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11節
他真的說到做到。 為了達成他的目的,他可以不惜任何代價,甚至我的命。 所以當看到他俯下身朝我伸來他的手時,明知道他要讓我做什么,我卻將頭一低,一把將無法動彈的铘抱緊,然后帶著他沉重身軀和壓在他身上那根更為沉重的橫梁,滑下床迅速往房門方向移去。 “自不量力?!币苿訒r聽見狐貍的話音,似笑非笑。 他怎能在幾乎殺了我之后還能帶著這樣一種心情? 一剎那的激怒之后,我冷靜下來。是了,因為他不是我的狐貍。 他是碧落。能令梵天珠絕望到丟棄一切去選擇赴死的碧落。 所以咬咬牙,我立即自不量力地拖著铘繼續我的動作,但不幸,身體卻背叛了我。 有些東西是無論怎么也努力不來的。 在我僅僅走了兩步路后,一股劇痛以一種排山倒海之姿,迅速折斷了我前行的可能。 疼痛來自體內那些碎裂的骨頭,但后來更多是來自內心。 跪倒在地的一剎那,我明白了為何強大如铘這樣一頭麒麟,會僅僅因為一根橫梁的撞擊而失去意識。 那根橫梁的背面覆蓋了一層特別的東西。 一支支漆黑色的、仿佛釘子又不是釘子的東西,深深扎在木梁上,以雷天大壯的卦象排列分布。與此同時,铘的臉上和赤裸在外的身體上,也如鏡像般逐漸清晰映出了這種紋理。 以他的血。 我記得這幕詭異景象,也記得狐貍把這些釘子似的東西稱作伏羲杵。 多年前尚處于少見多怪的年齡時,我曾在一片心驚膽顫中看著狐貍用它們釘在千年出土的棺材板上,鎮過一具古老的起尸。而事后他半真半假地對我說起過,這是殺雞用了宰牛刀,在他力量鼎盛時期,他可用這些東西來鎮住神。 那時以為他在開玩笑,現在他真的用來鎮了神。 神獸麒麟王。 所以,仔細想想,大約在現身之前,狐貍就已經把這些東西布局好了不是么。他料到铘為了防備他的再次靠近,必會用這強大的結界防他;也料到一旦將這結界布下,铘會卸了防備。再趁铘一心全都在我身上的時候,引誘他毫無選擇余地地踏入自己這道陷阱,為此不惜拿我的命做賭注。 真真是誠不負他先前所說的那些話了。 可為什么铘會完全沒發現狐貍再次潛入了素和山莊,并布下了這些伏羲杵? 他和狐貍差不多是勢均力敵,甚至力量應是占了上風,理應不至于遲鈍至此。 說到底,他原本充滿信心能阻擋住狐貍的結界并沒起到他意料中的效果,是否已說明了他敗給狐貍的原因。 諸多思緒只在一瞬間,狐貍身影已由上而下,翩然落到我面前。 “這是否讓你想起了什么,譬如當初你我是怎樣從落嵐谷結界中離開的,寶珠?”他再次朝我伸出手,彎著那雙禍害人心的眼睛,似乎篤定最后那兩個字會讓我束手待斃。 所以在他手靠近我的一剎那,我近乎兇狠地推了他一把:“別碰我?!?/br> 笑容在他眼里忽閃,不安定的前兆:“我是來帶你走的。難道你不希望我帶你離開這里了么?” 我看著他,搖搖頭:“不會這么簡單?!?/br> “你以為會有多復雜?”他目光再閃。 “你身上有傷,不是普通的傷。而他的結界不是普通的結界。所以這兩者相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帶給我這么一個簡單的結果?!?/br> 他不動聲色看著我。眼神讓我有點堅持不住。 末了,他朝我微一點頭:“確實,并不算簡單。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br> “什么時候才是?” “跟我走?!?/br> 淡淡三個字,不容拒絕的精煉。 我看了看和門相差的距離,義無反顧拖著铘仍往那方向繼續爬去。 “自不量力?!鄙砗笤俅蝹鱽砗偛焕洳粺岬某芭?。 他為我治過傷,所以他清楚知道我身體脆弱的程度。所以他不緊不慢跟著我,然后手凌空一拂,替我將那扇并沒被屋內凌亂所波及的房門打開。 當然這絕不是他好心放我離開。 我抬頭看著門外依舊呆站著的喜兒,驀地停頓下來。 我不能靠近她,靠近她她必會被牽扯進這場風暴里來,而無論她面對的是那一面,隨意一個小小的漩渦就能讓她命喪黃泉。 正當我這么想著時,突然手臂一緊,铘單掌劈開身上那根緊緊依附的橫梁,翻身躍起一把將我拽朝他身后拽了過去。 黑鱗遍布他手臂,這道擋在我面前的手臂蒼勁如一道鋼筋打造的圍墻。 