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56節
但,原因卻又是為了什么? 狐貍既不缺錢,也不是個瓷器愛好者,更與燕玄家無冤無仇,亦不需要靠燕玄家升官□□……除非,他這么做是為了針對某個人,譬如即將迎娶燕玄如意的那個男人。 這么一想,突然有了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我覺得自己似乎有點明白了,為什么在我的世界里,素和甄和狐貍間的關系看起來那么詭異,并充斥著一股觸手可及的暗涌波濤,甚至趁狐貍不在家時,他強行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來,說是要讓我親眼見證些什么。 如此看來,一切問題的開端,難道就是從這里開始的么? 剛琢磨到這里,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叮當一陣脆響,我忙轉過身,就見前方原本空蕩蕩的蓄泥池邊多了個人。 修長身影背對著我,靜靜坐在池邊,好像在那兒早就坐了很久似的,他低頭有一搭沒一搭撩撥著池里的清水。 姿態真美。 一眼看去好像懸空在黑暗里一幅素凈溫婉的畫,偏偏披著一身紅衣,露著半肩,放肆張揚得好似黑暗里灼灼燃燒的烈火。 有句話怎么形容來著……真真是撲面而來一股狐sao味兒。 濃烈得即便看不清他的臉,仍是讓我一眼辨認出來,他是狐貍。不是故作清冷故作優雅的碧落碧先生,而是那個嘴上缺德的,心眼兒黑白不分的,時常拿rou麻當有趣的我的狐貍。 那一刻,我心跳狂亂地加快了幾拍。 但沒有立刻朝他走過去,因為沒法確定這熟悉的姿態和這平靜似水的表象背后,他到底在做著一番什么樣的盤算。很顯然,他已經不打算繼續在燕玄如意面前隱藏他的狐貍尾巴,所以這會兒他看起來幾乎就是我原本世界里的那只狐貍,妖冶,嫵媚,如果不說話光看背影,興許會被人以為是個美麗至極的女人。 但即便如此,即便兩者再相似,即便此刻我的情緒再怎樣如翻江倒海地波動,仍是有一絲痕跡微妙地閃現,提醒并壓制了我朝他飛奔過去的沖動。 我熟知我世界中的那只狐貍,不僅妖嬈和嫵媚,他身上還有一種能讓人親近的暖和。 那種即便離得很遠,甚至在他試圖棄我而去時,都能感覺得到的暖和。 而眼前的他卻沒有。 雖然在意識到我的目光后,他抬頭朝我笑了笑,但那笑容令我反而不由自主朝后退了兩步。 幾乎想立刻找個地方躲避開來。因為那眼神真冷,一種隔著幾百年時空,于是無論用什么樣相似的感覺也無法將之縫補起來的冷。 所以張了張嘴,我原想試著跟他說些什么,但掙扎半晌,仍還是覺得應該繼續保持沉默。 他卻似乎像沒見到我臉上這層層變化,只兀自收回目光,微笑著、乃至帶著點關切地隨口問了句:“醒了?” 我點點頭。 “多日不見,姑娘的病體恢復得如何了?” “挺好的?!苯K于找回自己聲音,我點點頭回答。 “那個水鬼冤魂可有回來再次纏擾過?” “……來過?!?/br> “可是按著我說的方式將它收走了?” “沒有,但……” “但什么?” “但是后來莊子里來了個異人,把她驅走了?!?/br> “異人?說的可是陸晚庭么?!?/br> 簡單一句話,帶著一派輕描淡寫的平靜,讓我不由得抬頭看了他一眼。心說,原來你全都知道。 這么看來,要不是他用了什么法術掐算到了這一點,就是在陸晚庭出現的時候,他應該已經藏身在燕玄如意的閨房附近。既然這樣,倒是明確了我先前的推斷——他的確是存了心要綁走燕玄如意,以此針對即將來迎娶她的素和甄。所以無論是看到春燕的冤魂出現也好,看到陸晚庭出現也罷,他都按兵不動,以防生出事端擾亂了自己的計劃。 但他這么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這一點著實讓我感到費解。 因此落在狐貍身上的目光不由自主有點出了神,這令他若有所思地朝我看了看,隨后話鋒一轉,極為突兀對我說了句:“聽說燕玄家自宋代以來,便一直有妖異蟄伏?!?/br> 我一愣,因這話題對我來說實在難以回應。 好在他原本也就沒打算等我回答。只略微停頓了下,一眼看出我眼神里的不知所措,于是再次朝我笑了笑:“而常言道,自古妖魅可惑眾,因此燕玄家素來所制瓷器,聽說件件皆是顛倒眾生,備受世人青睞,直至鼎盛時期,更是有禹州瓷圣之美稱,從而得以在后來的戰亂中僥幸保留至今,并深受朝廷寵愛。