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秦洛向香惠行了一禮,又轉身向吟惜說道:“夫人,您和香夫人坐吧,我還有些事情要和這里的掌柜談,就在樓下,有事您叫我就好了?!?/br> 吟惜點了點頭,秦洛便退了下去。 香惠看著秦洛的背影,忍不住艷羨地對吟惜小聲說道:“你倒是好命,先頭有個李公子在你身邊幫著,如今又來了個秦公子幫你料理生意,我怎么就遇不到這樣的人呢?” 吟惜聞言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言。 菜一道道地傳了上來,吟惜吃了大半個月素,見到美味自然喜不自禁。香惠卻是嘗慣了的,于是只笑道:“不過這些日子就把你悶成這個樣兒?” 吟惜笑道:“我倒覺得像過了一年一般,悶的要死?!?/br> 香惠抿著嘴點了點頭,笑道:“你這丫頭怎么這般心狠?你被人劫的事傳遍了全城,怎么也不想著給別人報個平安?是成心想急死人是不是?” 吟惜正挑了一筷子菜,聽她這么說,笑了笑,道:“你不是來看過我了?哪有什么大事,不過是大家傳的邪乎?!?/br> “你啊……”香惠嘆息,“說你是個不解風情的,還真是沒錯。別人不說,那個現巴巴去求了平安符給你的人,你倒是給他報了平安沒有?” 情之? 吟惜頓了頓,這才想起,自己這些天光顧著應付那梁北戎,早把情之忘到了腦后,哪里還記得給他報平安。再說,他,真的是在乎自己的安危嗎? 好吧,看在那個平安符的份上,他大約是擔心的,可是整個蘭陵城不都知道白吟惜安然回來了么?不都在揣測白吟惜怎么就那么安然回來了么?她還去報什么平安呢?對情之,豈非過于做作? 見她放下了筷子,香惠這才笑道:“真不知說你傻還是說你無情,情之因為私自出莊徹夜不歸,已被大管事重重的罰了一通,你若是心里還有他,縱然是帶幾句話給他也好,我來之前去看他時,這孩子清簡了許多,我看著都不忍心,難為你還在這里吃得香甜?!?/br> “他現在如何了?”吟惜頓了下,看著香惠道:“大管事怎么罰的他?” “也沒怎么樣,”香惠輕飄飄地說:“不過打了一頓藤條,在床上躺了幾天,只是那孩子倔的很,被打的時候居然一聲不吭,也不求饒,把大管事氣得都親自動手抽他了?!毕慊菘粗飨Ш靡环?,“能讓大管事親自動手可不容易啊,聽無夜說,管事的手都抽酸了,情之還是不吱一聲呢?!?/br> 白吟惜拈了雙筷子的手一頓,問:“然后呢?” “還能有什么然后啊,你想那孩子水嫩的皮膚還能有完整的不?當天夜里就發了高燒,昏迷了一整天,醒來后還不肯吃藥,倒讓無夜好端端急了一場?!毕慊菪χ蛄恳飨?,倒是不肯放過她細微的表情變化。 “不吃藥?”吟惜擰了下眉。 “呵呵呵呵,當真還是個孩子呢,聽無夜說他昏迷的那會兒可一直念著一個人的名字呢?!毕慊菡f到這里停了下來,端起茶杯,淺酌了一口。 “是這樣……現在呢,好多了吧?”吟惜仿佛沒在意,筷子夾起了片燒竹筍細細地吃了起來。 “可沒見好,這幾天都趴在床上呢,小臉蛋白得跟什么一樣,我看了都不忍心?!毕慊菝难蹝吡藗€過去,“真不知道他吃這些苦是為了誰呢?!?/br> “沒事就好,年輕人,難免沖動?!卑滓飨\淺一笑。 “你這丫頭心是鐵做的嗎?”香惠終于忍不住了,嗔怪道:“當真不去看看他?” 吟惜將那筍吃了個干凈,又喝了口茶,這才穩穩當當地說:“jiejie,我有一番話說,你心里莫要見怪。咱們這些年交情,我只說與你聽,對不對的你不要往心里去罷?!?/br> “說吧,”香惠道:“我還不知道你嗎?盡管說你的?!?/br> 紅梅落雪似冬寒4 吟惜微微點了點頭道:“我想jiejie也是個明白人,所以才會帶我去一醉山莊,說起來我還要感激jiejie,若沒有這段經歷,我只怕永遠也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有些事也永遠看不透??墒乾F在不同了,該試的都試過了,想看到的也看過了,心里有了底,于是我想著,那里我以后還是不去了罷。jiejie若是愿意聽meimei的,那兒最好也少去些。