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60節
雖然迎親隊伍一直在盡可能地回避,但野地里道路狹窄,最終無法避免兩支隊伍的這種交匯。所以有經驗的老轎夫索性一聲吆喝讓前頭隊伍停頓下來,隨后指揮其余人抬著轎子往路邊走,試圖給那支送葬隊伍讓出足夠通行的空間來。 豈料這一停,卻停出了問題。 原本兩支隊伍都在行進中時,我還沒覺察出除了棺材之外有其它任何的不妥。但迎親隊伍剛一停,就好比一條游走中的火線突地停頓下來,然后轟然熄滅,一瞬間反襯得對面那支蒼白的隊伍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這讓我清清楚楚看見,那些由始至終從沒有哭過一下,乃至發出過一點聲音的送葬人,他們的臉,根本就不是活人的臉,而是用白紙糊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一長串送葬隊伍,除了孝子之外,竟然全是由紙扎人所組成。 直把我看得一陣心驚rou跳。 但這可怕的景象并沒被我周圍那些人所發現。他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捧著牌位的孝子身上,因為面對眼前那條刻意為他母親的棺材所讓出來的路,他沒再繼續前行,而是突然離開棺材頭,徑自朝迎親隊伍走了過來。 一路雖然始終低垂著頭,但仿佛頭頂上長了眼似的,他不偏不倚走到隊伍最前端,并準確無誤地從那些層疊的人群中找準了目標。 他的目標是新郎官素和甄。 原本素和甄早已走遠。 一人一騎,自是比扛著嫁妝一路靠走的仆從要快得多。 不過可能仆人趕上去告之,也可能終于覺察到了身后的異樣,所以他很快又折了回來,并且遠遠看到了這支送葬隊伍,所以當距離接近時,他安靜得幾乎無人察覺他的歸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我一樣看出送葬這些人的問題,但他顯然對那口棺材更感興趣。 所以當孝子突然朝他走來時,他的神情并不意外,直至那人到了近前,他亦沒有阻止的念頭,甚至揮退了原本想要將那孝子擋在隊伍外的仆從,由著那人繼續靠近。 幾步之后,孝子終于不再前行,并且恭恭敬敬朝素和甄行了個禮。 這時兩者距離近得幾乎只有一步之遙,一個一身紅衣,一個一襲白麻,兩兩相對,卻是一樣的沉默。 似乎都在等著對方先行開口,那樣約莫過了幾秒鐘后,便見孝子將牌位慢慢放到地上,隨后把騰出來的手朝素和甄伸了過去。 “你要什么?!彼睾驼缥罩R韁,低頭不動聲色問他。 “阿媽說,討個喜錢?!边呎f,孝子邊將蒼白細長的手指合攏,里面不知握著什么東西,發出咔啦啦一陣輕響。 見狀素和甄手指一彈,朝他拋下一枚早已準備在手里的銀錁子。 按說出手很大方了,但孝子兩眼動也沒動,依舊直勾勾朝素和甄望著,隨后將手再次捏出喀拉拉一陣響:“阿媽說,討個喜錢?!?/br> 于是素和甄從懷里掏出枚銀錠,再次朝他拋了過去。 十兩頭的銀錠,落到孝子的腳邊,沉甸甸的。但孝子依舊沒朝它看上一眼。旁人見狀有些沉不住氣了,催道:“這位公子,既是給寶財送行,還不趕緊上路,錯過吉時可對得起你家老母親?” 任人說得滿臉嫌棄,孝子始終沒有理會,只繼續伸長了手,直直望著素和甄:“阿媽說,討個喜錢?!?/br> “吚!你這人怎的這樣貪心!我家爺已連著給了兩回喜錢!哪有你這樣一要再要的道理?1 “阿媽說,討個喜錢?!?/br> 第四次聽見這句話從孝子嘴里說出,眾人登時怒了,團團將他圍攏,不再避諱他一身孝衣,一副蓄勢待發、若他再不識相就要將他打出去的兇狠。 至此我終于明白過來,不僅他們沒發現那些送葬人有問題,一定也完全沒發現這位孝子身上有問題。所以面對著他的時候,無論是給他喜錢,還是勸說他,乃至怒罵,全都是將他當做一個人來對待。 而事實上,無論他們給他多少銀兩,亦或者怎樣對他謾罵,只怕他從頭至尾始終只會說那一句話:阿媽說,討個喜錢。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那是團通體烏黑,既像老鼠又像狗的東西。 