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67節
所以,對素和甄來說,這妻子到底算是他的,還是他兄長的,這點還真難說了不是么。 不過不管怎樣,他對如意的感情越淡,對我來說總歸是越好的。心里正這么想著,一時大概有些忘形,不知不覺就將這情緒流露在了自己的眼里。等意識到這點時,發覺素和甄望著我的眼神似乎有些復雜,隨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伸手往床沿上拍了拍:“而你打算在那兒站到天亮么?” “……沒有,只是不想睡了?!蔽颐u搖頭。 “你盡管安心,床上并沒有黃皮子?!?/br>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擔心床上有黃皮子?” “從我離開后至今,你這一身繁瑣的行頭始終沒被換掉,顯然一宿都沒上過床。又想起之前聽那些丫鬟婆子們一驚一乍說著什么黃皮子,所以,若不是為了擔心外頭所傳言的黃皮子是否進了這間屋、上了這張床,又能是為了什么?” 我笑笑,不知該怎么回答,于是索性就不回答。 見狀他若有所思瞥了我一眼,也朝我笑了笑:“有意思。想起迎親那天路上遇見那口樣子詭異的棺材時,都沒見你怕成這樣,不知是否因手中沒了那些錯金幣,于是現在心里沒了底氣?” “那是祖傳辟邪之物,從小不離身的,所以……” “從小不離身?為何我卻從沒有過這樣的印象?” 我一愣。 果然說多錯多,不知不覺就說漏了嘴,完全忘了如意小時候與他們兄弟倆曾走得很近。 不過好在借口找起來并不難,于是沉默片刻,我低下頭,作出一副有點窘迫的樣子回答:“貼身帶著的東西,甄哥哥怎么可能會對它有印象?!?/br> “倒也是?!?/br> 他話音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不置可否。不過好在,雖然他言辭總像在處處針對我,不過凡事卻又并不太愛追根究底。當下,只一邊看著我,一邊從腰帶內抽出一串東西,隨后輕輕一拋,不偏不倚將它們丟擲到了我身旁那張桌子上:“既然是從不離身的祖傳之物,任由它們散碎著總歸不太方便,如今已替你把它們串好,今后隨取隨放,總好過再被弄得一地狼狽,你說是不是?!?/br> 我沒吭聲,因這意外的殷勤讓我一陣尷尬。 于是忙將頭轉了轉開,借著拿起那串錢的動作,邊小心藏起自己的情緒,邊隨口般問了句:“對了,叫了那么多人守在屋外面,是因為北屋遭到怪風刮的緣故么?” “風雖詭異,倒也犯不上勞師動眾?!?/br> “那是為了什么?” 他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倒叫我從隨意變得認真起來,但素和甄依舊沒有回答,只略略朝著窗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再次將手往床沿上輕輕一拍:“休息吧,再不睡天便要亮了?!?/br> “我不困?!?/br> “其實是不愿與我同床對么?!?/br> 驀地一針見血??此劾锷裆?,想來之前那些話關于黃皮子的話只是為了緩和我與他之間的氣氛。所以我再度沉默下來,而他朝我看著,微微一笑: “就當我是說對了?!闭f完,站起身慢慢踱到我面前,視線追著我匆忙避開的臉,他再次朝我看了陣:“但你總得習慣這一切。既然你愿意嫁來這里,想必應也早已深知這一點,畢竟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孩子了,怎的反而比當年的孩子更為靦腆?!?/br> 話音剛落,突然我腰上一緊,瞬間幾乎令我透不過氣來。 原來就在我全部注意都投注在同素和甄的交談中時,沒防備我腰上的系帶已被他扯緊在手里,隨后輕輕往后一拽,猝不及防間令我一頭撞進了他的懷里。 “有個問題當年我問過你,如今忽然想再問你一次?!比缓舐犚娝麊?。 我用力掙扎了一下,沒能掙脫,只能氣沖沖問:“什么問題?” “阿寅和我的區別在哪兒?” “區別?” 最大區別大約就在于,素和寅清楚自己對如意的感情,所以他絕不會如素和甄那樣對待如意。 但這番話我不可能說出口,因此正兀自用著自己最大的力氣同他胳膊的力量抗衡著時,忽見窗外人影一陣陣晃動,緊跟著,伴著叮當幾下金屬撞擊的聲響,就聽院子里那處擺放著如意石的地方,哇地下傳來道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這叫聲令素和甄立刻松開了鉗制著我的手。 