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45節
但當我問他那些東西到底是什么時,他卻說,‘他無法告訴我’。 什么叫‘無法告訴我’? 當時沒能聽懂,但現在,我則或多或少已有些明白,并由此可以斷定,這必然就是素和甄把我弄到這個鬼地方的最大目的。因為一陷入這地方的當天、當時、當刻,我就深切體會到了,那種掌握真相卻沒有任何辦法可將真相告知與人的感覺,它究竟是一種怎樣可怕到極致的感覺。 就好比你身處在希望和絕望兩者的并存之間,明明只需一伸手就能將希望攬進懷里,卻因始終無法將那只手伸出,便只能眼睜睜看著絕望把希望迅速侵吞…… 當我那次照著鏡子,并對著鏡子里那個人試圖念出狐貍的名字時,那瞬間充斥著我整個兒身體的顫栗感,就是這種感覺。 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 因為雖然遭遇了穿越時空這么可怕的事,但能在這陌生時代或者空間里遇到狐貍,原本對我來說是多么巨大的一種安慰和希望。 可是這個地方的狐貍卻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 那么為什么狐貍竟會不知道我是誰? 呵…… 說起來,那是因為在第一次照鏡子的時候,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誰。 這也就是為什么,被卷到這鬼地方已經第四天,我仍沒有勇氣朝鏡子里的我再看上第二眼,因為鏡子里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我。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稀薄的長發被小心綰成一層又一層的髻,用以掩蓋隨時可見的頭皮;面色蒼白,下巴尖瘦,配著細彎眉毛細長的眼,細細的鼻梁細薄的唇,看上去只要隨隨便便被什么東西輕碰一下,就能隨隨便便地飛了出去。 紙片似的一個人,形容的大概就是這么一種感覺,因此,此人全身上下唯一跟我有著共同點的地方,大概就是同為女人,以及同等的身高。 除此之外,我絲毫看不出我和她到底有何種相似之處,這感覺無疑就像照鏡子時從鏡子里瞧見了一只鬼,先是驟地一驚,然后驟地渾身發麻。 幸而至今都還沒有被這一切弄瘋,大概得虧多年來各種奇形怪狀遭遇的種種刺激。 ‘凡是殺不死你的東西,最終會讓你變得更加強大?!?/br> 瞧,這句話印證在我的身上,此時顯得多有道理。 可是不知道還能這樣堅持多久。 光是失去身份并不可怕,只要我能向狐貍證明我是誰。 他如此聰明,如此敏銳,但凡只要我能開口,要向他證明這一點,并不是件多困難的事。 但就如素和甄無法將他的所知告訴給我聽一樣,在這個地方,我完全無法將自己所知、自己的所遇,原原本本告訴給狐貍聽。 我甚至連叫狐貍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這個世界不但困住了我,還困住了我某些話語,它令我無法叫出狐貍的名字,無論是‘狐貍’,還是‘碧落’。就連我自己的名字都無法直接從我嘴里被說出來,種種關于我和他的東西,哪怕一點點暗示,我都無法靠嘴巴,或者手的書寫,去對他做出任何提示。 看,這就是這個世界,或者說素和甄這個人,對我最最狠毒的地方。 他把所有能讓我和我原來世界聯系起來的東西都給屏蔽了,盡管他很‘仁慈’地將這空間內唯一能使我擺脫這一切的人擺在我面前,卻切斷了一切我能在此人的幫助下,將兩個世界接駁起來,并從這空間逃離出去的線索。 多么絕望…… 當時當地,當我在這世界里剛剛醒來時,我明明就把狐貍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里。 牢牢地、實實在在地抓著他,并近在咫尺地面對著他。 可是他不知道我是誰,我也無法告訴他我到底是誰。 眼睜睜看著他對我當時種種近乎崩潰的神情和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失去耐心,我只能忍住,忍住自己繼續努力想要讓他辨認出我的嘗試,忍住繼續想要拉住他、拼命想和他多說幾句話的沖動…… 然后束手無措地看著他離去。 