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21節
四周一片混沌,好像黑夜提前來臨了,空氣里籠罩著一層霧似的東西,模糊得像我那顆被睡意堅固占據著的腦子,讓我一時間幾乎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靠著聲音勉強分辨出它的距離,應是離我約莫幾步遠,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一路斷斷續續在往我這兒過來,最初節奏很慢,有一下沒一下的,但不多會兒猛地變快了,像是被人突然把那只鈴鐺拿在手里狠命地搖,搖得它一刻不停響著,當啷當啷一陣緊過一陣敲進我耳膜里,直吵得我腦子一陣刺痛。 然后在那片急促的鈴鐺聲里,我看到有個人搖搖晃晃從我眼前那片混沌里走了出來。 最初只是兩條腿。 很細很長,蘆柴桿子似的,但非常直。連帶走路也是筆直的,完全沒有弧度,所以令腳步聲聽上去干燥僵硬,像兩根不停敲打地面的木頭。 幾秒鐘后它們帶著半邊身體也從那片混沌里顯現了出來。 干癟如柴的身體,包裹在一條深色布袋似的裙子里,顯得頭顱特別的大。令脖子不堪負荷朝前微微傾斜著,頭上那把黏糊糊的長發緊貼著她的臉和脖子垂在那副身體上,隨著她走動的節奏在身體飄來擋去。 “當啷……當啷……”她一邊走,一邊從嘴里發出這種聲音。 模仿著鈴鐺聲,并樂此不疲。 “當啷當啷……”鈴聲快她模仿得也快,并且腳步也逐漸加快。 “當啷當啷!當啷當啷!”幾步到我面前后她彎下腰,朝我不停這么念叨著。 我下意識伸手想把她推開,但手指穿過她身體筆直透了過去,伴著股冰冷的氣流她身體一下子散了開來,留下那顆頭顱依舊懸掛在我頭頂上方,吐著一道道冰冷的寒氣,朝我反復不停地念叨:“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 然后胸口猛地一緊,我突然被人使勁一提從座位直坐了起來。 險些為此窒息,但眼前驟然而起一團亮光讓我避之唯恐不及,急忙用力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這當口撲面飄來一股高級香水摻雜著咖啡的濃香,它令我呼吸漸漸緩了過來,周身的感覺也不再是陰冷刺骨的了,取而代之一股柔軟細膩的溫熱,讓我驚詫之余下意識慢慢放下了手,抬頭朝四周看了看。 看到狐貍那張臉就在剛才那顆頭顱所懸掛的地方。 他抓著我的衣領把我提在他面前,一雙碧綠的眼睛不動聲色望著我,像是要對我說些什么。 但興許是我臉上的情緒相當混亂,也可能是因為殷先生就在附近,他沒有吭聲,只松開手讓我重新靠回到椅背上,這個時候我才發覺,雖然自己仍舊是在飛機上,但早已不是剛才那駕轟隆隆作響的直升機。 它是駕幾乎聽不見引擎聲的、開著暖和的空調、且有著極舒服座椅和高檔香水味的私人專機。 所有座椅都用真皮裹著厚厚的包圍圈,軟軟的,讓人往下一靠就整個人往里面陷了進去。 我聽任身體在里面安靜陷了好一陣,隨后聽見殷先生問了我一句:“剛才睡著了是么?!?/br> 他就在我對面那張座椅上靠著,手里把玩著他的手杖,臉上沒有帶著墨鏡,所以一雙近乎雪白的瞳孔定定對著我。 每一次看到這雙瞳孔總覺得他好像在看著我,所以讓我也不由自主朝他看著。過了片刻,點點頭:“是的?!?/br> “睡了兩個小時,一定是做了什么美夢了?”他笑問。 我不由輕輕抽了口氣。 兩小時…… 本以為僅僅就打了五分鐘的盹而已,沒想到竟然過了兩個小時,也難怪換了飛機我都一無所知?!安皇敲缐?,是噩夢?!?/br> “夢見什么了?” 我遲疑了下,不明白他為什么對我做的夢那么感興趣。不過這個夢的確有些奇特,所以側過頭朝狐貍看了一眼后,咽了咽口水,我道:“夢見了鈴鐺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br> “鈴鐺?什么樣的鈴鐺?” 我想了想:“銅鈴吧,不是小的那種,是比較大的,有點像我們小時候那些走街串巷收垃圾的人手里搖的那種……” 說到這里,見狐貍噗嗤一聲輕笑,我不由住了嘴朝他瞪了一眼:“你笑什么……” 他搖搖頭:“沒什么,那么女人呢,什么樣的女人?” “……這不太好說。我看不太清楚,夢里光線太模糊了,只知道是個女人……” “她在你夢里做了些什么?”