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66節
狐貍說的故事我總是最愛聽的。 但此時此地,他對著我這個于他來說不明身份的人說要講故事,就不知那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了。尤其,這故事背后藏著他今天特意跑來這里見我的目的。 所以沒點頭也沒搖頭,我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問他:“是關于燕玄如意的故事么?” “關于整個燕玄家的故事?!?/br> “它跟你要我找的東西有什么關系?” “這個么,”他瞇起眼,幽深的眼眸里閃爍出一種有些奇特的光:“哦呀……關系可大得很?!?/br> 燕玄家,除了前段時間我在萬彩山莊零碎聽來的那些往事,其實還藏著一個幾乎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就跟燕玄家所創并已失傳的映青瓷有關。 早先聽狐貍說起過,北宋時,為了重新取得均窯瓷在當時主流社會的地位,燕玄家人燒制了一種類似青白瓷、卻又充分保留了鈞窯特征的新瓷,叫映青瓷。這種瓷器保他們一族在制瓷界的地位長久以來一直無人可撼動,即便是北宋末年各地瓷窯都走向衰落時,映青瓷始終受寵。 但后來所發生的事,狐貍卻沒說,可能那時候他覺得沒必要同我說。所以對于宋末以及之后的那段時期,他是一筆帶過的,而恰恰正是那段時間,曾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其影響之大,直接波及到了現今。 那是宣和六年,也就是宋徽宗趙佶在位的第二十四年。 眾所周知,趙佶自稱教主道君皇帝,是個非常推崇道教,并輕慢佛教之人。于是那一年所發生的一件事,讓不少人都認為,后來他所遭受的一切,以及宋室的滅亡,都是他由此而得到的報應。 那年中元節,趙佶在御樓觀燈時,有個和尚突然從樓下萬眾中躍出,用手指著他大聲斥責:“汝有何神,乃敢破壞吾教。吾今語汝,報將至矣。吾猶不畏汝,汝豈能壞諸佛菩薩耶?”當時聽得上上下下所有人驚成一片,并迅速有人上前將他拘捕起來。 但和尚似乎鐵了心故意這么做,所以自然不怕死,因此在被捕后,他不僅毫無懼意,反而更大聲地對趙佶喝道:“吾豈逃汝乎?吾故示汝以此,使汝知,無奈吾教何?爾聽,汝苦吾,吾今不語矣?!?/br> 大意是:“你有什么神?竟敢為了它而破壞我們的信仰?!我告訴你,你的報應將至,連我都不怕你,你以為你還能傷到諸佛菩薩嗎?如今我故意現身在這里,就是為了警告你,讓你明白這一點,同時也要你知道,我這樣做了之后根本就不用從這里逃走,你能拿我和我的信仰怎如何呢?你聽,即便你此后對我百般折磨,我都不會發出一點聲音?!?/br> 這番話自然聽得趙佶憤怒不已,又被‘報應’兩字戳中了心,嚇住了魂,所以恐懼加上憤怒,他施加在那和尚身上的刑罰,自然就不僅僅只是鞭抽棒打那么簡單了,聽說他甚至用了炮烙這樣的酷刑,將這和尚活活折磨致死。 而正如和尚所言,無論趙佶在他身上用了怎樣的酷刑,他都始終一聲不吭,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的癥狀。由此,趙佶更為驚怒,于是急召一名羽士叫宋沖妙,讓他開“法眼”看看這和尚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沖妙看后奏道:“臣所治者邪鬼,此人也,臣所不能識?!?/br> 趙佶一聽,什么?竟然連驅鬼者也無法辨識這和尚究竟什么來路?登時更為恐慌,當即下令將這和尚的尸體斷其足筋,俄施刀臠,以此要令他永不得超生,更無法作怪。 