如意姑娘,這一番典故,不知碧落說得可對?” 呵,我怎么可能知道他說得對不對。 這種無從開口的感覺令我既不安又難受。 不用多說,他這番說法一定是在試探我,因為站在這兒看著他跟我攀談的這一幕情景,毫無疑問跟我過去見到的若干次他對他那些對手所做的盤問,是一模一樣的。 所不同的,那會兒我是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他是我堅強有力的保護者。 如今則截然相反。 頭一次站在這樣一種立場跟狐貍交談,誰能想到這是一種多么難以描述的五味交雜。 不過轉念想想,興許這對我來說還并不算是件太糟的事。 既然試探,很有可能意味著他對我的身份已經開始產生懷疑。當然,也可能僅僅只是對燕玄家那段有妖異蟄伏的歷史感到有興趣。 而這一點對我來說不知會得到怎樣一種結果。 一則,也許我可以借機讓他感覺到我不是燕玄如意本人,進而對我本人究竟是誰產生出追究的興趣。但如果反之,一旦當他感覺到我并不是燕玄如意,從而對我失去了交談和研究的興趣,那我不是更難以找機會向他表明我是寶珠了么…… 種種念頭在我腦子里飛馳而過的當口,意識到狐貍若有所思停留在我臉上的目光,我胡亂點了下頭。 但沒想到這樣隨意一個答復,卻似乎答出了問題。 在輕輕一聲嗤笑后,狐貍一拂袖站起身,幾步踱到我面前,低頭朝我瞥了一眼:“有意思,原以為那不過是市井不入流的傳說,如今一見,倒也有幾分可信了?!?/br> “信什么?”突然逼近的距離讓我腦子一時有點空洞,所以我下意識朝后退了兩步。 他見狀沒再繼續往前走,只依舊用著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著我,淡淡道:“我相信,即便燕玄家的制瓷手藝并沒有被妖異的東西給沾染過,但如意姑娘自身,只怕或多或少脫離不了干系?!?/br> “先生的意思是,我被妖怪附身了?” “這倒也解開了在下曾經的一些困惑?!?/br> “……什么困惑?” “為什么一個rou眼凡胎之人能輕易見到怨魂在回煞夜所顯的本體,且在向我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除了rou身的苦痛之外,看不出絲毫的恐懼和驚詫。想必,姑娘對此一定是見多識廣之人?!?/br> “所以先生今天突然出現在我的閨房并把我帶到這里來,就是為了從我嘴里確認這一點?” “倒也不盡然?!?/br> “那請教先生,把我燕玄如意從家中綁到這里的全部目的,又到底是為了什么?” “呵,姑娘何必用綁這樣粗重的字眼,無非是個請字?!?/br> “先生‘請’得好特別。從小長到大,雖說我的確也還算是個見多識廣之人,但這飛,倒還是頭一回真的能飛上天。托先生的福了,所以,既然先生剛才暗指我是被妖怪附了身,那么不知道會在天上飛來飛去的先生,又到底算是個什么……” 一時沖動說快了嘴,所幸‘東西’兩個字在出口瞬間,總算是硬生生被我吞回了肚里。 倒不是怕對面那雙忽然沉下來的視線。 而是不舍得。 怎么舍得把狐貍比做東西,盡管他這會兒看起來是那么的可惡。 于是打算找些別的什么字眼將這短暫的沉默填補過去,卻見他淡淡一笑,揚手朝我丟過來一塊帕子:“碧落算是個什么,姑娘不是一早就已看穿,也早已觸到了我的真身,手腳之快著實是讓碧落佩服。只是既然口舌如此直爽坦白,卻又哭個什么勁,惡鬼都不驚,還怕一只化作人樣的妖么?!?/br> “我沒哭?!弊焐险f得鑿鑿,眼角不聽話滑落的淚卻是對我最好的諷刺。 所以硬挺著不去擦,只把頭抬了抬高,朝他笑了笑:“不是怕妖怕鬼,但男女授受不親,先生不覺得我倆這樣孤男寡女的著實不像樣么。有什么事是先生當著萬彩山莊眾人無法說,要特意把我‘請’到這里來說的?” “實不相瞞,原本是想將姑娘請到此地,替碧落鑒賞一樣東西?!?/br> “東西在哪里?” “如今東西在哪里已是無所謂,因為剛剛在暗處對姑娘所做的一番觀察,令碧落明白,姑娘并非是碧落要找之人。所以,姑娘如今只需回答碧落一個問題即可?!?/br> “……什么問題?” “有眼不識映青瓷,姑娘自稱燕玄如意,實則卻究竟是誰?!?/br> 第397章 青花瓷下 十三 在沒被戰爭逼到南方來之前,燕玄家曾是禹州神垕鎮內地位最為顯赫的制瓷世家,世代承襲著鈞窯的制造工藝,并以格外精湛的技術,長期為朝廷提供著這種素有“入窯一色,出窯萬彩”之稱的瓷器。 鈞窯的特征是色澤非常絢麗華美。 