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梁北戎無所謂地攤了下手,“對梁某而言,沒差別,梁某也不要求夫人坦誠。只是夫人為此需付出代價。其實萬物都是一樣的,是不是?為了保護某人而犧牲了李公子的手臂,只要夫人如果覺得值,那便值了?!闭f罷,輕笑,又補充了一句,“其實無論做什么事,也只求自己不要后悔,就是了?!?/br> 白吟惜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為了保護情之,她犧牲了很多很多。值得么?如果從頭再來,她還會這樣選擇么?她真的不知道,人生最殘酷的地方就在于,只能向前走,永遠沒有回頭路。 雨越下越大,傾盆而來,秋天有這般大雨,委實怪異。 馬車在一醉山莊門口停下,守門的見是車內是白吟惜,倒也未加阻攔,由小童代替了那侍從做車夫,架了車進莊,直接去了后院。 那間院子白吟惜很熟,是無牙的住所,她一大早剛從里面出來,不想如今再回去,心境卻是這般不堪。 她看了梁北戎一眼,后者依然微笑,她的心卻似冰凍了起來,凍到連四肢都麻木了。 白吟惜在小童的攙扶下率先下車,由于滴水未進,腳才落地就一陣眩暈,虧得有人出手相扶。那人身上帶著淡淡的草木香,她已熟到不能再熟。 “你……”無牙看著她,一臉訝異,再見梁北戎從馬車上下來,眸子閃了一下,倒是恢復了常態,笑道,“梁公子無事不登三寶殿呢?!?/br> 梁北戎面不改色,展開折扇呵呵笑道:“來找一故人而已?!?/br> 白吟惜暗自使勁想從無牙的臂中抽身,誰想他倒是握得緊,一點不放。 無牙望了下廊外的雨,笑道:“還是梁公子好情調,這般天氣,來探故人?!?/br> 白吟惜見兩人一來一回,心中起了疑心,梁北戎看樣子不愿與無牙多糾纏,可他來此處不找無牙還能找誰?難道是莊主? “既然碰上了,就一起來看看吧?!绷罕比智埔姛o牙占有欲很強地箍著白吟惜的腰,眼睛笑成了一條線。 梁北戎身邊的侍從欠了欠身,走在前面帶路。無牙攬著白吟惜跟在后面,白吟惜掙扎了幾次掙不開他的手,也便作罷。 山莊里的每個院子都有連廊相連,倒也淋不到雨,廊外碧草茵茵,花開得正好,一點沒有秋季萬物凋零的景象。這個問題她曾經問過無牙,無牙說,那是因為這里有溫泉,氣溫本身比別處高些,泥土的溫度也相對高些的。 這莊主可真是會挑地方呢,在如此風水寶地上建了個銷魂窟。 在長廊里繞了半天,她倒是真的腳有些軟了,轉到一處院落,梁北戎才停下了腳步。白吟惜抬頭一看,卻見一少年,正坐在不遠處的亭子里,懷里抱了一只黑色的貓。 那貓低低地叫了一聲,很享受地在他手心里蹭蹭,打了個哈欠,張開一對黃金般閃亮的貓眼,冷冷地瞅著那幾個不速之客。 情之目光在白吟惜身上停留了一會,落到她腰側無牙的手上,微微一笑,又掃過梁北戎等人,最后回到白吟惜蒼白臉上,苦笑道:“你終還是把他給引來了?!?/br> 牡丹弄眉春入夢8 情之眼里有一絲嘲諷,又有一絲不屑,還有那壓抑不住的哀傷。 梁北戎走到情之面前,欠了欠身,喚道:“悠和殿下?!?/br> 他少年清秀的手腕因為手臂抬起而從錦袖中露出,抱著黑貓,淡若清風,那舉手抬眸間,竟忽然有了種不容侵犯的威嚴感。 “殿下錯怪白夫人了, 夫人為了掩飾殿下的身份,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绷罕比智屏艘谎圻€沒回過神來的白吟惜,對情之笑道,“暴露了殿下的,是一劍封喉,也便是殿下你自己?!?/br> 情之眸子一閃,略略挑了下眉,手中的黑貓嗚咽叫了一聲,像是被扯疼了皮毛。 “是這樣啊?!