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情之不是一個多情的人?;蛘哒f,看慣了風月的,能有多少有情人?舍她,不過就是在心上割一刀,我自己下不了手,不妨借他人之手。這刀割下去,必會鮮血淋漓,痛得越徹骨,才越能銘記。 反正我的結局總歸是入地獄,早晚的問題。 在佛像前跪求了三天三夜,是找了一劍封喉之后。 我覺得自己瘋了,因為渴望她的愛,我瘋魔了。后來大管事在我的背上一鞭一鞭抽著,我竟然有了一種淋漓盡致的暢快! 這一切都是我該承受的,是我逃脫不了的宿命。 我跪了三天三夜后,老方丈出來看我,我問他:“命是天定的么?” 他說:“萬物于鏡中空相,終諸相無相?!?/br> 這話我沒聽明白,只笑著回他:“師傅,佛主不收我?!?/br> 他打了個禪語,對我說:“施主,你有一段未了的前緣,切記強求不得。當緣盡,人自散。是是非非皆如過眼云煙,倘若放下,立地便能成佛?!?/br> 放下么?她已經生入了我的骨血里,如何放下? 老和尚看我的眼光滿是憐憫,長嘆了一口氣,方才給了我護身符。 他不知道,其實我根本不是來求符的,我只是罪孽深重,需要責罰。 我的生命徒留罪惡,幸福?那是什么?是我長在我心中的那顆珍珠么?在骨血中孕育,每長一點,都會撕心裂肺得疼。 可那,真正切切是我的幸福。 佛家一直說,痛是因為奢求太多,可我依然虔誠地祈禱,當讓我再遇到她的一日,一定不要擦身錯過!因為我怕來生,會再無緣與她相見…… 我想過與她一起死,想過很多次很多次,多到當那一天真的來臨,她舉起了那杯酒的時候,我便知道她飲下后會出現的神態,和反應。這一幕在心里排演過了太多遍了,那樣強烈的欲望……我想與她在一起。 我只想與她在一起,哪怕一起死也罷! 再不分開。 可我終究還是奪過了那杯毒酒,最后的關頭,我竟舍不得她死。 她的眼里是一整個世界的溫暖,我寧愿自己溺死在那里。 離開的時候,我的靈魂包裹在她的眼神中,仿佛又看到了幼年時她溫柔地給我擦那帶著薄荷香的藥,然后我們一起去看那只兔子,那是只有我們彼此知道的秘密。 我的一生短短不到二十年,仿佛都在這一回首間成了永恒。 院中桂花飄香,暗香浮動,她給我講著她在外頭聽來的故事,我仰望她的雙眼;彼時風正緩,水波正微瀾,我吃著她帶來的桂花糕,告訴她我下午又抓了一只蟋蟀,斗贏了前天她抓的那只。 亭內微風徐徐,荷花池碧波映月,心如海天一般開闊,浩瀚四方。我享受著每一頓毒打后她帶來的溫柔,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春風依然會吹開寒冬的凜冽,夏花依然會絢爛著開滿后院的每一個角落,她依然眼中含笑帶著溫暖我此生的溫柔。 她在我的心里,我在她的眼中。 此一生,足矣。 又見香雪海i 大風夾著暴雨席卷而來,嘩啦一陣,亭中盡被淋濕。 梁北戎垂眸,對著情之的尸體行了一禮。 縱然這是他唯一的結果,但并非每個人都有勇氣自行了斷。 白吟惜卻瘋了一樣掙扎著站起來,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竟將抱住她的無牙推開,跌跌撞撞向梁北戎沖過去! “吟惜!”無牙趕緊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她卻已經跑到梁北戎面前,死命地打他,聲音悲泣得像失了幼崽的獸。 “都是因為你!你這個虛偽的人,逼死了情之還敢惺惺作態!這下你可滿意了?!”白吟惜尖叫起來,已然分辨不出那其中夾雜了多少悲傷。 梁北戎閉上眼一動不動任她打罵,脖子上甚至被她的指甲抓出了血痕!無牙上前死命抱住她,大聲道:“夠了!吟惜!” 