每每想到這一點,我幾乎都能聽見房梁在我頭頂上崩裂的聲音,就像那天狐貍頭也不回地從我身邊離開時,從我嘴里勉強發出的那些支離玻碎的呼救。 呵呵,穿越時空…… 有意思的是,從小到大看過那么多穿越小說,每每對此充滿遐想,皆因人之欲口望無非貪圖個爽。 誰知真的自己碰到,一來卻是個地獄模式。 窮盡一切方式我也根本無法讓狐貍知道我究竟是誰。 有什么能比這更可怕的么? “姑娘……” 就在我一動不動躺在那張散發著木料芳香的大床上,一邊用力吸著氣,一邊對著頭頂高高的房梁胡思亂想著發呆時,門外傳來小丫鬟喜兒小心壓低的話音:“姑娘,您醒了么?” 幾乎每天這個時候她都會來向我請安,跟機器人一樣精準,也跟機器人一樣無趣。 正打算將之無視,但剛動了動肩膀想稍稍翻個身,她緊跟而來一番話讓我一激動,差點沒直接從床上撲下去:“上次遇見的那位碧先生,來探望姑娘了,說是上次瞧見姑娘的傷,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借著今次恰好路過,想來為姑娘把把脈。老爺問小姐可愿見?小姐若是不愿,婢子這就去回稟老爺?!?/br> “見!”忘乎所以的大幅度動作牽扯得我后背的傷一陣劇痛,我忙抓著床板用力忍著,然后斬釘截鐵回應了一聲。 見。怎可能不見。 第386章 青花瓷下二 我這身體的原始主人,名字叫燕玄如意。 初聽到燕玄這個姓氏時,我覺得有點耳熟,但那時頭昏眼花心急如焚,所以什么也沒去多想,只顧干對著狐貍發急。直至后來被她的家人帶回家,并從婢女口中了解了這個家所賴以為生并發家致富的行當后,我才猛然想起來,這姓氏不正是狐貍說起過的,那個在明宣德年時期,跟素和家并稱為一王一后的制瓷世家,北燕玄。 燕玄家很富有,擁有一整座山莊,六個窯場。 這么富有的家族,為什么莊里堂堂一個千金小姐出門會連個轎子都不坐,還那么悲慘地受重傷昏倒在荒野里,并被我占了身體? 四天來,我從喜兒的口里或多或少了解到,那是因為,這位如意姑娘她是離家出走的。 離家出走的原因,是為了逃避一樁她堅決不肯同意的姻緣,但原本出門時帶足了銀兩細軟,也雇了小轎,但沒想到轎夫跟近年來流竄在山西境內那群強盜是一伙的,瞧準了她身邊有錢,又只帶著一個丫鬟,因此一遠離山莊的地界,就立刻給當時正在蓮花山的強盜們放出了訊息,等到轎子剛靠近蓮花山,就馬上將她倆給搶了。 幸好那時有一批官府中人也已卯準這些強盜很久,查明動向后,正好趕在如意主仆被搶當時到了蓮花山附近,當即同強盜們廝殺起來,所以強盜一時無法顧及原本想要綁走的主仆兩人,被她倆偷走了一匹馬,騎上伺機拼命逃離。 就這么一路倉皇無比地東奔西跑,跑了一整夜,卻同時也跑迷了路。 天光微微放亮時,兩人已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置身曠野,兩個年輕姑娘又驚又怕,抱頭哭作一團。豈知這時,卻又再次發生了件可怕的事——這兩個剛離了強盜那撥‘狼群’的女孩,她倆竟在荒野里遇到了真正的狼群。 一群挨到黎明還未能進食的狼,眼見著突然出現一匹馬及兩個人,怎能不兩眼冒綠光,口水飛流直下三千尺。 當即瘋狂地一擁而上,就朝著這兩個還在痛哭中的女孩子沖了過去。 那時兩個女孩完全沒有察覺,但馬倒是察覺了,立即嘶鳴著發足狂奔起來,這一奔,身嬌體弱的燕玄如意哪里吃得消,不出片刻就被從馬背上顛落了下去,連翻帶滾,直把死死趴在馬背上的喜兒嚇得哇哇大哭。 那時她以為自家小姐一定是死定了。身子和頭跟著地面連撞幾回才總算停下來,這還能有命可活? 所以她也不想活了。 橫豎就算逃走,一個人也難活,不如跟著自家小姐一起去了算了。 因此當時也想從馬背上跳下去自盡,但就在這時,突然有個白花花的影子出現,一下子擋在喜兒身下那匹狂奔的駿馬之前,把那匹跑得眼睛發紅的馬驚得瞬間直立了起來。 喜兒哪里還坐得穩。 本也打算跳下馬去,所以手都沒怎么把韁繩抓牢,被馬突然這一直立,當場就從馬背上滑了下去。 她以為這下自己肯定也是要跌死了,但下意識緊閉上眼后,卻發覺自己身體突然騰空往上一竄,就好像有只手對著她腰上用力托了一把,讓她沒有直接就摔倒在地上,而是緩緩一蕩,再輕輕往下跌了過去。 所以至多也就屁股和肩膀被撞痛了一下,睜開眼一咕嚕起身,喜兒發現自己一點事兒都沒有。倒是那匹馬,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離馬不遠處站著個人,??!