麒麟真身的顯現迅速吞噬著原本附著在他皮膚上那片片詭異卦象。畢竟是神獸,狐貍的詭計看來并未能困住他太久。 然而正當他綻出掌上利爪倏然往狐貍方向襲去時,突然他腳下地面一震顫動,繼而轟的聲巨響,那片地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綻裂開一道巨大縫隙。 縫隙將他與狐貍之間的空間隔閡成兩半。 但并非僅此那么簡單。 當里頭沖天而起一股濃烈白霧后,仿佛地獄打開了門,那道縫隙里傳來了一陣陣野獸低嚎般的聲音。 聲音來自一種模樣極為詭異的東西。 我曾見到過的那些東西。 似人又似山魈,格外龐大健碩的上身拖著纖細柔軟的下肢,它們在散發著濃重血腥味的霧氣中此起彼伏咆哮著,爭先恐后從地下深處攀爬而出,一窩蜂地直撲向铘的身體。 見狀铘迅速將我推開,隨即轉身面向它們時,它們細長觸須已將他手腕纏得密不透風,甚至包括他正迅速化成麒麟本體的后肢。 但噴發在铘身周那層青色磷火并沒能燒灼它們。 這些來自血族的怪物既不是鬼也不是妖,不屬于任何那些可被麒麟身周那層戾氣所化的冷火所能焚毀的東西。 所以也就無從制約它們。 除非投以更大的力量和專注,就如同那夜在山谷里同它們的抗衡??扇缃襁@批怪物比那晚的更多也更為強悍,而铘的專注卻始終都只在我身上。 他不能這樣,不能。 我想提醒他這一點,但四周巨大氣流壓得我開不了口,情急下便只能奮力往前一沖。 一心想去幫他將那些纏人的東西分開,熱血沖腦得不顧一切。 事后想想,實在很沖動也很不自量力。 能令他難以脫困的東西我又怎可能對付得了?但當時沒想那么多。不知為什么,見到他那副樣子我就突然開始頭腦發熱。我想,或許真是因為梵天珠的血在我身體里起了某種作用,雖然很可惜,起作用的不是她那非凡的力量。 然而沒等靠近,我眼前突地一道黑影閃過。 龐大,帶著團冰冷氣流,它細長觸須一甩間徑直從我頭頂上掃了過去。 我沒躲。那觸須看起來那么細那么軟,我以為最多不過是吃痛一下而已。 誰知卻仿若被一把榔頭當頂砸過。 嘭的一下,猛烈得幾乎像是把我頭蓋骨都拍碎的一下撞擊,直震得我眼前一陣金光閃爍。 好在并不感到疼,速度太快,只覺頭重腳輕兩眼發黑,所以半晌腦子里空蕩蕩一片茫然。 及至見到更多怪物從地底下爬出,我才清醒過來。 咬咬牙忙要繼續往铘的身邊跑,突然一片白色拂到了我臉上。 是狐貍的衣袖。 他由始至終的沉默讓我幾乎忘了他的存在,卻在此時驟然出手,我心知不妙。 可惜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驀地一片漆黑,與此同時聽見铘一聲咆哮。 憤怒并著焦躁。 可是明明離得那么近,他聲音聽起來卻是那么遠? 沒等我想明白這個問題,整個人卻已失去了知覺。 第448章 青花瓷下 六十四 當陣陣疼痛開始在我頭頂來回流竄時, 我意識到自己昏迷了很久。 平躺在床上的四肢已幾乎沒有一點知覺, 血流遲緩, 我不得不費上所有力氣慢慢動作,逐步讓周身的血液重新進入比較正常的運行狀態。 終于能翻身坐起時, 頭痛得幾乎要裂開。 我一摸頭頂,鼓鼓囊囊一個巨大的包, 腫脹到突破頭發, 令我咋舌。 那怪物的尾巴著實厲害,只是輕輕一個碰擦就傷成這樣, 若直面撞擊,我這腦袋只怕早已開了瓢。想到這里時, 口干舌燥,我循著本能往邊上看去。 沒看到铘,沒看到我屋內毀或沒毀的一切, 只看到簡單干凈一個陌生房間。 客棧的房間。 樓下隱隱客來客往的喧嘩昭示了這一點。 生理本能占了上風,我沒想太多,只掙扎著往擺在床頭柜上那只茶杯伸過手去。 沒能夠到,所幸一旁有人忽然將手伸出, 握著杯子朝我遞了過來。 我沒接。 哪怕渴死我也不會從他手里接過這個杯子。 我咽了咽干燥的喉嚨,順著他的手抬起頭,看向他那張嫵媚到禍害人心的臉。 狐貍默不作聲回望著我。 與我相比,他宛若西子般靜雅,連伸出手來的姿勢也那么好看。 “渴了?”過了片刻他問我。 我用力將他的手連同杯子一把推開:“別碰我!” 杯子應聲落地,他微怔, 于是也就沒有阻止我迅速下床往房門處走去的舉動。 但到了門前手還沒來得及搭上門閂,他已站在我身邊。 我氣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