出一點客氣的笑容,二人不再多話。 那晚謝寧將王桓送回到宅子后,祁緣正好過來,謝寧確保了王桓脖子上的傷勢無大礙后,才不舍回去。 那夜王桓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樹下,迎著蒼茫月色,仰頭傾倒手中就壺,卻只剩下兩滴濁酒落入喉中。 門外的黃狗又無端叫了兩聲,王桓心頭驀地冷笑。 終于是要入春了。 ※※※※※※※※※※※※※※※※※※※※ 誰都會有苦衷。 (今日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