沒等狐貍開口,殷先生又問。 “她一直在發出當啷當啷的聲音?!?/br> “當啷當啷?”狐貍瞥了我一眼問。 他揚起的眉毛讓我感到他又要笑了,但這回他倒是沒笑,只是略一沉吟,隨后抬頭望向殷先生道:“你說過不會把她牽扯進來?!?/br> “我的確這樣說過?!?/br> “那為什么她會夢見那個女人?!?/br> “這個么,怎么說才好?!陛p輕放下手里那把手杖,殷先生側過頭將臉對向他,朝他笑了笑:“若她存心要來找她,即便是我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她的,你說是么,碧落?!?/br> 問完,見狐貍沒吭聲,我忍不住問:“你們在說什么?我夢里那個女人……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用知道她是誰?!遍_口回答的人是铘。 由始至終他始終像道影子般坐在殷先生身旁,沉默而安靜地看著窗外,即便是剛才我剛從噩夢里被狐貍弄醒的時候,也沒有回頭朝我看過一眼。 這會兒卻突然開口,未免讓我微微感到有些突兀,因此遲疑了好一陣,我才問他:“為什么不用知道?” “因為避免她找到你的最好方法,就是忘了她的存在?!闭f完,目光一轉徑自望向殷先生,他道:“繼續剛才的話題。你給了我們赤獳的弱點,以此想交換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殷?” 殷先生聞言一陣沉默。 以為他是對铘的直接而有所不悅,但就在這時艙門開啟,一道殷紅色身影帶著股香風從外頭走了進來,將手中一臺便攜式電腦擺到了殷先生面前那張桌子上:“殷董,準備播放了么?” 他點點頭。隨后朝這紅衣女子輕輕指了指:“等會兒播放的那樣東西,就是從她專機上錄下來的一個片段,我希望你們可以好好看一下,因為此行我將你們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這段視頻里所發生的那些事情?!?/br> 女人是‘萬盛國際’亞洲區域總代表夏氳。 當年受殷先生之命解決我負債問題時曾跟她見過一面,同樣一身紅衣,同樣的發型,所以剛一進門我就認出了她。 她也認出了我,在我目不轉睛望著她的時候抬頭朝我笑了笑,隨后俯下身打開電腦,依照吩咐將視頻從文檔里調了出來,開始播放。 播放的是一段監控錄像。 最初是很無趣的,我看到畫面里是一架跟這架飛機差不多大小的私人專機,不同之處在于它應該是它內艙座位比較多,想必私人更類似商務使用,里面兩排一共有近二十多個座位,坐滿了西裝革履的人,或者看報或者看著平板電腦,或者三兩個圍在一起閑聊,看上去應該都是‘萬盛國際’的工作人員,集體在這飛機上,不是度假就是公派集體出差。 這一段無趣的內容將近播了五六分鐘的時間,我開始感到有點不耐煩。 那視頻里的畫面幾乎是靜止的,我不知道殷先生所說的事情到底幾時才會出來,便開始走神,在腦中琢磨起剛才他跟狐貍說的那些話來。 相比錄像,我其實更在意他們在提到我夢中那個女人時眼中閃過的神情,雖然幾乎捕捉不到任何異樣,但仍令我感到不安。我很想知道為什么狐貍一聽到我描述的那個女人的舉動時,就立刻質問殷先生。而且無論殷先生還是狐貍亦或者铘,從他們說到她的口吻來看,顯然她并不是偶然被我夢見的,而是一種刻意的行為。 她到底是個什么人…… 又為什么會出現在我夢里…… 正想到這里,突然眼前一幕情景在原本幾乎靜止的畫面中猛地閃過。 是畫面抖了一下。 并非普通的機器出毛病的抖,而是機艙似乎遇到了很大一股氣流,所以狠狠地抖了一下。 立時所有人都停下了原先的動作,匆匆坐定在座椅上系緊了安全帶,并把座椅上方紛紛落下的氧氣罩套到了臉上。 這時抖動停止了,警報燈也不再閃爍,離鏡頭最近的幾個人神情明顯松弛了下來,并一邊互相說著什么,一邊預備要將氧氣罩從臉上取下來。豈料就在這時突然其中一個人身子猛地一挺,一下子把頭僵硬而迅速地抬了起來。 似乎正由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氧氣罩內狠抽了上去,令他那張臉一瞬間被那股力量給抽得直往下凹陷,不出片刻成了一副骷髏狀。 見此情景,他周圍那些人嚇得立時失去了控制。紛紛驚叫用最快的速度伸手朝臉上的氧氣罩抓去,但哪里還來得及。