白吟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從懷里拿出那支玉筆,問梁北戎:“你要的是這個東西,是不是?” 梁北戎一愣。 白吟惜轉頭問無牙:“你要的,也是這個,是不是?” 無牙擰起了眉,看著她,默然。 白吟惜忽然大笑起來,“李鈺要的也是這個,可你們知道么,李鈺守在我身邊這么久,卻不知道他要的東西我早就送給了他!他有眼無珠,寶貝在手里還不知道;他有眼無珠,為了我這樣的女人斷了一條手臂!” “無牙你呢?你這番委曲求全想要的東西,如今出現在面前,有什么想法?是奪過去,將我拋棄,還笑話我的自作多情?或者如你所說帶著我遠走高飛?”她死死地盯著他。 白吟惜的眼神著實駭人,無牙才只愣了那么一下,她已經把他推開,后退兩步,憤怒地舉起手,將那支筆狠狠砸到地上! 伴隨著清脆的玉器破碎的聲音,玉筆碎片四散開來,露初了藏在筆中那一卷裹得很緊的黃色絲綢來。 梁北戎飛身上前欲奪之,哪想無牙已先一步出手擋在他面前,站在一旁的梁北戎的隨身侍衛立即拔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攻向無牙! 無牙抽鞭,一對二雖然占不了便宜,但一時半刻倒也防守得當不給人機會。那侍衛眸子一沉,短刀換了個方向,忽然攻向失魂落魄蹲在情之身前的白吟惜! 吟惜沒躲沒閃,那一刻,竟是認命地閉了眼。 然而想像中的疼痛并沒有出現,倒是一道滾熱的液體嘩一下灑到她的身上,睜眼方見無牙用身體擋住了那根本來不及格擋的刀! 梁北戎大約也沒想到手下會出這招,只是微微沉吟一下,彎腰欲撿那筆中黃色的綢緞。 正在此時,一把飛刀插至身前,梁北戎險險躲過,卻見一名風流倜儻的男子瞇著眼,懶洋洋地靠在廊柱上。 梁北戎心下暗自一驚,這人什么時候來的,他竟完全沒察覺到! “看樣子我好像錯過了一場好戲?!蹦侨寺龡l斯理地說,狹長溫柔的雙目隨著他展開的笑容微微彎起,他低沉含笑道:“今兒個雨那么大,你們都留下來吧?!?/br> 說罷,他站正身子,懶洋洋地向前走來,聲音卻越來越陰冷,“永遠,留下來吧?!?/br> 梁北戎捏著扇子的手緊了緊,見他這樣懶散地走來,渾身卻是一個破綻都沒有!梁北戎心中暗暗估量,此人功夫甚高,怕是他們兩個人也不一定能對付得了! 那人在距離他們一丈開外處停下腳步,續而又微微向前邁了一小步,那一步之后,他身體紋絲不動,玄色的長衫卻被一股從腳下升騰起來的氣流吹開,煞氣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梁北戎不由后退一步,冷汗已從背后滑落,雨滴隨著風刮入廊內,他卻已然感覺不到寒冷…… 恰在此時,一個妙齡少女清脆的聲音從那人背后傳來,如冰擊碎玉,令人心中一顫。 “行了,無夜,讓他們走吧?!蹦锹曇綦m然年輕疏懶,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梁北戎不禁望過去,只見到拐角處被廊柱擋住的地方露出了半身橙色的裙裝,色澤明媚,勝過三月里盛放的鮮花。 本還在情之手里蹭著的黑貓忽然起身,低低地叫了一句,就向那道身影竄過去,然后停留在橙色的裙擺處嗚咽似的撒嬌。 梁北戎微微斂神,道:“多謝莊主。只是梁某還有個不情之請?!?/br> “那塊黃色裹腳布你若稀罕,拿去便是?!闭f罷,橙色紗裙漾起了一個美妙的弧度,轉過身去,頓了頓,又道:“無夜,把無牙帶進來療傷?!?/br> 無夜看了眼地上那三人,問:“情之呢?” 莊主聲音陡然低沉下去,靜默了一下,說了兩個字:“燒了?!?/br> 無夜沒有回答,這下不只是白吟惜,連梁北戎都怔住了。燒了?好歹是莊內的人,莊主怎這般歹毒,要他死無全尸?! 無夜用他慣常懶洋洋的聲音說道:“是?!?/br> “呵呵?!