那里雖好,但終究不是你我這樣的人可以常玩的地方,就像那些男人,不過是高興的時候找他們陪著逗個樂,不高興的時候喚來解解悶罷了,他們對你再好,也萬萬當不得真,更別說無夜他們那樣身世復雜的了。天長地久只是書上寫了騙人的罷了,這世上,哪會有什么天長地久呢?都是男人騙女人們的把戲而已?!?/br> 她嘴里說著這些話,心里卻漸漸黯然下來,這些天她想了很多,終于算是想明白了,也終于看清楚自個兒該怎樣做了。無牙、情之,他們再好,也不過是自己生命中最短暫的過客,都做不得數,當個點綴也就是了。 她一番話說的真誠,讓香惠也不知說什么好。 “吟惜,”香惠想了想這才開口,可還未等她想好說什么,卻只聽外面門聲響動,一個人影大步走了進來。淡淡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他明紫色的綢緞長衫上,讓人好一頓愣神。 無論多少次見面,無論曾經多么親密地耳鬢廝磨,白吟惜每一次見他,都覺得只要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被淹死在他的笑容里。只抬眸的瞬間,便見那面容宛若夜幕中陡然綻放的煙花,一瞬間的眼波流轉,便是那風華絕代的濃香醇酒,直讓人想飲下就此沉淪,不愿醒來。 依然這般高貴,優雅,慵懶……誰能想到這會是歡場上但求雨露之歡的賣身人? 白吟惜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有點苦,還有點澀。 那人黑衣紫袍,只微微一笑,便漾出滿室的絕艷,步伐帶動了發絲浮動,烏黑如墨,微微飄散,從肩旁滑過,蕩出一個濃烈的孤獨。他走近,背對著窗戶,外面是一輪艷陽天,光影的強烈對比,使得他的輪廓半明半暗不甚清晰,然唯獨那雙眸子,依然還是那夜里開出的妖艷之花,妄圖燃燼別人全部的熱情! 她曾經以為“傾國傾城”不過是文人夸張的表述,可自從認識了他,便發現真的有人可以美至令人甘愿傾了江山。 而且,那還是一個男人。 此人嘴角向上挑了挑,笑吟吟地看著吟惜,說道:“白夫人,真是好久沒見了?!?/br> 吟惜轉頭面向香惠,故做驚訝地問:“是jiejie請無牙公子來坐陪的?無夜公子呢?” 香惠笑了笑,手上的美人扇一轉,拍了下吟惜,嗔怪道:“瞧你這丫頭,明知道人家是不放你才過來的,還要這樣問,這不是生生地傷人的心么?” 秦洛跟在后面也已經進了門,不動聲色地站在了吟惜身旁,冷冷地打量無牙。 無牙瞥了一眼秦洛,嗤笑一聲,對吟惜笑道:“原來夫人有了這樣的新歡,難怪就棄無牙于不顧了?!?/br> 此話說得甚是曖昧,外人聽來分明別有意味在其中。 吟惜面色一紅,羞怒地看著無牙,冷冷地說道:“無牙公子休得胡說,秦公子是我家故交,與我情若姐弟,不似公子所想那般不堪!” “哦?”無牙笑了,在桌邊坐下,輕佻地盯著吟惜問道:“既不是新歡,那為何舍了我這舊愛?夫人,你有多久沒有去找我了?嗯?不想我么?” 吟惜壓下心中的惱怒,冷笑道:“無牙公子這話好無道理,你是一醉山莊的公子,我是這蘭陵城中的正經商家。你是賣的,我是買的,我高興了就花錢圖個樂呵,不高興就自然置之不理了,哪里有□上門質問人家客人為什么不登門的?” 只簡短地的幾句話,卻像響亮的耳光打在了無牙的臉上。無牙的臉色刷的一下子就白了,如同那上好的紙,蒼白得毫無血色。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吟惜,萬般情緒在眸子里一閃而過。他本是聽香惠說吟惜出事了才過來看她,誰曾想她如此無情,竟當了人用這些話侮辱于他! 人都說男子無情,可沒想到她這樣的一個女子竟也能無情到如此地步! “好!好!好!”無牙怒急反笑,盯著吟惜一連說了幾個好字,這才從桌邊站了起來,說道:“夫人的唇舌讓無牙佩服,無牙就此別過,從此以后定不會再來打擾夫人!”說完便拂袖而去。 “哎——”香惠急忙叫道,可無牙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香惠轉頭無奈地看著吟惜,埋怨道:“你們這是干嗎?