但即便這樣,從此之后,趙佶整日惴惴不安,始終無法對那和尚、以及他所說的‘報應’兩字輕易釋懷。又因得知金國主將宗翰、宗望都反對割山西地與宋,唯恐不久后太宗會違先帝之命再次攻打過來,久了,竟得了心病,很長一段時間臥床不起。 見狀,宋沖妙便立即入宮見駕,并告訴趙佶說,大宋江山自有神明庇佑,何必為區區一個瘋和尚所言就亂了君心。但若圣上實在為金國的事所擔憂,那不妨請圣上恩準由貧道為圣上開壇做法,將太乙真人從天上請至朝中,助我朝將士守護大宋江山。 趙佶一聽當然是點頭恩準。但仍不免有些困惑,于是問宋,既然他能請神,為什么當年方臘作亂時不去請來,攻打遼朝時也不去請來? 宋沖妙回答,這是因為最近他才得到一件寶物,能上通天庭,下知古今。但唯恐用后會遭天譴,因此非到逼不得已,輕易不敢使用。 那究竟是件什么寶物?趙佶問。 宋沖妙答,貧道也不知該怎樣稱呼這間寶貝,只能說,是面窺天鏡。 狐貍說到這里時,我大致已經猜到,那所謂的窺天鏡,大概就是用燕玄家的映青瓷所做成的,不然他無須繞那么大個圈子。 而之所以會做出這么一件東西,是因為當時燕玄家有人犯了事,那事同趙佶所提的方臘作亂有關。 簡言之,就是燕玄家有個原本手藝卓絕的子嗣,在宣和三年時頭腦一熱參與了方臘起義,但起義失敗,他同方臘一起被朝廷俘獲。而起義就是作亂,作亂就是死罪,所以方臘于當年被殺于開封。而為了千方百計保住這燕玄家當時唯一的一點血脈,燕玄家不惜用了一種特殊的方法燒制出一種極為特殊的映青瓷,進獻給趙佶身旁最為器重的羽士宋沖妙,這才在第二年,險險地讓那子嗣免于一死。 但那面被宋沖妙說得神乎其神的窺天鏡,后來終究沒能被派上用場,否則,大概歷史上就不會有靖康之變,以及宋徽宗父子被囚禁流放的凄苦了吧。 之所以沒能被使用,說來,那原因也著實讓人挺無奈的。 因它被供奉在宋沖妙所住持的那間道觀中時,被一名小道士打掃時一不留神,給碰落到地上砸得粉碎。 后來有人說,當時小道士一定是被那個死去的和尚給附身了,否則怎會輕易打破被存放得那么小心的東西。也有人說,或許是那鏡子太靈,知曉當時北宋國運已到盡頭,即便召來神仙也沒用,因此選擇自毀。但無論怎樣,畢竟是瓷做的東西,即便再鍍上多少神話色彩,終究不如鍍金鍍銀來得結實實在。所以,小道士究竟當時有沒有被附身,鏡子又究竟是不是自殺,其實已并不是那么重要。 而等宋沖妙發現后立即命人去燕玄家尋找當初那個制作此鏡的人時,發現他家偌大一片宅子竟一夜間人去樓空,連只貓狗都沒有留下。是以,最終北宋沒能在歷史的滾滾車輪中繼續行走下去,而那面所謂的窺天鏡,更是沒能留下絲毫它曾經存在于世的痕跡。 說到這里狐貍停了停,沒再繼續擋著那道門,他走到桌子邊旁若無人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自然也沒再理會那道門,而是下意識地跟著他,幾乎忘了他并不是我那個時代里的他。 習慣有時真不是什么好東西。為此,我只能把這條件反射般的舉動歸咎為想聽他故事的后續。 其實倘若這個故事不是親耳從狐貍口中聽到,我也挺難相信這世上真有這種能召喚太乙真人、通曉古今的東西的存在。畢竟麒麟見過,勾魂使見過,各種妖怪見過,太乙真人是真沒見過。 但既然是狐貍親口說的,那就不能不信了,畢竟作為一只活了很久很久的妖怪,想必在那段歷史還處在進程時期的時候,他應該就在其中,所以,他應該是親眼見過那個東西,并親自驗證過那東西的神奇,如今才會特意跑到這里,跟我說起這么一段故事。 但這個東西跟他要我尋找的,又有著什么關聯呢? 想到這里時,察覺出狐貍游移在我臉上的視線,我抬頭朝他看了看:“那么你到底是想要我替你尋找什么,應該不是那面窺天鏡吧?” “自然不是?!彼π攘丝诓瑁骸拔蚁胍銕椭乙幌?,當年燒制出那面窺天鏡的人,他所親筆書寫的關于那件特別瓷器的燒制方法?!?