鼻橹⑿χ聪虬滓飨?,道:“如此,真是有勞夫人了,情之不勝感激?!?/br> 此番言語中,分不清楚哪個意思更實在些,但總歸是令人心酸不已。 “真的是你?”白吟惜手指緊了緊,握成拳,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抖得厲害,若非無牙扶著,恐怕根本站立不穩。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日子,先是李鈺斷臂,再是情之…… “是我?!鼻橹L長的睫毛閃了一下,清淺地微笑,仿佛還是那個清朗如風的少年。 “你要殺我?”白吟惜的聲音很干澀,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發出來。 “是的?!鼻橹⑿?,但冰冷地重復她的話,“我要殺你?!?/br> “為什么?”白吟惜兀自搖頭,不敢相信,“你為我在廟里求護身符,跪了三天三夜,還被大管事打,這些都是假的?” 情之垂目,輕笑,“你以為呢?” “我那次受傷,你私自留下來陪我又被管事責罰,也是做給我看的?”白吟惜的手掐住了無牙的手臂,連她自己都沒發現指甲已經深深埋進了他的皮膚。 情之沒回答,他手上的黑貓卻尖叫了一聲,從他懷里輕巧地跳到桌子上,趴在桌上的黃金琉璃盞旁邊,懶洋洋地打量著周圍眾人。 “如果你是要我的命,為什么要對我那么好?還是說,你也想要那張密旨?對我好全是為了它是不是?做那么多事,全是想要從我身邊得到它是不是?!”白吟惜的聲音尖銳得像貓爪子滑過玉石,她喘著氣,幾乎呼吸不過來。 身邊這些人,到底都有幾分真心?! 她渾身戰栗,不能自已。 情之隨著那貓懶洋洋地坐到圓凳上,抬起那琉璃盞,晃了晃,笑道:“密旨?那本就是我父皇留給我的東西?!?/br> “不會的……”白吟惜上前兩步,幾乎掙脫了無牙的鉗制,顫聲道,“你一邊對我好,一邊卻三番五次想殺我?不,情之,你不是這樣的,你不會……” “我怕你認出我,出賣我?!鼻橹驍嗔怂脑?,沒有抬頭,只是望著那琉璃盞,兀自淺笑,“你已經記起來了吧?小時候你見過我的,還有那個又聾又啞的仆人?!?/br> 白吟惜喘著氣,抓著無牙的手臂,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我記得……然后呢,你說,你說……” “前朝太子的遺孤,皇位的正統繼承人,被自己的親叔叔追殺,到處奔走流浪,后來遇到了人販子,還被賣進了這里。你看看,夫人,伺候你的小情之,是當今皇上的親侄子呢,是悠和殿下呢?!鼻橹⑿?,側首看她,眉眼間如清泉般明凈。 “那又怎樣?!這個身份對你來說不是福只是禍??!”白吟惜尖聲叫,“是的,我早就知道你是那個孩子,而我也一直在幫你掩飾!情之,情之!你這個傻子!你會死的!前朝太子遺孤,皇位的正統繼承人,這是一個只有死路可走的身份!就算你是皇帝的親兒子,他也不會容你在這個世界上!” 情之的笑容僵了下,深深地看著她,聽她吼完,紅著眼快哭出來了,才微微一笑,柔聲道:“我知道,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所以當人販子把我賣到這里來后,我便將計就計留下了??墒俏液ε掳?,吟惜,你做過噩夢么?后面有刀光劍影追著你,不敢回頭,只能向前跑……可你不知道前面那片黝黑的樹林里是什么在等著你,毒蛇猛獸,還是獵人的陷進?!?/br> 白吟惜忽然笑出來,笑得眼淚止都止不住,“所以你一方面為了得到密旨而想接近我對我好,另一方面又怕我認出你而出賣你?最后衡量一下覺得我暴露你身份的危險更甚于你得到那個密旨的渴求,所以還是決定讓我去死?” 