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節
“看!”公孫衍嘴角一努,“壇主要宣判了!” 樗里疾抬頭望去,果見密室房門大開,眾評判魚貫而出,返回各自席位。臺上一聲鑼響,蘇秦亦從偏門走上壇去,在旁候立。 壇主竹遠最后一個走出密室,場上氣氛猶如繃緊的弓弦。在死一樣的沉寂中,竹遠一步一步走上論壇。眾士子知道,他要宣布本次論政的最終判言了。每逢論政,此刻最為緊張,整個大廳的目光一齊射向竹遠。 竹遠掃視眾人,朗聲道:“諸位仁兄,經四位評判公議,蘇子所論,切中天下時勢。蘇子所論之上、中、下三策,意味深長。本壇預言,蘇子當為秦公重用,蘇子所言帝策,當為秦國未來國策!” 這是開壇以來最為令人震撼的判詞。一時之間,眾士子竟是怔了,待各自回過神來,無不起立,紛紛擁上來向蘇秦致賀。 蘇秦健步上壇,朝眾士子鞠躬答謝。 樗里疾拉上公孫衍徑出論政壇,走到大街上。沿街道走有一時,樗里疾頓住腳步,輕聲問道:“適才所判,公孫兄意下如何?” “還算切要?!?/br> “方才公孫兄言猶未盡,在下甚想傾聽下文?!?/br> “高談闊論之人,一如鴻鵠行空,雖能高瞻遠矚,未必切合實際。蘇子適才所論,均未觸及實務,因而,是否大才,在下眼下還不敢妄加評斷?!?/br> “呵呵呵,”樗里疾笑道,“公孫兄論事,果是實際。在下有一計,或可試其實才?!?/br> 樗里疾附耳低語,公孫衍連連點頭。 是日夜間,直到人定時分,蘇秦方才脫開眾士子辯論糾纏,回到自己房舍。 蘇秦剛剛并膝坐下,正欲休息,整理一下思緒,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后是敲門聲,再后是小二的叫聲:“蘇子,有人尋你!” 蘇秦起身,打開院門,見是公孫衍、樗里疾站在門口。 樗里疾揖道:“在下木雨虧見過蘇子!” 蘇秦還禮道:“洛陽蘇秦見過木先生!” 樗里疾手指公孫衍:“這位是公孫先生!” 蘇秦朝他揖一禮:“蘇秦見過公孫先生!” 公孫衍還一禮道:“在下見過蘇子!今日有幸聽聞蘇子高論,在下不勝感懷,特約木兄登門相擾,望蘇子賜教!” “公孫兄客氣了!”蘇秦微微一笑,伸手禮讓,“兩位仁兄,里面請!” 公孫衍讓道:“蘇子請!” 三人走進客廳,分賓主坐下。 蘇秦細細打量二人,觀其神韻、氣度,心中忖道:“論政壇上,二人來得甚早,卻故意坐于偏僻角落,又于人定時分才登門造訪,顯然是不想引起注意。若是不出所料,二人定是秦公身邊的要人了!” 這樣想定,蘇秦微微一笑,抱拳說道:“蘇秦昨晚至秦,今日就倉促開壇賣弄,未及準備,只好胡言亂語,見笑于兩位方家了!” “蘇子這是哪里話!”樗里疾亦抱一拳,“蘇子對天下大勢的來去運動了然于胸,實令在下敬服。蘇子所論帝策,在下也有感懷。在下識淺,不能視遠,欲就眼前一些瑣事求教蘇子,還望蘇子不吝賜教!” “在下愿與木兄切磋?!?/br> “這一年來,”樗里疾緩緩說道,“關外列國變數甚多。先是越人陳兵瑯琊,齊人嚴陣以待。繼是楚人伐宋彭城,魏人襲楚項城,殲景翠大軍六萬;楚人棄宋回救,楚、魏兩軍對壘,大戰一觸即發。恰在此時,越人棄齊襲楚,楚、魏和解,與越人戰于云夢澤畔。凡此種種,無不令人眼花繚亂。在下眼拙,看不明白,還望蘇兄點撥?!?/br> 聽聞此話,蘇秦心中越發有數了。能將列國情勢如此講述,已非尋常士子,講述時語氣又是如此之大,眼界也是如此之高,更非一般士子可比。 蘇秦略一沉思,淡淡一笑:“聽木兄此言,當是方家了。