/br> 我一愣:“這種東西難道不應該是在萬彩山莊里找才對么?”邊說邊不由想起,那天他在萬彩山莊把我“綁走”前,確實像是在我房間里找著什么東西。然而在萬彩山莊里沒能找到,所以就找到素和山莊來了? “原本的確應該是被燕玄家收在萬彩山莊的某個地方。但就我所知,早在你進入燕玄如意體內之前,它就不見了?!?/br> “……是被偷了么?” “或許?!?/br> “那……你叫我該怎么去找它呢?我連那東西到底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既然是記錄燒瓷方法的,那顯然應是本冊子?!?/br> “但冊有冊名,它的冊名叫做什么?” “這一點倒是有些為難,”說到這兒,狐貍若有所思輕吸了口氣:“因為那東西除了燕玄家歷來的大當家,無人可以一窺其真面目,乃至有人將它比做天書,所以,我無法告知你它究竟長得是個什么模樣?!?/br> “既然只有歷來燕玄家的大當家才會知曉,為什么你覺得我能找到?” “因為若是我沒猜錯,那東西燕玄如意應該見到過,并且,如今她是唯一知曉那東西下落的人?!?/br> “你的意思是……它有可能是燕玄如意拿走的?” “或許?!?/br> “但燕玄順一直不將她立為家業繼承人,如今他三夫人又有了喜,所以可想而知,她只怕連看一眼那東西的機會都不曾有過,又哪來的可能去把它偷走呢?況且……她把自家祖傳的寶貝偷走,目的又是為了什么……” “雖不知目的為何,但我曾聽說,春燕之死恐怕同此事有脫不了干系?!?/br> “什么……”乍一聽他說出這句話,我有些茫然。但隨即想起他先前突兀問到我春燕的真實死因,于是不多久,我立即有些明白了過來:“春燕之死,難道不是因為她偷情遭辱,而是因為燕玄順發覺是她偷取了燕玄家那本當做寶貝一樣珍藏在莊里的東西?” 說完,見狐貍默認地笑了笑,于是我受到鼓勵般繼續往下道:“而能讓春燕冒下這樣大的險去偷這件對她來說毫無用處的東西,那個人除了對春燕來說感恩戴德的那位主子姑娘,不會再有旁人,這也就難怪了……” “難怪什么?”見我一臉恍然大悟,狐貍不動聲色問。 “難怪聽喜兒說起,三個月前春燕來找過燕玄如意,還對如意說,她的性命在就如意的手里,所以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希望如意能牢記當日的承諾,救她不死……” 不知為什么,我故意在狐貍面前改變了喜兒的話,而她說的原話本該是,春燕對如意說,她的性命就全在如意那口梳妝臺里了。 而狐貍顯然并沒察覺我在改口時的那一瞬,眼里變化出的閃爍。相比我的眼神,他更在意著我的話,隨后朝我點了點頭:“為燕玄如意偷取燕玄家祖傳的瓷譜,這的確是擔了生命之險,所以這也就是為什么,在春燕出事之前,燕玄如意突然匆匆逃離萬彩山莊。旁人都只道她是為了逃避擅自給她配的姻親,實則,怕是她早知春燕要有死劫,因此不顧一切逃出家門,便是為了將那原本被她偷出的東西快速取回,好挽回春燕的命?!?/br> 說到這里,狐貍見我聽得一臉嚴肅,便再次朝我嫣然一笑。隨后放下手中茶杯,嘖嘖輕嘆了一聲,“可惜你的出現破壞了一切。不僅令春燕含恨而死,也讓這世上再無一人可說出那本瓷譜的下落,著實可惜了?!?/br> 確實是可惜。 但若不是素和甄的所作所為,一切根本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難道不是么。所以歸根到底,這顯然是素和甄的行為引發了所謂的蝴蝶效應。 只可惜我沒法將這些說出口,便只能把一肚子呼之欲出的話繼續憋在心里,然后帶著種頗為生無可戀的情緒,悶悶地問道:“既然這樣,那為什么還要我幫你找那件東西?雖然借住了如意的身體,但我畢竟是看不到她腦子的……而且……” 話沒說完,我戛然而止,因為原先站在桌旁的狐貍,突然毫無預兆地消失不見了。 