那個漂亮,那個英俊,那個…… 期間喜兒用了多少個形容去夸贊狐貍的長相,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她每說一個形容詞的時候,眼睛就會亮一下,最后幾乎亮成了一道聚光燈,這才深吸一口氣,總結道:“后來喜兒和姑娘就得救了?!?/br> “那么那些狼呢?”我問。 “狼???”經我提醒這個說得唾沫橫飛的丫頭才想起來,似乎遺忘了事件里挺嚴重的一樣東西,然后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她繼續總結了一句:“狼不見了,大概是因為天亮了?!?/br> 這之后,燕玄如意就變成了我?;蛘哒f我成了閻玄如意。 我不知道她在被我占據了身體后是否還活著,若還活著,她的意識此時又到底會在哪里。 但無論會在哪里,我想她可能暫時都不太會想回到這副身體里來,因為在這身體里實在太煎熬了,它就像個長滿荊棘的籠子,整整四天讓我全身劇痛,痛到幾乎無法入睡,偶爾蹲個馬桶更是幾乎能要人的命。 可嘆的是,這世上連個止痛片都沒有,而這個家族再有錢,請來的醫生所對我進行的治療,也幾乎完全沒有任何作用。 所以有時候覺得,也許想辦法讓自己死掉才是對眼前這種狀況最好的擺脫,可是一個連馬桶都沒法獨自去上的人,又哪兒有那個能力去自殺。 而狐貍和我同在這世界,無論怎樣,這是我賴以堅持活下去的最好理由。 “整三日過去仍是無法起床么?”又一波劇痛從肋骨處傳來時,我聽見房間外由遠而近傳來一陣交談聲。 “回先生,幾乎是起不了床的,但有時候為了如廁,會硬撐著起床,每每痛得急叫喚,旁人看著也只有干著急的份……” “硬撐著起床?還記得那天我特意對你關照過,一旦痛得厲害千萬不可讓她勉強移動身子么?” “婢子哪里敢忘,但我家小姐不愿躺著……那啥,也不愿婢子們在邊上看著,婢子要是在她邊上不走她就會發急,所以……” “記得莊主先前說起,曾請鎮南徐醫師來莊子里給令千金瞧過,不知他有何說法?” “徐先生說,先止痛再整骨,所以讓婢子去抓了些生地黃和生姜,再入糟均炒了,每日給我兒熱敷?!?/br> “卻并不起作用是么?!?/br> “沒錯。剛敷時似乎好了些,但隔日卻疼得更厲害了些……” “曉得了?!?/br> 兩男一女,三道話音,透過門旁那道長窗傳進來,我豎著耳朵仔細聽著,聽清狐貍的話音,喉嚨一酸,一團眼淚險些沒忍住從眼眶里直跌出來。 雖說這些年來,狐貍的聲音不知不覺早是身邊如空氣般自然的存在,此時乍一聽到,卻好像一塊石頭丟進了巖漿里,瞬間激起千層熱浪。各種情緒蜂擁而上涌到心口,但轉念想到眼前的狀況,仍只能使勁把喉嚨口這股酸苦吞了回去,然后勻了勻呼吸,在丫鬟喜兒將門鎖打開的時候,側過頭朝床角方向歪了歪。 “先生稍等,婢子先去知會一下小姐?!比缓舐犚娤矁哼呎f邊走進屋。 到我床邊站定,一邊放下兩旁帳簾,一邊道:“姑娘,老爺同碧先生來了?!?/br> 我正要點頭,卻聽她突然倒抽一口冷氣,倒退著驚叫起來:“老爺老爺!快來看!姑娘的脖子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上面腫起老大一塊!” 說實話,這丫頭這么一驚一乍大叫前,原本我并沒太大感覺。 但被她這么突兀一叫喚,我猛地感到自己脖子右側好像真的出現了某種奇特的異樣感。這感覺并不太疼,只是漲,漲得幾乎半邊脖子都麻木了,也難怪不注意的話,根本什么也感覺不到。 遂下意識伸手往這地方一摸,頓時心里一涼,因為我發覺這邊的脖子酥軟異常,且腫得幾乎快要跟我下巴一個高度。這也難怪從剛才開始總覺得轉頭變得相當艱難,可是記得昨晚脖子還沒任何異樣,怎么突然就腫成這樣了?? 剛想到這里,忽聞到撲鼻一股暗香,緊跟著,我看見紗帳外顯出道修長的身影來。 是狐貍。 意識到這點,下一瞬,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用被子把自己臉猛地猛上,因為我無法忍受以這樣一副模樣袒露在他的面前。 “如意!”見狀,狐貍身后那緊跟而來的老者對我喝斥了一聲?!皠e任性!快給碧先生瞧瞧!” 他是如意的父親,燕玄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