情之只是看著她,嘴角抿成一條線,不語。 白吟惜疲倦地扶了下額頭,松開無牙,對他擺擺手,苦澀地笑道:“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你,可是當時我不知道你的身份,而后來知道了,也從未想要出賣你!我那時甚至想過要替你贖身,讓你從這糜爛之地解脫出來!但正巧那時李鈺的事情發生了,梁公子又出現在蘭陵城中,我就是怕他們起疑,才一直不敢有所動作?!?/br> 情之的笑容漸漸凝結在臉上,那滿眼的悲傷仿佛這幕天席地的大雨,沒有源頭,亦沒有盡頭。 雨打芭蕉,是怎樣一番風情。 絕望,是怎樣一種悲傷。 情之把玩著手中的琉璃盞,用很輕很輕地聲音述說道:“還記得嗎,你曾經問過我,我的第一個女人是什么時候,我當時告訴你,是我十五歲的時候,但是她死了。知道么,吟惜,你知道么,那女人看上我了,給我下了藥,還把我軟禁了十多天。她迷戀我的身體,她說少年的身體有種別樣的味道……而后來,我殺了她。那是我第一次殺人?!?/br> 白吟惜心里震了一下,呆呆地看著他。情之,應該是純潔得令人心疼啊…… “這個世界上,不是被殺,就是殺人;不是傷害別人,就是被別人傷害?!鼻橹崛岬貙λ⑿?,“可是吟惜,我卻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吟惜啊,你是真的喜歡我,可你的溫情就像冬夜里的暖意,隨時會消散。你有無牙,你心里的那個人,始終都是他。如果你愛我,我也可以給你我所有的愛,我甚至可以給你我的命,可是你卻不是……我害怕,我怕我付出了一切,你卻背叛我,那樣我會崩潰的,吟惜?!?/br> 情之看著手里的杯子,扯了扯嘴角,說:“你永遠不能待我如同我待你。所以,與其讓你傷害我,不如我先殺了你,是不是?” 白吟惜后退了一步,差點跌倒在地,這個少年,這個笑容依舊清爽如秋風的少年,真的是她以為的那個溫情的少年嗎? “可是,你以為我真的下得了手嗎?”情之見她那驚恐的表情,大笑出來,笑了很久,笑得開始喘起來,才停下來,說道:“白夫人,你以為我真的下得了手么?你算算我有多少次殺你的機會!我可以讓你有千百種死法而自己置身事外,可是我卻沒有這樣做!你說我為什么不殺你?我為什么要繞個圈子找一劍封喉去殺你,甚至把我自己都暴露出來,為什么?!我為什么要跪了三天去求那護身符?我為什么要承受管事的鞭打?我為什么要盡我全力取悅你?!你說這是為什么!”情之的眼睛泛起了紅絲,眼淚不期然,滑落了下來。 這個少年,這行眼淚,依然純凈得像秋日里的山泉。 “吟惜,”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以為,我不疼么?” 他掙扎過的,如果自己和她,只能保住一個,他會選誰? 倘若她心里的那個人是他,他又何嘗不愿意與她雙宿雙飛?可是她不愛,所以他要么繼續孤單一個人,要么,就是死。 答案是,她不愛他。不愛,所以一切犧牲都會成為笑料。 而他,即便力量微弱,也放不下那殺父奪位之仇。 所以,還是她死吧,嗯?即便他會用后半生來追憶往生,即便他將會為此付出剜心割肺般疼痛的代價! 相思未解少年愁 情之定了定神,望向梁北戎,道:“梁公子,那么,你是要殺我的那派,還是利用我的那派?” 梁北戎被情之那番話說得有些傷感,見他如此問,微微一怔,側了下頭,道:“聽殿下此番話,想必殿下心中自是清楚的,殿下的存在,可能會成為某些別有用心之人顛覆王朝的借口,而對百姓來說,這必將是一場劫難。且容梁某說句逆耳的話,就算最后能贏,能推翻當今圣上,可殿下你一無軍功,二無學過立國安邦之術,即便被人推上皇位,真能定得了天下?