他分明是心里惦記你才來看你,你為何要如此羞辱他?你難道還不知道他的性子,不管你們鬧了什么別扭,他能這樣已是低頭了,偏偏你卻一點也不肯領情,你們這對冤家??!” 吟惜低頭飲茶,淡淡地說道:“jiejie糊涂,怎么就還看不透這些□?人都說□無情戲子無義,他們這樣的人為何要違著性子迎合我們?還不過是有所圖謀罷了,如果jiejie沒有萬貫家財,那無夜公子還會如此對jiejie么?我也是為了jiejie好,jiejie自己靜下心來也琢磨琢磨吧?!?/br> “可是——”香惠還想再說,吟惜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淡淡笑了笑又接著說道:“還有,jiejie仔細想一想,你介紹我去一醉山莊除了我們是無話不談的好姐妹,可還有些別的原因,那無夜他們可是在jiejie面前提過這樣的事情?可是有過引jiejie邀我去那里?” 香惠一怔,隨即也沉默了下來,只是怔怔地看著吟惜,陷入了深思之中。 本來,這不過就是一場身體的歡愉,買的或賣的,即便是相信感情的,也沒人相信對方的感情!都是自己騙自己罷了,剝開這層外殼,就能看見腐爛的內臟和□裸的丑陋。 紅梅落雪似冬寒5 這一宴,被剛才的事情一攪和,誰也沒有心思再吃下去了,過了一會,香惠便找了個借口提前走了。 吟惜默默看著一桌子的殘羹冷炙,忽地笑了起來,喃喃說道:“哪里有什么真情實意,不過都是有所圖謀罷了?!彼痤^看著一直默然站在身側的秦洛,笑著問道:“秦洛,你的所求又是什么呢?” 秦洛回望吟惜,眼神深沉,而又純凈,里面依然是吟惜曾經見到過的執著和堅定。白吟惜移開視線別過臉,輕聲說道:“算了,當我沒說吧?!?/br> 她低低地嘆息一聲,從桌邊站起來往門外走去,剛要出門就聽見秦洛在身后突然說道:“我和他們求得都不一樣?!?/br> 吟惜聞言身形一頓,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苦笑,卻并沒有回身,只是低聲說道:“秦洛,不管你圖什么,只是別騙我,也別瞞我,我身邊只剩下你了,你別讓我連最后的這一點信任都無人可托了?!?/br> 吟惜和秦洛一前一后地下樓,剛出了酒樓門口就在街面上遇到了梁北戎。梁北戎手持折扇,一身風流公子閑適的裝扮對著她揚起笑容,清爽怡然,倒也頗合了他的氣質。他總能很好地把握住這個分寸,多一分太熱情,少一分則生疏。 梁北戎手指一滑彈開扇面,隨手搖了兩下,笑道:“白夫人,可真是巧,我還正想去尋夫人呢!可巧就遇上了?!?/br> 吟惜面上淡淡地笑著,心里卻在想這可真是巧,這里離白府還隔著好幾條街,他梁北戎尋她都能尋到這里來,豈不是巧得很么? “可不是巧么!”吟惜溫婉地笑道:“梁公子剛想要尋我,就能隔了大半個蘭陵城在這大街上遇見,公子還真是能心想事成呢!” 梁北戎笑笑,像是沒有聽出吟惜話里的意思,說好聽些,是風流倜儻魅力難擋,說難聽些,不就是厚顏無恥了? 白府的車夫已經把馬車趕了過來,秦洛替白吟惜放下了腳凳,回首看她。 吟惜沖秦洛微微點頭,又對著梁北戎淡淡笑了笑,問:“不知公子尋我何事?” “呵呵,我尋了幅好畫,想請夫人一同賞玩呢?!绷罕比中Φ酶鷤€沒事兒的人一樣。 吟惜正扶著秦洛的胳膊踏上了腳凳,聽到梁北戎如此說,便回身輕笑著回答道:“那公子可尋錯人了,先夫雖說醉心于丹青字畫,可我卻對此道一竅不通,公子讓我去鑒賞字畫,那可是明珠暗投了呢!” 梁北戎負手站在馬車旁,自信滿滿地笑著說:“這畫可不是尋常的畫卷,是人特意從京城送過來的,夫人一見,便能知道這幅畫的妙處!” 吟惜已上了車,用手輕挑開車簾,不冷不熱地說:“哦?那我是非看不可了?” 梁北戎笑著點頭:“不錯,非看不可!” 白吟惜可有可無地挑了挑眉,抬眼看著梁北戎說:“公子如此說,那便就看看罷。只看公子何時有空,請公子帶著畫來舍下一聚?!?/br> “好,在下現在就有空?!绷罕比炙斓卮鸬?。 