于此同時,房門咔啷一聲輕響被人推開。 伴著股從外吹入的清冷微風,我聽見素和甄若有所思地問了我一句:“你剛才在跟誰說話么,如意?” 第408章 青花瓷下 二十四 無論素和甄曾試圖在我面前表現得多有誠意,但我明白,他從沒有放棄過對我持有某種戒心。 一個在迎娶新娘的時候就對新娘充滿不信任的人,又怎會在短短幾天就改變了觀念。 而他諸多行為也都充分印證了這一點。 所以當面對他那句突如其來的問話時,我沒能給出任何回應,直到回過神時,素和甄已進到屋內,一邊用火折子將桌上蠟燭點亮,一邊不動聲色打量著屋子的每個角落。 這情形讓我一度以為他之前已發現了狐貍的存在。所幸等了片刻,他卻并沒再繼續追問的打算,只將目光輕輕一轉,重新停留在我臉上,對著依舊不知該說些什么的我笑了笑:“剛經歷了那樁怪事,想來,這會兒必然是我聽錯了?!?/br> 話雖如此,但并沒能令我松懈下來,因為無論他的口吻還是后來看向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別樣的探究。只不過當時的情勢令他沒有太多的心思來對我繼續盤問,因為緊跟著,我聽見窗外由遠至近傳來陣腳步聲。 不多會兒,便見一行身著勁裝腰佩鋼刀的家仆陸續進入院中,彼此隔著一段距離相繼在雨廊內站定,隨后靜靜像一堵墻一般,將這處坐落在層層圍墻之內的庭院包圍了起來。 為什么素和甄突然間要派人把這內院守得這么嚴實? 短短一陣疑惑后,我隨即想起,這些人的到來一定是同素和甄說的‘剛經歷了那樁怪事’存有關聯。所以順勢打破沉默,我迎向他視線問他:“什么怪事?是說北屋的瓷讓風給拍碎這件事么?” “沒錯?!?/br> “那倒確實挺怪的。想想……能把放在屋里的瓷給拍碎,那得是多大的風??墒悄敲创蟮娘L,為什么我在這里卻一直都沒能感覺得到?” “所以他們才說是妖風?!?/br> “是……妖怪弄的?” 他笑笑:“你信這世上有妖怪這種東西么?” “如果親眼見過,那必然是信的?!?/br> “那就是不信了?!?/br> “你信么?” “不太好說?!?/br> “為什么這樣說?” “因為原本同你一樣,我向來只愿意相信自己能親眼瞧見的東西。不過,今夜北邊那間屋子里所發生的事實在有些蹊蹺,不能不令我感到有些困惑?!?/br> “怎么個蹊蹺法?” “北邊那間屋子,無論初造時的風水亦或者后建的格局,都十分特別,因此每到臨近上貢之時,所有被精挑細選而出的貢瓷都會統一存放在那個地方,以待‘養瓷’。也因此,那地方日夜都有專人看守,悉心照料。但今夜,本是緊閉著的門窗不知被誰瞞過眾人眼目將它們全部打開,又偏逢怪風驟至,一瞬間,竟令所有貢瓷都被毀個干凈。這一切,若硬要說是人為,未免有些牽強?!?/br> 說到這里,他話音微微一頓,隨后若有所思道:“不過,無論究竟是人為、亦或者妖怪作祟,現已有專人在著手查辦此事,想來,不久后便能見個分曉。況且,雖毀了我一屋的貢瓷,那作祟者倒也未必就能安然從這莊中全身而退?!?/br> “……是受傷了么?” “或許?!?/br> 輕輕丟出這兩個字后,素和甄忽然低下頭,仔細看了看我的臉:“你臉色有些差。想今夜我原本就晚歸,又偏巧發生了北屋那樣的怪事,連累你幾乎一夜未能好好休息。若因此害你得病,少不得要被兄長動氣說上一番?!?/br> 這番話被他說得十分自然,仿佛并沒覺得有哪里不妥。 然而聽在別人耳中卻顯得頗為有意思。 這個剛剛結婚的男人對自己新婚妻子可能因自己而生病這種事,頭一種反應,不是出于對妻子的內疚,而是擔心自己兄長的情緒。呵,誠如他之前所說,即便燕玄如意想要嫁的人并不是他,但為了不辜負他兄長的一片心意,他一樣也會娶她,并好好供養她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