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第二日,倆人沒打上照面兒,一整天也互不聯系。 大半個下午,林莫強顏歡笑著交代完他不在這些日子店里的活兒,收了工回去的路上,他左思右想,還是繞了一小段路,去了許思名平時總光顧的那家烤魚店,給他帶了份他最愛的椒麻烤魚。 一進家門,林莫便探著腦袋瞅了眼書房,房門依然緊閉,他又垂目看了看鞋架,那人的鞋還原模原樣在那上擱著,林莫一時都判斷不出,這是又早回來了,還是壓根兒就沒出去。 林莫把吃的放在餐桌上,盯著書房的門踟躕片刻,還是認慫的晃了過去,他抬手敲了敲門:“內個...你吃飯沒?我給你帶了烤魚!” 他等了等,聽著屋兒里依然沒動靜,又說:“就...你最愛的那家,特地繞路去買的,出來吃點兒嘛!” 他覺著自己這語氣簡直像在哄小孩兒,沒轍兒,反正自己已經服軟示弱了,哄就哄吧,他也不想臨走前鬧得不開心,在外頭學習也學得不舒坦。 屋里人依然沒回應,林莫隱隱有些擔心,又加重力度拍了幾下門板,口中喚著他家許老師,然后擰著門把手試圖開門,門卻依然上著鎖。 突然就聽“哐”的一聲,里頭什么東西砸在了門板上,緊接著就傳來許思名沙啞的嘶吼聲:“你特么別來煩我!不是要去找你的韓國佬嗎,趕緊走,少裝模作樣的可憐我??!” “......”林莫手頓在半空懵了逼,怎么一整天過去了,這人火氣還這么大?什么“韓國佬”?什么“可憐”?這都哪跟哪兒??? 愣完神兒,林莫心頭也竄起一團火氣兒,他提起嗓門對著門板吼:“我就是去參加個培訓,跟你平常出個差一樣正經,時間是久了點兒,我沒早些跟你說是我不對,但我有我做選擇的自由,也有給自己做規劃的權利,就算早跟你商量,你不同意,我也還是要去,我想學東西,想出去開開眼,想上進,有什么錯?我也想在自己的領域混出點兒樣子,就像你……算了,愛誰誰,我想去就去,誰也攔不著!” 他這是不知積了多少怨,一股腦沒個完,但那發自肺腑,能張口就來的仰慕之詞,此刻到了嘴邊兒都顯得多余。 吼完只覺著氣兒都上不來,林莫忙急喘兩口,步伐凌亂的晃到飯廳,紅著眼瞪著那盒透著香氣兒的烤魚,然后又不甘心的罵咧開來:“虧我還給你買了吃的,低聲下氣的哄你,擺著臭臉給誰看啊,你了不起就能隨便糟踐我是吧,狗屁的烤魚,愛吃不吃!” 緊接著就聽“砰”的一聲,主臥的門被重重摔上了,整個屋兒里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逐漸蔓延開來的烤魚香味兒,和倆互相傷害完氣鼓鼓的人兒...... *** 第二天一早,林莫正在機場候機,突然接到揚子的電話,他一皺眉,心說這貨還真會卡時間逮人,不會昨兒才交代完,這么快就掉鏈子吧。 “喂?你小子能讓我安安心心出趟門兒不?” “哎呀是我,你昊凡哥!” “啊...昊凡哥,怎么是你???” “昂,我和包小凡在你店里呢,過來找你才知道你要出國???” “嗯,去參加個培訓,你找我是有啥事兒嗎?” “哦對,找你當然是問你家思名的情況啊,我們聯系不上他,從前天開始他就跟失聯了一樣,按理說冷靜了一天也夠了,我還真怕他想不開!” “......???”林莫聽他這話聽的莫名其妙,差點兒以為他們兩口子吵個架還驚動了旁人了,“他在家啊,可能是手機沒電了,唔...昊凡哥,你的話我不是很明白,怎么就...想不開了?” “呃...他沒跟你說???”葉昊凡提著調門,連懵逼的機會都沒給林莫留,緊跟著就脫口而出,“出大事兒啦!” “......”還完全不知道是啥事兒的林莫,愣是先被他這說話的腔調給嚇傻了。 “哎呀,其實...其實也不是太大的事兒,你先別緊張哈,我簡單跟你講講!”