吟惜見秦洛也已上車,便又對梁北戎客氣地說道:“那就舍下見吧,容吟惜先行一步了,請公子恕吟惜是避嫌之身,就不請公子上車同行了?!?/br> 梁北戎點頭說好,身子往后避了兩步,讓白府的馬車先行。 吟惜見梁北戎的身影在后面越來越遠,這才放下了車簾,冷笑道:“真是熱鬧,這幾伙子的人都看上了咱們白家,偏生咱們還不知道他們惦記的是咱什么!秦洛?”她轉頭看秦洛,問道:“你可能猜到他們是想找什么?” 秦洛垂眼想了想,問吟惜:“大哥生前可曾提過府里有什么要緊的東西?” 吟惜輕輕地搖了搖頭:“你也知道,你大哥后面的那段日子幾乎都是在酒醉中度過的,我除了見他喝酒就是拿了畫筆胡亂地涂抹一些我看不懂的畫,從不曾聽他說到過什么要緊的物件?!?/br> 秦洛看著吟惜,想起她以前在白府中那段不容易的日子,心中有些疼惜,忍不住低聲問道:“夫人,你可能怨恨過大哥?” 吟惜怔了怔,輕輕垂了頭,低聲道:“怨什么?是怨他們買了我做童養媳,還是怨他明明都已經病得都要死了還要讓我沖喜么?” 秦洛沉默不語,吟惜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幽幽說道:“我不怨,不管怎樣這都是我的命。如果當初白家不買我,我可能早就被人販子賣入了青樓,現在還不知道過得是什么光景。雖然后來白家逼我沖喜,可也畢竟養了我那么多年,畢竟給我留下了這么大的一個家業,起碼讓我以后的日子可以衣食無憂,所以我不怨?!?/br> 車里突然靜寂了下來,吟惜和秦洛都是沉默不語。街面上喧鬧的聲音隱約透了過來,反而更襯得車里更加沉悶。吟惜只覺得心里有些憋得慌,伸手撩起車簾的一個小角,看著車外繁華的街面發呆。 過了片刻,吟惜突然說道:“秦洛,以后還是叫我大嫂吧?!?/br> 秦洛聞言用力抿了抿唇,只是靜靜地看著吟惜的側臉,沒有說話。 白吟惜剛回白府沒多久梁北戎就到了,吟惜把他讓進客廳,又叫小茉奉了茶,這才在主位上坐了,笑道:“不知梁公子從京城里帶來了什么好畫,非要我跟著開開眼不可?!?/br> 梁北戎笑了笑,轉身放下了茶杯,讓侍立在身后的隨從把畫卷拿出來。那侍從忙把一個精致的畫軸從背后解下來,雙手恭敬地奉給梁北戎。 梁北戎從隨從手里拿過畫卷,隨意地擺了擺手遣退了隨從,把畫卷緩緩打開攤在案子上,沖著吟惜笑道:“夫人請看?!?/br> 吟惜別有意味的目光先在梁北戎臉上打了個轉,這才站起身來走近了看向那畫,卻突然一下子愣在那里。 梁北戎那極好看的唇角慢慢勾起,輕笑道:“夫人可識得這畫中的美人?” 這是幅極寫意的水墨畫,畫卷中的是一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正跪坐在荷塘邊逗弄著草叢中的花貓,不遠處是開得正濃烈的荷花。整幅畫的筆法都很簡潔,可就是這看似極隨意的幾筆,卻鮮活地刻畫出了少女的俏,花貓的嬌,以及荷塘中那一池荷花的妖嬈! 畫中少女的眉目描畫的并不太清晰,可吟惜還是認出了那是少女時期的自己?;蛘摺c其是說她認出了自己,還不如說她認出了那只嬌憨的花貓和那一池的荷花。 吟惜沉了下心中的情緒,淡淡說道:“這應該是先夫的遺作吧?” 梁北戎一直盯著吟惜的表情,見她已經從最初的驚愕中平復了過來,便輕笑著點了點頭,說:“不錯,夫人好眼力,此畫正是白豈先生的真跡?!?/br> 吟惜又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微低頭抿了口茶水,借機掩了唇角那一抹忍不住揚起的譏諷,淡淡說道:“先夫生前甚愛書畫,平日里除了飲酒便是提筆作畫,不過他既算不上什么名家,也就談不上什么真跡不真跡了,梁公子如此說可真是折殺我們白家了。這樣的畫卷書房里還存了不少,梁公子若是真喜歡倒是可以去挑幾幅來?!?/br> 梁北戎笑著搖了搖頭,說道:“能得白豈先生一幅真跡已是在下的幸運了,哪還敢貪心,再說這畫與人皆靠緣份,如有緣自會落入我手中,無緣即便現在得了,以后也怕是要丟失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