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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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無人膽敢與之對視。 那一群兇神惡煞的小混混,竟然都齊刷刷地,無聲地低下了頭。 臟了的針頭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落在松虞腳邊。 她定定地看著它,慢慢長舒出一口氣。 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靈魂出鞘,在看一部暴力黑幫片。盡管恐怖,卻從中感到某種難言的快意。 在這個黑幫片的世界里,像曾門這樣的人,的確值得這一番下場。也只有池晏才能送他下地獄。 松虞從輪椅側面抽出一張紙巾,遞到他手邊。 “臉臟了?!彼f。 池晏深深凝視松虞,微微一笑。 他的瞳孔仍是漆黑的,像獸一樣,毫無情感。原始的兇惡。 但卻順勢捏住她的手腕。 “幫我?!?/br> 鬼使神差地,松虞真的抬起了手。 手指慢慢拂過脖頸,動作輕柔。他的脈搏在她的指腹下,強有力地跳動著。 隨著指尖游移,凸起的喉結,亦在微微滾動。 血在她的指尖暈開。像一叢地獄里的曼珠沙華,在白絹布上盛放。鮮血與暴力,是這段關系的原罪,也是他們之間,最蓬勃的生命力。 角落里,一個小混混死死盯著桌上曾門的尸體,神情變換,反復掙扎,終于悄無聲息地抬起了槍,對準池晏。 一旦自己得手,貧民窟就要改名換姓。 但手指還未扣上扳機,他聽到一聲槍響—— 子彈從額頭穿透。 他錯愕地抬頭。最后的視線所及,卻是昔日的兄弟,對他露出冷笑。 “砰?!?/br> 松虞聽到槍聲,才像被驚醒一般,收回了手,將紙巾揉成一團扔開。 她恰好看到另一個人,滿臉震驚,直挺挺倒地。 而不知何時,這燒烤攤里竟然早就空無一人,只剩下這群幫派小混混。滿地是被掀翻的桌子凳子,一片落荒而逃的敗相。 另一個人將曾門的尸體,連同骯臟的桌布,毫不留情地一把拖拽到地上。 昔日不可一世的老大,死不瞑目,就這樣倒在滿地的鐵簽子里。 松虞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中理智歸位。她自顧自地將輪椅往后滑,刻意與他們保持了距離。 又轉頭看向池晏:“難怪你剛才敢對他出手?!?/br> “嗯?” “你早就安插了自己的人?!?/br> 他懶洋洋地笑道:“你看出來了?!?/br> 松虞:“我能看出來什么?論深謀遠慮,誰能比得上你呢?!?/br> 曾門對池晏起了疑心的時候,想必根本不知道,對方早已經黃雀在后。 池晏的人在貧民窟里蟄伏了多久?也許幾個月,甚至幾年。但他就是有耐心,一直隱而不發,一點點拋出誘餌,直到今天,直到這萬無一失的場合,才驟然發難。 而曾門到死,甚至都不知道這個一針扎穿自己咽喉的男人,究竟姓甚名誰。 池晏語調懶散:“我的確對他有安排,但不是在今夜。是他自己非要過來找死?!?/br> 他漫不經心地單手倚著桌面,看著面前的人開始善后,又淡淡地吩咐道:“把他扔出去,讓其他人都看清楚。以后誰敢碰毒品,就是這個下場?!?/br> 手下背影一僵。 但片刻后,才恭敬地回答:“是?!?/br> 而池晏施施然轉回身,握住松虞的輪椅,傾身對她微笑:“相信我,陳小姐,我并不想讓你看到這些?!?/br> 松虞平靜地說:“但我已經看見了,怎么辦?” 他再度牽起她的手,以她無法掙脫的力度。 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就……繼續做我的同謀者?!