約莫半個人高,穿著人的衣裳,頭戴著人的帽子,所以一眼看去,就連身形也像個人似的沒有太大差別。 很顯然,這是一只成了精的動物。 或許是黃鼠狼,或許是貓鼬之類,化作人形,并用紙人變出了一大堆活人,借著剛去世的楊阿貞的棺材,在這里扮作送葬隊‘攔路打劫’,劫持那些為了避免晦氣,心甘情愿留下‘買路錢’的人。 可是旁人看不出也就罷了,為什么素和甄也看不出這是個妖精呢? 亦或者,在這個世界里的素和甄,其實跟普通人沒有任何兩樣。所以才會如狐貍故事中所說,具有著普通人性的弱點,并因此在面對那些弱點所造成的結局時,眼睜睜看著,無力挽回一切。 正當我靠著窗這么胡亂琢磨時,忽然感到腳上有點沉。 冰冷冷的沉,也不知是轎子的哪個部件脫落到了我身上,壓得我腳背幾乎都有些發麻。 所以下意識挪了挪腳,卻立刻發覺不對頭,因為自己踢到了什么多余的東西。 遂低頭朝下看去,原本黑漆漆什么也沒瞧見,誰知剛一掀開面前那道充當茶幾的擱板,撲面一股惡臭,我看到那塊板下竟蹲著個一身黑衣,面色青得發灰的老太太。 是楊阿貞…… 她仰頭緊盯著我,兩手抓著我的腳,嘴巴微微蠕動,正朝我一口一口吹著氣。 當時大概太過吃驚,所以那一刻我呆呆看著她,居然沒能做出任何反應。 當總算回過神將手朝衣兜里摸去時,她卻突然直立了起來,沒等我來得及找出狐貍給的那些錯金幣,她已飛撲到我身上一把掐住我脖子,張開嘴朝我發出毛骨悚然一聲尖叫:“沒魂?。?!怎么沒魂?。?!” 叫聲刺耳得令我身體一下子幾乎完全癱軟。 依稀聽見外面轎夫們啊呀一聲叫喚,緊跟著嘭地聲悶響,這頂轎子就跟斷了鏈條的秤砣般重重砸到了地上。 巨大撞擊震得我一剎那心跳驟停,卻也因此讓我重新找回點力氣。 當即抓住楊阿貞那雙干木頭一樣的手使勁往外掰??上?,人的力氣終究是敵不過一個毫無知覺的死人,因此當意識到即便使出吃奶的勁仍不起任何作用時,我立即伸手從衣兜里摸出那幾枚錯金幣,打算用狐貍教的方法緊急自保。 但喉嚨緊縮所所造成的缺氧,讓我一時怎么也捏不穩那些錢幣。 再繼續下去更有可能連抓都抓不住。 所以橫豎橫不再去管更多,我抓著它們一股腦地朝楊阿貞腦門上砸了過去,并趁著她微一愣神的瞬間,一把扯下藏在衣袖里那把短刀將手掌劃開,隨后用帶著我血的刀刃狠狠刺進了她的嘴里。 這一招卻不是狐貍教我的。 也不是從任何一個地方聽來或者看來。甚至在將刀割向自己的一剎那,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然這么做。只是突然身體就比腦子更快一步地行動起來,條件反射似的。 但眼看刀尖就要透過楊阿貞的嘴穿透她的頭,突然轎門吱嘎聲響,被人推了開來。 幾乎是在外面光線霍然沖入的瞬間,楊阿貞那團壓迫在我身上的身體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唯有我手中那把刀維持著刺入時的姿勢,筆直對著那道洞開的轎門。 于是門外那只原本朝我伸來的手立即停頓了下來。 “你沒事么?!边^了片刻,我聽見素和甄在外頭問我。 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從他收回手的那刻起,他就始終在若有所思看著我手里這把刀子。 甚至應該也已看到了我藏在轎子底部那只在震動中被震脫出來的包裹。 所以也就沒再費那力氣用裙子去遮蓋它,我硬著頭皮答了聲:“沒事?!?/br> “為什么要割傷自己?!彼賳?。 “不小心?!?/br> “為什么要帶著刀子?!?/br> “防身?!?/br> “防誰傷你身?!?/br> 這問題我卻是再也回答不上來了。只能慢慢收回手,一邊繼續緊緊握著那把刀,一邊有些漫無目的地將另一只手上不斷滲出的血,朝自己鮮紅的裙子上擦了又擦。 眼見好端端一條光亮簇新的長裙被染得斑斑點點,他重新將手伸向我,阻止了我繼續亂擦的動作:“輿杠斷裂,你先同我上馬?!?/br> 說罷,扶著我手腕的手微一用力,我身不由己就被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隨即不得不在他牽引下往轎子外走,見狀,一旁立即有婆子匆匆過來,帶著點怯意笑盈盈勸說道:“姑爺……新娘子還未進門腳就落地,這……怕會不吉利的吧。