葉昊凡大概也覺摸出自己太夸張,嚇著人了,忙臨時改了口氣,“就他以前那領導,前些日子出事兒判了刑,好家伙,周一晚上,人直接在牢里自殺了,還留了封莫名其妙的遺書,結果人一家老小直接拿著遺書來公司鬧,非說要不是思名舉報,老孟就不會被抓,更不會自殺,我靠...我算是頭回見識了從農村出來的刁民有多不要臉,他敢犯罪咱還不敢舉報啦?真特么cao蛋......喂?林帥哥兒?喂你還在聽嗎?” 葉昊凡后頭罵罵咧咧的話,林莫幾乎沒聽進去,他聽完前頭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的來龍去脈,恍然想起那天在店里,那兩個女孩兒說起的八卦,又想起那晚許思名極其反常的狀態...... “嗯,我在聽!”林莫被葉昊凡叫回了魂,“他沒跟我說,怪不得...他這兩天不太對勁兒?!?/br> “哦,內個...你也別多想,容他自己先理理清!”葉昊凡向來激靈,敏銳的捕捉到林莫的情緒,“要不,你告訴我一下你家具體哪棟幾號,我和小凡抽空去瞅瞅他,你安心出你的國,別誤了機!” “我不去了!”林莫斬釘截鐵的說,他已經拖起行李箱,邁著大步往出口走去,“我現在就回去,謝謝你啊昊凡哥,回頭你存一下我號碼吧,以后有事兒也方便聯系!” 計程車上,林莫這心里頭跟打翻了五味雜瓶一般: 他氣,連著先前的賬一塊兒氣,現在出了這么大的事兒,這人還是藏著掖著只字不提,他到底當自己是什么?路邊兒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人嗎?哪怕只是合租關系,都不至于這樣吧! 轉念,他又心疼的不行,一條人命就這么沒了,還是他師父的命,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怪在他頭上了,這得多憋屈,又要怎么去承受?! 末了,他還有些自責,許思名那晚的眼神,此時一下下兒的狠狠揪著林莫的心,那人當時是得有多需要他才央求他別去,他卻完全沒在意,昨晚還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林莫懊惱至極,狠狠緊了緊拳頭,連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rou里,都全然不覺得疼。 *** 林莫闖進家門,邊狠命拍打書房門板,邊喊著:“許思名你開門!趕緊給我開門,不然我砸了啊,砸壞我不管!” 門板誰也沒招惹,卻無辜遭了罪,被林莫一陣兒拳打腳踢,里頭的人終是不忍其煩,只字不語,開了鎖。 林莫推門而入,活生生被屋兒里那股子大雜燴一般的氣味兒熏的上了頭,他忙沖到窗邊兒拉開窗簾,大開了窗通風,這才回過身看許思名。 那人一身頹喪,靠著床沿兒坐在地上,周遭是東倒西歪的啤酒罐兒和亂七八糟的煙頭,手機被扔在一邊兒,黑著屏,想必已經罷工許久。 林莫擰著眉,走到他跟前兒蹲了下來,輕聲喚他:“思名......” 許思名眼底猩紅,目光黯淡無神,干裂的雙唇周遭冒出細密的胡渣,出口的聲音更是嘶啞的不成樣子:“你怎么還沒走?” “不走,我哪兒都不去了,就在這兒陪你!” 許思名愣愣的看著他,林莫半跪了下來,試探著伸出手臂輕輕攬住他,下一秒,許思名徹底崩潰一般,扎進林莫懷里,他似是非常排斥窗外投射進來的光線,把臉密不透風的埋在林莫胸膛,狠狠揪住他后背上的衣料。 林莫就這樣靜靜的抱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生怕自己的胸膛不夠寬厚溫暖,只恨不得傾盡所有掏心掏肺了。 良久無言,林莫隱約覺著自己胸前一陣兒潮濕,他清了清嗓子,刻意討巧的說:“內個...你悶不悶?這么貼著人,還能喘氣兒嘛!” 見這人沒什么反應,他只好又說了句:“我衣服好像濕了,別是粘上你鼻涕了吧?” 