一得自由我立即朝后飛快退離,而他似乎并沒留意到我這顯著的排斥,因為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飄進一股股腥臭,雖然無風,但那臭味彌漫得飛快,不出片刻已濃烈得令人作嘔。 “二爺!逮到一只黃皮子!”伴著這股惡臭,有人在外面嘔吐,也有人用壓抑過后的嗓門對著屋里輕又匆促地稟報。 “確定是黃皮子?”素和甄聞言神情透著一絲意外,似乎這消息并非是他所等待的。 “是的,爺,好大一只黃皮子,而且顏色有些古怪?!?/br> “如何古怪,且帶進來讓我瞧瞧?!?/br> 話音剛落,伴著外屋被驚醒的丫鬟們一陣陣驚叫,有腳步聲匆匆而入。 不出片刻,就見推門進來一名身軀高大的家丁,懷里牢牢鉗制著一大團毛烘烘的東西,朝素和甄呈遞了過來。 乍一眼看去,那東西的顏色的確是有些古怪。 黃皮子,顧名思義,毛色都是土渣渣的黃。 但此人手里的那只黃鼠狼,通體卻是黑色的,只尾巴尖夾雜著幾根白毛,若事先不知是黃皮子,還以為是只巨大得變了異的大老鼠。 此時也不知是被活捉還是死了,一顆細小滑溜的頭顱隨著家丁粗莽的動作從他手臂上耷拉下來,軟軟地東搖西晃,一雙眼睛則始終睜大著,既不眨,瞳孔也不見轉動,一派毫無聲息的樣子。 不料就在家丁走近素和甄的一剎那,那東西突然眼光一閃,隨即將頭倏地仰起,張嘴就朝著素和甄一口咬去。 但沒等挨近被家丁一掌拍下。 那手掌足有蒲扇般大,當即拍得黃皮子一聲不吭咽了氣,見狀家丁怒沖沖朝它頭顱上啐了一口唾沫,隨后皺眉對素和甄道:“都說吳家養著黃皮子,這一看,莫不是白天抬尸過來沒鬧騰成,所以吳莊那老頭索性在夜里放出這種鬼東西作祟,報復兩位爺來了??我看北屋那股妖風必然就是這東西所為!” “吳家兩兄弟在素和家時日已久,早是將此地當做自己家的人,因此即便白天遭到那種不幸,以我對吳莊的熟知,自信他必然不會使出這種手段損毀素和家的貢瓷。況且,北屋歷來有風水護著,又養著御用的貢品,區區一只能讓你隨手就拍死的黃皮子,又怎可能對那間屋子興風作浪?!?/br> 見自己的話被主人否決,家丁悶悶然垂下手,不再吭聲,只微有泄憤地將黃皮子隨手扔到地上。 片刻后雖沒見到素和甄面露任何不悅,他仍立即意識到自己舉止的不妥,當即俯身想要將黃皮子重新拾起,但剛伸出手,沒等碰到黃皮子那一身漆黑的毛,突然面色一變,嘴里輕輕咦了一聲。 而他這突兀的吃驚并非沒有道理。 因為循著他的視線往那只黃皮子身上看,我也跟這家丁一道吃了一驚。 就在剛才還躺在地板上團成一團的那只漆黑的黃皮子,眨眼間竟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石頭,一塊又臟又臭,好像剛被從一團污濁的泥漿里撈出來的黑石頭。 但仔細看,那污濁并非是什么泥漿,而是來自石頭本身的紋理。 非常丑陋的紋理,并且從中散發這一種奇臭無比的氣味,又能幻化成動物的形狀,活靈活現。所以,這到底是個什么來頭的怪東西? “看來是確有高人存在于此?!痹傧胱屑毧磿r,素和甄往前一步擋住了我的目光,伸手將那塊臭石頭拾了起來,隨后對那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家丁道,“你去老陳那兒知會一聲,說鎖著的那兩頭雪獅該放出來透透風了?!?/br> 第409章 青花瓷下 二十五 所謂雪獅,并非真獅,而是兩頭藏獒。 因體形比尋常獒要大許多,又通體一身銀毛,于是給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提到它們時,明顯可見那名身強體壯的家丁眼里閃過一抹驚恐,所以我想,那兩頭徒有其名的‘雪獅’,一定不止體魄和毛發有別于其它藏獒這么簡單。果不其然,次日清早,當為了黃皮子的事忙碌到天亮的素和甄剛離開不久,喜兒就帶著一副提心吊膽的表情跑到我房里,憂心忡忡對我道:“姑娘姑娘,要不要把窗關緊些,聽說素和家的兇神要被放出來了啊……” 我問她什么叫兇神。 她翻了翻眼想了半天,然后用手勉強比劃了幾下只有她能看懂的形狀:“奴婢說不上來,但聽她們描述的樣子,感覺更似惡鬼呢……” “為什么更似惡鬼?” “眼睛能噴火,嘴巴能吐煙,四足踩過之處寸草不生……這不是惡鬼又能是啥嘞?” 素和家豢養著的那兩頭‘雪獅’,據說同素和家那座惡名昭彰的哨子礦,不無關聯。 