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57節
血早已凝固,但不知是內部仍有出血點的關系,還是怎的,每個血洞下面都有一些細小的血痕。它們顏色很深,近乎發黑,如同蓄滿了血液的毛細血管,繞著我的手指蜿蜒而下,仿佛隨時隨地會從皮膚下爆裂開來。 這情形著實有點觸目驚心,因此乍一眼見到它們時,本來完全沒有任何感覺的我突然就感到手指隱隱痛了起來。一時僵著兩只手完全不知該怎么是好,只下意識訥訥問了句:“……這是你弄的?” “沒錯?!?/br> 狐貍總是特別喜歡欣賞別人面對他時那些形形色色的表情,尤其他的目標獵物。所以一邊回答,他一邊目不轉睛望著我,直到從我眼里讀出一絲困窘和憤怒,他才收回目光,似笑非笑補充道:“可能過會兒會更痛一些,不過不礙事,至多三個時辰,它們就會自行消失。而你亦無須為此擔心,本質上,我并不習慣去侵犯一個手無寸鐵之人,只是倘若今日不這么做,我便無法給自己一個交代,所以冒犯之處,還望姑娘見諒?!?/br> “……什么交代?” “為什么明明覺察出你不是燕玄如意,卻始終找不出一丁點可作證實的東西。按說,妖怪總是比人類要敏感一些的不是么,尤其對于附身之類的嗅覺?!?/br> “那么現在是不是已經找到可證實的東西了?” “很可惜,雖然破例用了這樣一種方式,卻并沒起任何作用。因此,你的存在著實令我感到有些費解,雖然感知一再告訴我,你并非是燕玄如意,但事實依據卻一再對我告之,你若不是燕玄如意,卻又怎么可能會是別人?!?/br> “可是……為什么會這樣……” “我在你手上所刺的十個血點,名為‘走血歸蹤’,是道教中用來驅除附身物的一種術法。按照以往,但凡有人發生被附身的狀況,只需其一,便可探其魂,攝其魄,并將附身的魂魄從那人軀體中驅離。然而我在你手上足足用了十道,卻連你的來路都未能探查出來,更勿論將你的魂魄從這軀體中剝離,以便做出更為徹底的勘察。所以,只能說明一點,你便是燕玄如意?!?/br> “可我真的不是……” “我自然知曉你不是。以燕玄如意的生辰八字,命不該輕到能隨意見到怨魂,即便是回魂夜撞了煞,也不該如此,更不可能以rou眼凡胎之身見到以及觸及到我的真身,除非她已不是一個活人。因此,一切問題的真實面目,看來唯有等親歷這一切的你來親口告訴我,才可得到解答。但可惜,這根本就無法等到,因為很顯然,有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將你的魂魄攝入一個連我這樣的妖都難以察覺出來的軀體內,并對你用了禁言之術,以此令你即便上天入地,也尋不到一個能將你從這rou身囚籠中拯救出去的人。你說,我講得可對?” 短短一番話,聽得我一陣激動,幾乎沖動到想直撲到他身上去。 畢竟是狐貍! 即便我什么也不能說,即便用法術找到的事實指給他看的是另外一個結果,但仍是被他簡單分析出了我的狀況。 所以如今隔在我和他之間的,也就只差那么一步了。 只差讓他知道我是誰,然后把我從這該死的身體里解救出去,帶著我離開這個見鬼的世界,以及見鬼的一切。 可是這一步卻是最最難走的。 事情容易從細節中分析出來,但要證明我到底是誰,卻該怎樣去證明。 因此雖然激動無比,我不得不強行克制著心里頭那股洶涌起伏的情緒,然后逼著自己用所能做到的最冷靜的目光看向狐貍,朝他點了點頭:“對?!?/br> “那么,如今你的身份便是一個關鍵,知道你是誰,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br> “可是我沒法說出我是誰?!?/br> “呵,禁言之術。顯然你得罪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br> “……那么這種術法能解么?”懷揣著一絲希望,我問。 既然能看出我致使沒法回答的原因,是不是就意味著狐貍有解除這個法術的方法? 可惜狐貍的回答卻讓我一陣失望:“不能?!?/br> “連你這么厲害的……也不能么?” “既然能被如此毫無異樣地囚禁在這副身體內,并被施以禁言之術,足以證明,姑娘雖然不是真正的燕玄如意,但命中必定是跟燕玄家有些淵源。因此,即便知曉姑娘并不甘心受困于此,但請恕碧落無能為力,因為人之命數,妖怪不得擅意干涉?!?/br> “為什么不能干涉??” “你瞧,人有人的活法,妖有妖的規矩。如想好好在這世間生存,必需得遵循一些不會擾亂到規矩的東西,否則,天道難容?!?/br> “所以即便明知道有問題也不去管么??” 這句話問出,似乎稍稍起了點作用,因為狐貍沒有如剛才那樣很快作答,而是目光一閃,隨后沉默了下來。 我深知他骨子里是個任性妄為的人,所以在我的世界里,雖然他也總愛強調些諸如此類不愿干涉命運的話,但必要的時候,我總覺得他沒少管。 因此心里再次升起一點希望,我看向他,希望他能像我世界里的那個狐貍一樣,眼睛一彎嘴一咧,然后笑嘻嘻問上一句:哦呀,若是管,姑娘能給我什么樣一些好處? 能談條件,那一半以上的希望就有了。 剛想到這兒,就見他兩眼一彎嘴角一揚,露出了一道我熟之又熟的笑容。 卻是讓我一瞬間就意識到不好了的那種笑。 果然,就在我正想再說些什么,好令他改變一些主意的時候,他突兀伸出手對著我臉上輕輕一抹:“時候不早,差不多也該送姑娘回去了?!?/br> 我不由自主眨了下眼。 就那么半秒都不到的瞬間,當我再次睜開眼,我發覺自己已不在那間藏著數百年前空氣的古窯內。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山,上不見頂,下不見底,一眼望去巒嶠疊嶂,樹影起伏,被月色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暗光下,依稀包圍著一條山道,細長蜿蜒,帶著種幾乎令人絕望的蒼涼和寂靜,一路不知通向哪里。 