不如稍微等等,待到換了輿杠,咱們再走不遲……” “白事都遇見了,還怕招惹旁的什么晦氣?” 淡淡一句話,令婆子沒敢再繼續吭聲。 但就在我一腳將要落地時,他手臂忽地舒展開來,托著我背打橫一個用力,將我穩穩抱進他懷里。隨后朝全身僵硬住了的我看了眼,道:“不過,規矩總歸是規矩,這一路總不會叫你隨意落地。但你也該萬事小心,刀具無眼,帶著防身倒也罷了,倘若一個不慎造成更糟的傷口,你叫我今后該怎樣面對你父親和我家兄長?!?/br> 說話間,像是沒見到我握著那把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把我送上馬背。 隨后牽著馬兀自往前走,同樣,仿佛沒有見到那支送葬的隊伍正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后慢慢走過。 一路走,一路就見那個不知是黃鼠狼還是貓鼬的妖精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將雙手合攏在胸口處。 手里沒有抱著楊阿貞的牌位,而是抓著一把東西。 想來是先前從素和甄這里討到的,但既非銀也非金,而是一堆銅錢。 一看到這個,我立刻想起剛才灑落在轎子里那些錯金幣。忙低下頭想叫住素和甄,但他仿佛有預感般忽然抬頭望向我,隨后朝我抬起一只手,攤開掌心露出里面那幾枚閃閃生光的錢幣:“這也是你帶著傍身用的么?!?/br> 我看了看,點點頭。 “王莽時期的錯金幣,擁有它們的人不多,知曉它們用處的人更是少之又少?!?/br> 說到這里,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我的不安,他話音一頓,沒再繼續往下說。 只順著我的目光望向送葬隊里那口被逐漸抬遠的棺材,隨后道:“早先聽人說起,曾有一種死后找活棺的喪葬風俗,絕跡已久,沒想到今日會親眼瞧見?!?/br> “活棺?” “因有些人生前曾做過污濁之事,死后怕入輪回吃苦,便會讓人先用牲口的血撒在草席上,包裹住棺身,以逃避鬼差眼線,使自己在頭七那天能出來尋找合適的人。而一旦尋到,則吞噬其魂魄,然后取代那個人的命盤繼續在陽間存活下去,所以,被取代者的那副身子,就被稱作是活棺?!?/br> “那豈不等于是謀殺??” “不過是傳說而已,人死則往生,哪里可能借著魂魄去害人?!闭f到這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在我試圖取回他掌中那幾枚錢幣時,手往回一收,隨后目光轉向身旁,朝那小心翼翼跟了來,卻始終沒敢出聲打斷他說話的小丫鬟看了眼:“喜兒,你是有什么話要同我說么?!?/br> “姑娘的手在出血,喜兒想……” “你家姑娘自是有我在此照顧,你且安心便是?!闭f罷,他翻身上馬坐到我身后,朝喜兒再度看了一眼。 這舉動令他剛才那番話縱然說得一如既往溫和有禮,但對于喜兒來說,無疑像是吃了枚軟釘子。 于是悻悻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傷,她朝后退了回去。 遠遠地同所有人一樣在后面跟著,留我一個人跟素和甄獨處在一道,并是在同一匹馬背上,陷入一種無形中有些可怕的局面。 這讓我渾身再次僵硬起來。 以至在他將我受傷的手握起時,我差點想從馬背上直接跳下去。 但正當我設法克制著自己這種激烈情緒時,忽然他揮鞭朝馬臀上抽了一把,令馬吃痛,突兀朝前快跑了幾步。 這讓我猝不防備朝后倒了過去。 一頭撞在他胸前,正要掙扎著重新坐穩,他手一伸一把將我肩膀用力按?。?/br> “你太不小心。忘了么,這可是雙能無師自通能燒制出映青瓷的手?!?/br> 隨后似乎在從旁觀察我聽后呆愣住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有點出其不意地靠近我耳邊,再次低聲說了句:“所以我只問你一次,如意姑娘。你是真的要嫁入素和家,還是別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