就在他們剛要拔下氧氣罩的時候,所有人全都跟剛才那個人一樣,頭被氧氣罩里的氣流吸得直挺挺抬起,然后迅速變成骷髏狀。與此同時氧氣罩里充滿了血,大股大股的血從他們鼻子和嘴里噴出,沖進氧氣罩,又從頂端各個縫隙處流了下來,像下雨一樣在這片小小的機艙內,在那些瘋狂掙扎著的人頭頂,紛揚而落。 這段瘋狂而恐怖的時間持續得并不久。 不出片刻那些原本劇烈掙扎著的身體就漸漸靜止不動了,只有血依舊如下雨般滴個不停,淋在他們臉上身上,同他們蒼白扭曲的臉色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 隨后就見視頻的畫面忽地閃了一下,好像突然間曝光過度似的一種感覺。 一秒鐘不到便恢復了原狀,但當我再次朝那畫面里看去時,一眼看到里頭那副情景,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一下子別過了頭。 那里面原本西裝革履靜躺著不動的遇難乘客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白乎乎,油光光的東西。 隱隱能看到一條條筋絡在里頭跳動著,帶動那些白乎乎的東西也一顫一顫地發抖。 四周毫無血跡。 整個機艙內干凈得仿佛從沒被那些意外身亡的乘客的血沾染到過。 曾經鋪天蓋地如雨水般的血,一滴也不見了,包括那些白乎乎、油光光的東西身體上的。 那些東西全是死去的乘客的尸體。 真可怕……這些尸體竟在視頻畫面出現問題的短短一秒鐘時間,全都被剝掉了皮,而且抽去了全部的血液。 第353章 血食者二 “他們都是集團高管,其中包括兩名執行董事。事發那天他們借用了我的飛機是準備去紐約開會的,誰知中途竟然就出了這么可怕的事……”說到這里,夏氳的話音顫抖了起來,然后在殷先生的示意下匆匆離開了這間機艙。 艙門關上后殷先生用手杖輕輕敲了敲地板,道:“她忘了說,那駕飛機在這件事發生之后重新返航,飛回了他們位于上海的出發點?!?/br> “這么說駕駛員還活著?”狐貍問。 “不。機組人員的遭遇和他們一樣?!?/br> “那是誰把飛機開回來的?” “這就是此行我請你們到來的目的之一?!?/br> 話一出口,狐貍挑眉笑了笑:“先生原來是要我們查出到底誰能把一架一個活人也沒有的飛機駛回到上海?!?/br> “沒錯?!?/br> “呵……” “你笑什么,碧落?!?/br> “碧落是在想,先生手下人才濟濟,這么簡單一點小事,憑著什么值得被先生用來同碧落做交易?” “呵……”聽他這一說,殷先生也笑了笑:“簡單不簡單,咱不妨去現場實際看過再說?!?/br> “我只是對這些人的死法更有興趣些。以先生之見,他們死于什么東西之手,血族?” “自四大家族興起后,就對血族起了一定的制約,他們行事斷然不會這么張揚,何況你同他們從古至今糾葛那么多年,幾曾看到他們中有誰殺人是用這種方式的?!?/br> 說罷,見狐貍兀自沉默,他便再度笑了笑,低頭將安全帶扣緊:“飛機快降落了,等到實地親眼一見,諸多盲點,也許你們可以從中告訴我更多?!?/br> 十分鐘后,飛機降落在一處私人機場狹窄的跑道內。 在那之前我還從來不知道上海有私人機場這么一種玩意,甚至它處在上海的哪個位置我也不清楚,這地方周邊很開闊,除了跑道就是荒草,且除了機場外基本看不到其它建筑,因而顯得很荒蕪。甚至連修繕好的路也幾乎是沒的,只有一條不知多少年前修建的小路隱沒在機場邊緣的樹叢里,細而長,夏氳說它通往距離機場二十公里以外的公路主干道。 總得來說,最初這地方給我的感覺雖然有些吃驚,但也沒太多異樣。直到我因腳上的傷而停頓了片刻,在其余人前往接運車時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撥開鞋幫看了看腳踝上的傷,再抬起頭時,卻感到腦子里微微一陣發暈。 發暈可能來自機場內那些跑道交錯復雜的線條。 它們在黃昏的夕陽里反射著血一樣的光澤,令它們看起來不僅是道路,更像一道道奇怪的標簽。說來也怪,在沒注意到這點時,它們沒給我帶來任何特別的感覺,但一經留意,我立刻感到這些縱橫交錯的線條在我眼前和身周壓迫出一股密集得讓人透不過起來的感覺,把我的胃生生攪動得一陣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