半秒后,許思名猛一把將他推開,別過頭隨手在臉上亂抹,林莫覺得此刻的他滑稽可愛,卻也笑不出來,他干脆就勢跟許思名并肩坐在那一堆垃圾里。 “你走,我不用你陪,我可不敢耽誤你上進!”許思名不看他,賭氣說。 “那怎么辦,已經誤機了,再說...我想上進是為了誰,你心里沒點兒數啊,出這么大事兒,你讓我還怎么去?” 許思名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你都知道了?” “昂,剛剛昊凡哥給我打電話了,他聯系不上你?!?/br> 許思名聽罷沒言語,只雙目無神的盯著眼前那一方地板看。 林莫也跟著靜了下來,片刻后才試探著安慰:“這事兒...誰都沒想到的,但它既然已經發生了,咱只能試著接受現實,說白了,這是他自己作出的選擇,跟你有什么......” “是我......”許思名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都怪我!” “???” “要不是我一時沖動,就不會害他坐牢,他也不會...但我真沒想到后果這么嚴重......” “這......到底怎么回事?” *** 那天,孟懷義一家老小披麻戴孝,哭天搶地,甚至還拉起橫幅,上頭白底黑字寫著:喪盡天良黑心公司“鼎勝”還我夫君命來!忘恩負義白眼兒狼許思名還我夫君命來! 物業趕不走,又怕事兒鬧大,只得通知“鼎勝”,“鼎勝”見這太影響公司形象了,才好言相勸把人先哄了上去。 哪知好巧不巧就在公司電梯口撞上許思名,孟懷義老婆當場就撒起潑,上去劈頭蓋臉的罵,罵完又一屁股坐那兒哭,倆老人領著一大閨女一幼崽跟在后頭哭,場面一度失了控,最后是好幾個員工合力才把這波人給隔離開。 許思名整個人都懵了,哪還顧得上眾目睽睽之下盡失的顏面,他是從那婦人的謾罵之詞中方才知曉孟懷義自殺的事兒,他太震驚了,不斷的反復問自己,這怎么可能??! 公司看熱鬧的人散盡,他癡癡愣愣的拾起地上的橫幅,頭痛欲裂,耳邊仿佛回響起無數謾罵聲: 你害死了人! 你害死的是自己的師父!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兒狼! ...... 許思名揣著這坨東西,躲進了一個沒人的小會議室里,直到后來于森偉找他談話,他才知道孟懷義在獄中留下一封遺書,里頭除了一堆愧對公司,愧對妻兒父母的懺悔之辭,最后還關鍵的留了一句: 思名,我知道是你,但我不怪你,我現在追悔莫及,卻為時已晚,望你引以為戒,前程似錦。 于森偉直截了當的問匿名舉報郵件是不是他發的,許思名渾渾噩噩沒言語,相當于是默認了。 后來倆人各懷心思,在那間緊閉房門的辦公室里靜默良久,最后,于森偉不溫不火的安撫了他兩句,讓他無需想太多,該處理的公司會處理好,叮囑他眼下還是要以手頭的工作為重。 只短短幾個小時,公司里的悠悠眾口,已在暗搓搓的散布流言,搬弄是非了,有說他許思名大義滅親的,自然也有說他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甚至還有知情人揪出多年前他策劃案被替名這事兒,說他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些話鉆進此刻神經敏感的許思名耳朵里,更是無端的被細化放大,他頭次發現自己竟然也會在意這些,原來自己胸腔里長的也只是顆玻璃心。 于是他苦挨到下午,跟還在兀自消化巨大信息量的葉昊凡和包小凡草草打了招呼,便早退了,說是說有事兒隨時打電話,但事實上,他的電話就再也沒打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