正如我在燕玄家所見到的那樣,明明是燒出來的顏色,卻像是畫家精心調配出來的色調,五彩紛呈,變化多端。所以無論擺在什么樣的位置,必然能先聲奪人地吸引到別人的眼球,又因燒制工藝復雜,市場供應稀缺,因此一度極為金貴走俏,乃至有著‘家產萬貫,不如鈞瓷一件’的說法。 但到了北宋中期,景德鎮出現了一種‘色白花青’的青白瓷,讓鈞窯無法撼動的地位一度受到了挺大的影響。 這種瓷釉色青白淡雅,釉面明澈麗潔,又因其堪比玉器的特質,不多久就被皇家所鐘情,漸漸取代了鈞窯瓷在宮中的地位。 眼見從老祖宗手里繼承下來的這片江山逐漸在走向沒落,原本對那種新出物件不屑一顧的燕玄家開始感到不安,乃至害怕。為重獲朝廷青睞,并重新爭回官窯中的首席地位,一些技藝精湛者決心突破一貫而來的制瓷傳統,憑著高超的技藝和對青白瓷的不斷揣摩,燒制出了一種非常類似青白瓷,卻又充分保留了鈞窯特征的新瓷。 新瓷是鈞窯通過變火的方式燒制而出,具備著青白瓷色澤素雅,透明如玉的特點,同時又融入了鈞窯‘蚯蚓走泥紋’的特殊釉面。因此當它一出現在世人眼前,立即便以它這獨特并優美到有些妖異的品相,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關注。當然,關注的方式有褒也有貶,褒的人贊嘆它無與倫比的風雅之姿;貶的人則斥責,它明屬鈞窯卻燒出湖田窯的特質,這簡直是對自身家傳統技藝的一種極大諷刺。 而無論貶也好,褒也好,將這種瓷燒制而出的人,絲毫不為那些話所動。 他們只關注他們所活這一生所意外取得的這項成就。 ‘落月凝暉,依映青瓷’。他們將這成就定名為映青瓷。 同景德鎮所產那種青白瓷的名字——影青瓷,只差了一個字,意義卻是大大的不同。奇的是,面對如此相似的兩種瓷器,景德鎮那邊眼見著映青瓷越來越受世人青睞,越來越壓蓋了影青瓷的口碑和風采,卻始終無人出面計較。 后來才知,之所以無人計較,是因為當時有高人放話,說,能在不得到影青瓷燒制方法的前提下制作出這樣相似的瓷器,凡人是無論怎樣都做不到的,除非是鬼神所為。 雖然此話聽起來頗為荒謬,但無形中似乎印證了歷來關于燕玄家瓷器如此備受青睞,是因了妖異東西作祟這一說法。且隨著時間的流逝,關于映青瓷的說法也因此越傳越邪,并越發受到世人推崇。饒是靖康之變后,禹州各地瓷窯都在走向衰落,燕玄家的地位卻因著那種絕美的瓷器,始終不變。 只是到了金元時,因受戰亂和隨大流簡化了制瓷工藝的影響,即便是燕玄世家,也幾乎到了快要手藝后繼無人的地步。直至元朝,更是衰退到已無法在禹州境內生存,萬般無奈,燕玄一族只得舉家南遷,到景德鎮謀得一席棲身之地。 伴隨尚未完全丟失殆盡的燒瓷技藝,如今燕玄家倒也重振了昔日的門庭。只可惜影青瓷仍在,映青瓷這一門手藝,從此后卻再也沒人能親眼見過,不知是否已徹底失傳,唯有當年制造青瓷的古窯還保留著,殘破得令人唏噓,所以但凡是貨真價實的如意小姐,在一眼見到這座窯和窯內那行字時,必然不會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處,且能保持如我這樣的心平氣和。 這也就難怪狐貍憑此一瞬間,便能立刻斷定我不是燕玄如意本人。 看來,他對當年那段歷史也是頗有些惦念的,尤其對于映青瓷本身,不然不會在跟我提起時,眼神里總算有了那么一點像是情緒的東西。由此可見,他把燕玄如意帶到這里來,也并不是為了針對素和甄,而應該是跟映青瓷有關。 只是燕玄如意早已不是原來的燕玄如意,既然這樣,我這個對他來說不明身份、又知道太多不該知道東西的人,若在確認了對他毫無用處之后,他又將會對我采取什么樣的處置……一想到這個問題,原本難以在他面前表露身份的那種焦慮,瞬間被一股沖上腦門的慌亂所代替。 所以遲遲沒有吭聲,直到感覺實在沒法再繼續拖延下去,我只能勉強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是她。但我到底是誰……這一點沒法說?!?/br> 答完,原以為他會立即追問我沒法說的原因,但出乎意料,狐貍聽后沒有任何表示。 只朝我淡淡瞥了一眼,然后示意我看向自己的手:“你有沒有發覺到這雙手有什么不對勁,如意……姑娘?” 我愣了愣。 然后依著他的話把自己手心攤開,低頭朝上一看,就見兩手的中指和尾指上,分別有五個針尖大小的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