木兄既然有問,在下不才,也只好妄測,不是之處,請兩位方家寬諒?!甭灶D一頓,“在下以為,木兄方才所言,皆為勢之運動。天下大勢成形于天下眾勢,眾勢互沖互動,天下于是亂象紛呈。但天下眾勢無論如何亂沖亂撞,也必臣服于天下大勢。唯有把握天下大勢,才可解此亂象?!?/br> 公孫衍似有不解:“請蘇子詳解!” “天下大勢歸一,天下亂勢亦必依此而動。凡順大勢而動者,當為順動,凡逆大勢而動者,當為反動。依此判斷,眾勢之動皆可有解。越勢趨齊,當是盲動;楚勢趨宋,當是順動;魏勢向楚,楚魏言和均是智動;越勢伐楚,當是蠢動?!?/br> 公孫衍沉思良久,若有所悟,點頭道:“蘇子果然高論!只是在下仍有一事不明,望蘇子辟解!” “公孫兄請講!” “越人伐齊,確為盲目,但越人轉而伐楚,也算占了天時、地利、人和,當是明智之舉。越人二十萬眾今已攻至云夢,楚郢指日可下,蘇子為何卻說它是蠢動呢?” 蘇秦微微一笑:“依公孫兄見識,當可看破,何必再問蘇秦?” “在下愚昧,還望蘇子指點!” “既如此說,”蘇秦笑道,“在下只好班門弄斧了。越人久居東南,不知中原變化,政治、農商、武備、韜略、人才諸種,均落后于中原不下百年,唯有鎖勢收斂,深居簡出,或可因占地利而維持偏安。偏這越王看不明白,仍以春秋眼光管窺天下,不自量力,出山爭霸,這又前來與大楚爭鋒,欲步昔年吳王之塵,豈不可笑?” 樗里疾驚道:“照蘇子說來,此番越人必敗了!” “越人敗與不敗,木兄拭目以待?!?/br> “蘇子所言甚是?!惫珜O衍大是贊同,再次拱手道,“不過,聽蘇子所言,越人無論是伐齊還是伐楚,都是不智。既然都是不智,蘇子為何視伐齊為盲動,而視伐楚為蠢動呢?” “越人伐齊,雖然必敗,卻未必亡國。越人伐楚,則國必亡?!?/br> “哦?”公孫衍一怔,“蘇子何出此言?” “楚人伐越,越占地利、人和,楚未必取勝。越人伐楚,楚占地利、人和,越人必敗。越人伐楚,必傾巢而出。楚地廣闊,必誘敵深入。越人深入楚國腹地,既失地利,又失人和,更不得天時,如何能勝?越人一旦潰敗,必全軍覆沒。此時楚人乘勝至越,如入無人之境,越國豈有不亡之理?” 蘇秦的分析滴水不漏,公孫衍、樗里疾互望一眼,不無佩服。有頃,樗里疾又問:“聽聞越人矢志伐齊,卻在關鍵時刻突然轉向。請問蘇子,越人伐楚是否楚人之計?” “越王是否中的是楚人之計,在下尚不敢說。但據在下所知,越人行事,從不拐彎抹角。依越王的為人,更不會半途而廢。越人突然轉向,必是為人所惑,且此人必是當世高人?!?/br> “蘇子怎知此人必是當世高人?”公孫衍急問。 “能使二十萬大軍心悅誠服地走向絕境之人,不為高人,何人謂之高?” 公孫衍急問:“請問蘇子,這個高人為何要害越人,是他與越人有仇嗎?” “非也,”蘇秦搖頭,微笑,“此人作此謀,不為別個,只為楚人?!?/br> “為楚人?”樗里疾大惑,“請蘇子詳解!” 蘇秦拱手笑道:“依兩位仁兄目力,這個不消在下破解了吧!” “在下受教了!”公孫衍站起身來,深揖一禮,“蘇子高論,在下敬服!夜已深了,在下改日再來相擾!” 蘇秦還過一揖:“在下胡亂言語,見笑了!” 二人走出運來客棧,樗里疾急不可待地說:“公孫兄,這下可以斷言了吧!” “唉,”公孫衍長嘆一聲,“不瞞樗里兄,君上考問之事,在下苦思數日,至今仍然未得其理。蘇子竟在片刻之間,以寥寥數語輕松化解,可見其才遠勝在下。如此大才,君上若是得之,王業必成!” 樗里疾不無興奮地說:“明日上朝,你、我力薦此人如何?” 公孫衍卻是擺手:“不用薦了!” “哦?”