況且那些別有用心之人,豈容殿下得大權?最終也不過是個傀儡王朝罷了?;蕶嘁坏┡月?,國家的動蕩才是開始,百姓如何安生?” 情之看著他,笑得很綺麗,是少年炫目的姿容。 梁北戎微微定了下神,接著說:“殿下,當年的事無論誰對誰錯,總歸已成定局,就算是錯,也只能錯下去。對百姓而言,能治國定天下的便是好皇帝!當然站在殿下的立場,殿下有任何想法,我等均無權評判是非善惡,可百姓蒼生,承受不起那些戰亂??!” 情之靜靜地聽完了,笑了笑,未發一言,只是緩緩抬起手中的琉璃盞喝了一口。 黑貓倚在桌子上,伸了個懶腰,嗚咽地叫了一句,像小孩的哭泣聲。 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雨還在嘩啦啦下著,未見任何要停的兆頭。未到黃昏,天色已暗,黑壓壓的烏云籠罩,一片陰霾。 一陣冷風刮過,大雨從廊外飄進來,沾濕了白吟惜蒼白的臉龐。世間多少人,多少無奈,誰又真能活得瀟灑? 情之慢慢將琉璃盞內清酒喝完,仿佛漫長地過完了他的一生,又仿佛短暫得不過一夢。 “無論我是否無辜,只因這身份,都將不容于世?!鼻橹p輕一笑,聲音里透出了不合年紀的蒼涼,“悠和殿下,早該是個死人了?!?/br> 白吟惜覺得臉上冰冰冷冷的,以為是被雨打到的,摸了一把,竟全是眼淚。 “吟惜啊……吟惜,過來陪我喝一杯?!鼻橹?,對她伸出了手。 無牙扶在她手臂上的五指驟然加緊,白吟惜卻搖了搖頭,將他輕輕推開。 她走上前,努力展開笑顏,在桌邊坐下。過程中情之一直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少年清澈如泉水的眼里滿是愛慕,即便殘忍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桌上的琉璃盞有一套四個,另有白瓷酒壺一尊。他纖細的手腕伸出,碗上還有一道細細的傷痕,交錯在青色的脈上。他優雅地將她面前的琉璃盞倒滿,自己又倒上一杯,說:“吟惜,這是我最后一次與你飲酒了?!?/br> 白吟惜想笑,笑啊笑啊,卻淚流了滿面??v然這個少年派人來殺她,縱然她心冷如霜,可往事歷歷在目,他的溫柔、他的執著、他的堅韌,這些都刻在了她的心尖,無法抹殺。 “傻子!情之你這個傻子!為什么要這樣做?!”白吟惜恨恨地錘了他一拳,泣不成聲。 本來可以不用這樣,而如今,他真的逃不掉了。 情之握住她的手,展開,低頭吻住她的掌心。 這個溫柔如水的少年,卻真的想殺她……白吟惜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恨他。她抽不回手,他的眼淚順著那蒼白的臉龐滑落,燙到了她的掌心。 “梁公子!”白吟惜轉頭望著梁北戎,“悠和殿下已經死了,在你面前的不過是個少年!” 梁北戎不語,表情是難得一見的沉重。 “你不能這樣!”白吟惜尖聲叫道,然后求助地望著無牙,無牙只是緊抿著唇回視她,許久,方開口道:“你決定。無牙站在你這邊?!?/br> 梁北戎側首,視線移到他的臉上,無牙亦無懼,回望著他。 “逃不掉的?!绷罕比謬@了口氣,“一醉山莊如何能對抗整個朝廷?” 無牙輕笑,“一醉山莊,又如何能讓你現在就將人帶走?” “你可知后果?”梁北戎問。 無牙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望了眼廊外的大雨,笑道:“梁公子未曾見過我們莊主吧,那個人,很任性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