背仃陶f。 蒼白手腕猶如一朵白玫瑰。 他輕輕落下一吻。 * 深夜,小飯館外。漆黑的空地上,憑空起了一場大火。 一夜之間,池晏的人蕩清貧民窟,清繳了所有毒品。 所有人都知道首都星的地下王國換了新主人,而他只制定了一條鐵律: 不許沾毒品。 不斷還有手下將新繳的毒品運過來,連著麻皮袋子丟進大火里,付之一炬。 而池晏長身玉立,站在篝火邊。 他向來慵懶,但此刻的神情,竟有幾分罕見的嚴肅。 他微微抬手,將一杯酒澆進火里,仿佛在向某人隔空致意。 火光照亮勁痩有力的手臂,為他鍍上一層滾滾金邊。熊熊火舌,猶如一條長龍,在半空中騰云駕霧,發出了噼里啪啦的嘶吼。 松虞也離得不遠。 夜已經太深,盡管篝火燒得很旺,還是不免感到寒冷。 她轉頭看他,一臉厭倦:“讓你的人送我回去,好嗎?” 池晏失笑:“我送你?!?/br> 他朝她走來。 但這時卻又有一個手下,揪著一個女人的頭發,將她給拎了出來。 是那個舞女。她依舊是那副凄慘的模樣,委頓在地,瘋瘋癲癲。 “先生,這女人該怎么處理?”手下請示池晏。 池晏腳步頓住,借機低頭點一根煙,又微笑著看向松虞:“你說呢?” “放了吧?!彼f。 “真這么大方?”他挑眉。 松虞:“她已經付出了代價?!?/br> “是嗎?但我覺得還不夠?!?/br> 她冷笑一聲,沒繼續說話。 而池晏卻站到她身后,將寬大外套,罩到松虞肩頭。 “你今日對她的仁慈,她并不會感激,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彼谒^頂淡淡道。 松虞垂眸望著地上的舞女:“但我更害怕變成像她一樣的人,只敢將刀子伸向自己的同類?!?/br> 池晏低聲笑道:“欺軟怕硬,這是這世界的規則?!?/br> 她慢慢抬起頭來。 眉目如畫的臉,亦被火光照得一片明亮。 “那這個世界錯了?!彼f,“總有人要反抗這些……不公正的秩序,總有人還有勇氣,執刀刺向比自己更強的人?!?/br> 池晏吐出一口煙圈:“是嗎?這個人是誰?” 松虞沉默片刻,才說出兩個字:“沈妄?!?/br> 他一怔。 指尖的煙都微微一顫,煙灰簌簌往下抖落,像燃燒的雪花。 起先他以為松虞在向自己暗示些什么。 沈妄,這個名字里,根本就藏著“池晏”二字。 但端詳松虞的臉,她神色如常。 他立刻明白,她什么都沒發現,的確只是在聊電影而已。 于是他故意輕笑一聲:“沈妄?他不過就是個貧民窟的窮小子,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我以為你最討厭這種人?!?/br> “我是不喜歡他?!彼捎菡f,“但至少他還在反抗。他并沒有屈服于自己的命運?!?/br> 池晏淡淡道:“我以為你會說,他一直在癡心妄想,肖想根本不屬于自己的東西?!?/br> “什么是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她微微一笑,攏住了衣襟,“因為出生低賤,就不配站在高處嗎?從前我父親也說,我應該認命,不要學什么導演系。但現在我還是在拍電影?!?/br> “看來你和他很像?!?/br> 池晏望著松虞,薄唇微勾。 松虞:“或許吧?!?/br> “讓她滾吧?!背仃唐缌藷燁^,頭也不回地吩咐手下。 對方神情猶豫,但還是答了“是”,將舞女又給拖走。 池晏過來推松虞的輪椅。 他緩緩彎腰,在她耳邊道:“走吧,帶你回去?!?/br> “嗯?!?/br> 盡管松虞還坐在輪椅上,但那蒼白而瘦削的背影,卻漸漸融成一團光芒四射的剪影。她像一條流動的紅河,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