樗里疾驚問,“公孫兄為何不薦?” “若是不出在下所料,就這辰光,應該有人向君上舉薦了!” 果不其然。 御書房中,燭光明亮?;菸墓?、竹遠相對而坐,幾前各擺一杯茶水。 惠文公面帶微笑:“觀竹先生氣色,定有佳音了?!?/br> “是的?!敝襁h點頭,“君上所候之人,已經到了!” “哦!”惠文公又驚又喜,“說來聽聽!” “此人姓蘇名秦,洛陽人氏。今日開壇論政,竹遠觀其氣勢,察其才學,推知此人當是先生所言之人,可助君上成就大業!” 惠文公眼睛圓睜:“其才可比公孫愛卿?” “無可比之處?!?/br> 惠文公身子趨前:“其才可比龐涓?” “星日之比?!?/br> 惠文公大喜過望:“其才可比孫臏?” “月日之比?!?/br> “快哉!”惠文公一拍幾案,“明日晨起,寡人即謁太廟!” 竹遠驚怔:“君上不見蘇子,卻謁太廟,有何深意?” “如此大才,若無列祖蔭佑,寡人何能得之?” 竹遠甚是感動,嘆道:“君上思賢之心,竹遠今日知矣!” “蘇子既是大才,其論必新,竹先生可否言其大略,讓寡人先聞為快呢?” “回稟君上,蘇子已具慧眼,可透視天下亂象,把握天下大勢。蘇子預言,未來天下雖然亂象紛呈,終將走向一統?!?/br> 惠文公心中陡然一驚,下意識地從幾上端起茶水,在唇邊輕啜一口,抬頭問道:“他還說些什么?” “蘇子預測,未來天下,必成齊、楚、秦三勢鼎立。三勢之中,齊、楚各有局限,可一統天下者,非秦莫屬?!?/br> 惠文公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掉落于地,大睜兩眼,怔在那兒。 竹遠打個驚愣,輕聲問道:“君上?” 惠文公一下子回過神來,緩緩從地上撿起碎杯,堆在幾案下面,對竹遠微微笑道:“蘇子高論,當真出人意料,寡人竟是聽呆了!在場士子可有反應?” 竹遠稍稍遲疑一下:“甚是熱烈?!?/br> “可有判詞?” “判言是,蘇子所論,切中天下時勢。蘇子所論之上、中、下三策,意味深長。本壇預言,蘇子當為秦公重用,蘇子所言帝策,當為秦國未來國策?!?/br> “何為上、中、下三策?” “此為蘇子的興秦方略,上策為帝策,可使秦國一統天下,建立王業;中策為霸策,可使秦國威服諸侯,建立霸業;下策為邦策,可使秦國偏安于關中,建立邦業?!?/br> 惠文公閉上眼睛,沉思良久,緩緩說道:“謝先生了!” 竹遠起身,叩道:“夜深了,君上保重龍體,草民告退!” 惠文公抱拳道:“竹先生慢走!” 聽到竹遠走遠,惠文公叫道:“來人!” 內臣閃出:“臣在!” “召公子華覲見!” 翌日,士子街上,兩個士子邊走邊談,黑雕臺的一個小雕扮作士子,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后。一士子道:“昨日你去論政壇了嗎?” 另一士子道:“沒有?!?/br> “嘖嘖嘖,仁兄算是錯過一場高論了。不瞞仁兄,蘇子預言天下必歸于秦,判言斷定蘇子必受重用。嘖嘖嘖,這個蘇子當真了得!” “唉,都怪酒鬼那廝。我原要去聽的,他非拉我喝酒不可……” 兩人說著走進一家客棧,小雕也跟進去,在廳堂里尋個角落坐下。堂中約有十幾名士子,也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昨日蘇秦論政之事,一士子正在發表宏論:“嗨,我說諸位,聽到昨日的判言了嗎?判言說,秦公必將重用蘇子。在下想問諸位,秦公怎樣重用蘇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