所幸狐貍依舊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站著,所以我立刻伸手一把抓住他,怕他就此消失,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這是什么地方??” 他微微一怔。 朝我看了眼,似乎想借著抬手的機會將衣袖從我手中抽離。但沉默片刻,抬起另一只手轉過身,朝著山道正前方指了指:“下山一直往北走,至多一個時辰便可看到萬彩山莊?!?/br> “你……把我送回景德鎮了??” “本是該直接將姑娘送回閨房,但莊里人聲鼎沸,又有一些碧落不便見到的人往來走動,因此請恕碧落只能將姑娘送到此地?!?/br> “可是……可是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什么問題?” “規矩這東西,如果明知道有問題,先生也不去管么?” “作為旁觀者,不得隨意篡改他人命輪,這是妖怪們最起碼要遵循的一則規矩?!?/br> “所以先生明知道我不是燕玄如意還要將我送回萬彩山莊?!?/br> “這并不是我該管之事?!?/br> “那也是因為我并非燕玄如意?!?/br> “沒錯?!?/br> 簡單兩個字,截然得叫人心沉。 盡管如此,仍還需再做點努力不是么,就像狐貍曾說的,撞了南墻為何還要回頭,已然頭破血流,回頭豈不可惜?!啊?,你就不想知道我到底是誰了么?” “確實是有些好奇。不過……” “不過什么?” “以姑娘的狀況,即便知曉了你究竟是誰,也已無法挽回真正燕玄如意的魂魄。所以,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知與不知對我來說又能再有什么意義?” 簡言之,你是誰跟我有毛線關系? 于是心再度一沉,卻仍不死心,于是脫口而出:“假如我能給你一些好處呢?” “好處?”這句話令狐貍嘴角再次一揚,霍地將目光直直望向我:“不知姑娘能給碧落怎樣的好處?!?/br> 我愣了愣。 這節奏不對。 哪里不對? 是了,光顧著想到他愿意談條件是件好事,卻忘了我能有什么好處給他,這就是根本性的不對。 所以,當真的面臨談條件,卻被條件本身給問倒,皆因先前過于想當然,于是忘了,此狐貍壓根就不是我的世界里那只缺錢缺到只能靠給我打工謀生的狐貍,我又能拿什么去向他提條件。況且,之所以我世界里的那只狐貍能一再被我所謂的條件給說服,那也根本不是因為我的條件能有多誘人,亦或者我的說服力有多強。無非,只因為他是一只愿意拋開自己上天入地的強大力量,選擇以替我打工來謀生的狐貍。 換言之,在我的世界,或許我就是條件本身,而在這個世界里,我卻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怎能在情急之下天真地以為,只要他愿意談條件,就能有救我的希望。 于是瞬間沉默了下來,眼睜睜看著他再次朝我微笑,然后轉過身,干凈利落將衣袖從我手中抽離。 心知他是必定要離開了。 狐貍要去要留,誰能改變。 因此即便想再努力嘗試一下,但突然間頭痛欲裂,以至遲遲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能目送他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但不知為什么,明明這種時候心里已難受得要死,卻有些跑題地忽然想著,這個有眼不識梵天珠的家伙,明明會飛,甚至能從禹州瞬移回景德鎮,怎么這會兒偏要用兩條腿走。 想著想著,不自禁就跟了過去。 然后在他回頭試圖阻止我的時候,蹲下身,對著他長長嘆了口氣:“差不多一天沒吃東西,餓得實在走不動路,先生既然不能直接把我送回萬彩山莊,好歹能先給我找些吃的再走么?” 第398章 青花瓷下 十四 林子里隨手捉來的野兔,去皮去頭再去尾,架在火上邊烤邊撒上鹽和幾把不知名的調料,不多會兒,rou香伴著調料的濃香,那氣味鮮美得著實讓人沒法抵擋。 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廚藝。 但凡狐貍高興,他總有方法將一切經由他手的食材做得讓人垂涎不已,就算在荒郊野嶺也不例外。只是原本該是口水泛濫,這會兒聞起來,卻是撲鼻一股格外的心酸,所以半點食欲全無,我帶著滿肚子心事兀自沉默著,見狀狐貍戳了戳面前那團已漸漸泛出焦黃的rou,瞥了我一眼問:“在想什么?!?/br> “……我在想,剛才你問我能給你什么好處?!?/br> “想出什么來了?” “原先我覺得,對于我這個一無所有的人來說,這問題似乎有些答不上來?!?/br> “那么這會兒呢?!?/br> “但后來仔細想了想,我發覺答案倒應該還是有的?!?/br> “例如?” “我聽說你到萬彩山莊,是為了找燕玄順給小孫皇后制作一件瓷器?!?/br> “沒錯?!?/br> “那件瓷器是不是跟先前你讓我看的那座窯有關,就是那個什么……映青瓷?!?/br> “沒錯?!?/br> “但燕玄順推辭了,盡管你是奉了皇后的懿旨,盡管救了他的女兒、還給他女兒療傷,他仍是沒答應?!?/br> “沒錯?!?/br> “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可以替你說服他?” “憑你燕玄如意的身份?” “對?!?/br> “呵,天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