眾所周知哨子礦的礦土雖好,但卻是一處蘊藏著“地府生死道”的兇地。 自古擁有過它的人無一能夠逃過不幸,唯有到了素和甄的手中,方才太平下來。而能令這連修道高人也束手無策的兇地變得安然無恙,內中原因,多年來自是眾說紛紜,而其中被傳得最神乎其神的,便是‘雪獅煞鬼’。 至今就連山莊里年紀最大的傭人也不知道,那兩頭‘雪獅’到底什么來頭。 只知道它們被抱來時候,年紀還小,除了一身銀白色的毛,看起來跟兩團毛球似的,并沒什么特別之處。只是幾個月后,那兩只球就變得大,院子里看家的大狼狗在它倆面前簡直就跟巴兒狗似的,不過原本這也并沒什么特別之處,畢竟獒犬本來就大。 然而突然有一天,喂養它們的人透過籠子柵欄發覺到,這兩條狗竟然臥著幾乎比牛還大,這就不能不叫人感到驚奇了。 再大的狗,怎么可能大過牛呢?‘雪獅’的名頭,大約就是從那個時候傳開的。 而變成喜兒口中‘惡鬼’的模樣,則是在它倆入莊后得第二年冬天的某一天。 所有人都記得,那一天是冬至。 鬼門開的日子,礦上停工,哨子礦周圍百米開外更是無人敢踏足。然而那天夜里,離家多日的素和甄忽然帶著個相貌普通,沉默寡言的男人回到山莊,隨后帶著那兩頭乍一看真跟獅子沒有任何區別的獒犬,一前一后進了哨子礦。 那男人便是素和甄口中的老陳,也是后來那兩頭‘雪獅’的飼養人。 沒人知曉他們那天為什么要帶這兩條狗進礦,也沒人知道進了哨子礦后,他們到底發生過些什么事。 三天三夜后,當人們再次見到那兩頭獒犬時,就見原本除了體積龐大外普普通通的那兩頭藏獒,竟變成了眼睛噴火,嘴巴吐煙的惡鬼般的怪物。并且兇煞無比,除了老陳之外,不論以往多親近的人,即便是曾經給它們喂食的,也都無法近身。紛紛說,遠遠一聽它們的吼叫,嚇得腿都軟了,哪里還敢靠近,只怕近了魂都要被那兩個兇神給嚇碎。于是從此,終日里被深鎖在山莊最深處,年復一年,再未見被放出過。 而自打那天之后,直到昨天礦井出事之前,那座原本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噩運之礦,卻始終沒給素和家帶來任何不好的事情。 冥冥之中,仿佛礦里所有不詳的東西都被那兩頭巨犬煞走了似的。 ‘雪獅煞鬼‘這一說法,便是由此得來。 如今聽素和甄再次遣人去牽那雙巨犬出來,不能不讓人感到惴惴不安,仿佛突然間有股看不見的陰云籠罩至頭頂,直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這異樣感染了原本對此毫不知情的喜兒,于是在探聽得一知半解之后,對那些未知的東西令她產生了比旁人更加巨大的恐慌。因此一口氣把話說完,她立刻積極地想要為我把窗戶關嚴,以防那兩只惡鬼被放出后萬一失去控制,會從窗戶外飛闖進來。 但被我阻止了。 一則,我并不擔心兩條狗能具備跳進那么高窗戶的能耐;二則,在喜兒蒼白著一張臉絮絮對我說著那些丫鬟婆子們告訴她的山莊傳奇時,我瞥見院子里那假山旁,斜靠著一個人。 是铘。 他似乎是應了昨夜發現的那只黃皮子而來,因為有領頭的家丁,正指著被帶到屋外的那塊黃皮子所化的黑石頭,輕輕同他說著些什么。 我看著他漫不經心的樣子,趁喜兒不注意深深吸了兩口氣。 第一次在這莊子里遇見他時,我幾乎被最初的激動和后來的無助沖昏了腦子,以致渾渾噩噩就由了他的擺布。而這時再見到他,相對已冷靜了許多,也因此想到了一些原本沒有想到過的東西。于是,當留意外面的交談似乎已漸漸到了末尾,我立刻找了借口把喜兒打發走,然后擦了擦一夜沒睡的臉,避開外間來往忙碌中的丫鬟婆子,出房門入花園,徑直朝他走了過去。 一直快到铘的面前,他始終沒有拿正眼瞧過我,仿佛從沒留意到我的出現。 直至有家丁發現朝我行了禮,他這才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始終不變的傲慢,自然是不指望這頭麒麟和其他人一樣尊稱我一聲二奶奶的。所以我也仿佛沒有瞧見他的樣子,只指了指那塊黑石頭,對領頭的家丁問了句:“二爺有交代怎么處置這東西么?” “回二奶奶,二爺說了,此物可能關系重大,得先由這位齊先生看過后才由小的們處置?!?/br> 齊先生? 齊音同麒,顯然,铘實在是連給自己起個化名都不愿太費心思。 所以點點頭后,我再問:“這位齊先生是?” “齊先生是莊主身旁的貼身護衛?!?/br> “貼身護衛為什么不照看莊主,卻要跑來為你們看這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