奔喨刮?,她邊離開邊說,“梁公子,回去告訴那個人,這筆帳,向晚記下了?!?/br> 梁北戎微頷首,撿起黃色的密旨,收入懷中,與手下離開。 無牙那一劍恰是被刺在心肺處,白吟惜除了用手捂住那道不斷淌出血來的口子,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 那三個愛著她的男人在同一天,都在她的懷里沾了血。是她造的孽么?是要用她的血來償還的血債么? “吟惜……”無牙輕輕念著她的名字,神智開始模糊,“不要棄我……” 她將他抱緊,開始害怕他也會像情之一樣,身體慢慢變冷……只是好在心臟還跳動著,跳動著…… “真可惜,好好的一支筆?!睙o夜嘆氣,先把玉筆的碎片撿起來,走到白吟惜跟前蹲下,笑道:“夫人可真了得,我莊內兩人都被你拐去了心?!?/br> 白吟惜一愣,呆呆地望著他。 “給我吧?!睙o夜從她手里接過無牙,抱起,對身后默默跟隨的書童說,“琬裕,送客?!?/br> 白吟惜一驚,拉住無夜的袍子,急道:“等一下……無牙他……” “無牙生是一醉山莊的人,死是一醉山莊的鬼?!睙o夜沒有問頭,只輕聲道,“情之也一樣?!?/br> 白吟惜終是松開了手,眼睜睜地看著無夜將無牙帶走。 琬裕來到她面前,輕喚道:“夫人?” 白吟惜恍惚地看了他一眼。 “走吧?!彼麥赝竦匦Φ?。 那明亮的雙眸,那青澀的笑容,仿若情之。 白吟惜怔了怔,向情之看去。剛剛來的兩個山莊仆人,正要帶走情之。她猛地拉住琬裕的手,搖頭道:“不要……不要燒……” 琬裕輕輕將白吟惜從地上扶起來,說道:“夫人,這是情之的愿望?!?/br> “愿望?” “情之說,他這一生為身份所累,為自己這一rou體所累,因此希望死后能將他燒成灰,灑進風里,這樣,他才可以自由地去他想去的地方?!辩\淺一笑,柔聲道,“還有,可以永遠在你身邊?!?/br> 眼淚漫過眼角,本以為再也流不出淚來,如今淌出的卻像是血。 原來,這個純凈如清泉的少年,將死亡看成了自己唯一的解脫……那無牙呢? “夫人,山莊里的,都是醉客?!辩滓飨Х錾像R車,放下簾子前最后說了一句,“一醉山莊,只為那一宿之醉,感情,若不能固如磐石不怕傷害,還是如云散去了吧?!?/br> …… 這一年的紅梅開的格外嬌艷,撒滿枝頭的點點紅色與白雪相映,仿佛是枝頭流出來的血。 離蘭陵幾百里外有一個小鎮就叫紅梅鎮,鎮上家家都種著紅梅,每到寒冬便可見的梅花綻放枝頭。 北國的冬天冷的嚴酷,此時已近春節,鎮上的鋪子都掛滿了紅燈籠,在皚皚白雪的襯托下,分外鮮艷。此時寒風夾著雪片飛撒下來,悄然無聲,仿佛綿延著從天而降的思念。 可付家的掌柜此時卻沒時間賞雪,而是領著蘭陵來的貴客看宅子。付家本也是鎮上的首富,可惜到了付進成這一代敗落了,生意不好,花銷又大,于是只得將父親在世時蓋的一處新宅賣掉,充作過年的花銷。 這紅梅鎮本是有著幾百戶人家的小鎮,能買得起付家大宅的人不多,付進成賣了幾個月也沒有消息,突然前幾天來了一個買家,看了宅子后二話沒說便付了定金,說好今天寫契約。 等了半天也不見人來,時間已過午時,付掌柜的不由著急起來,這時卻聽外面小二的招呼聲傳來:“這位爺,掌柜的等您半天了,里面請?!?/br> 付掌柜忙迎上來,賠笑道:“秦公子讓我好等啊?!?/br> 只見進門的年輕人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披著上好的狐皮披風,進屋后解下披風,便是一身淺紫色的綢緞長袍,顯得眉目格外清秀,只是神色間卻不見笑顏,一雙眸子更是黑的深沉,一眼望不到底。 付掌柜和他打過一次交道,深知此人雖然年輕卻是個商場老手,那日談價錢時他便領教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