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90節
我苦笑。 下意識低頭想去看看身旁的阿貴,但碰觸得到他身體,卻始終無法在黑暗里看到他的樣子。 他身子這會兒摸上去好冷,又硬又冷…… “你走吧,”這當口,那鬼魂又道,“雖然你身旁有什么東西護著你,讓你在剛才躲過一劫,但長此下去,必遭不測,因為那護著你的東西越來越弱了?!痹捯袈?,他身子倏地一閃,朝我靠近了一些:“你瞧,剛才還灼燙逼人,這會兒我能離你這么近了?!?/br> 我趕緊朝后退了退。 一不留神用力過猛,嗵地撲倒阿貴的身上,忙要爬起身,突兀一只手抓在了我手腕上,猝不及防間那冰冷的感覺簡直把我嚇得魂飛魄散?!罢l?!”當即脫口驚問了聲,隨后我一把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因為我看到阿貴身上竟然也出現了那種光…… 那種在剛才風燈突兀熄滅之后,就立刻出現在我身后那個鬼魂身上的一片暗幽幽的光。 那光令阿貴的身影一下子清晰起來。他依舊一動不動躺在原地,雙目緊閉,聽不見心跳也沒有呼吸,好像具尸體一樣。 但他左手卻緊扣在我手腕上,食指微微豎起,指著我身后偏西的方向。 見狀我立刻回頭去看,隨即發覺身后那鬼魂不知什么時候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身后由此變得一團漆黑,幾乎完全辨別不出方向,所以我不知道阿貴這么做到底是想指給我看什么。 就在這時手臂突地被猛一拉扯,阿貴毫無預兆地直立而起,一把將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我吃了一驚。 忙收回視線看向他,見他雙目仍緊閉著,完全不像是蘇醒的樣子,卻以這樣一種狀況帶著我往他剛才所指的方向無聲無息跑了起來。跑得當真是一點聲音都沒有,不禁讓我想起關偉當時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你知道不,剛才那人抱著你跑的時候,腳是不著地的…… 但是現在感覺不到腳同地面有任何接觸的人,是我。 難道我飛起來了? 困惑間,突然聽見四周轟然一聲巨響,似乎再度有什么東西猛地墜落了下來。 偌大的動靜震得這條地道轟隆隆一陣顫抖,與此同時,我感到有人一把拉住了我,在我越是跟著阿貴朝前奔時,它越是用力在將我朝后拖。 阿貴感覺到了。 當即手里一緊,他猛地將我朝前拖了一下,試圖將我拖離身后緊拽著我的那股力量。 但突然間他的手一下子松開了開來。 隱約聽見他嘴里低低說了句什么,緊跟著驀地失去了他存在的感覺,而我則立刻被身后那股力量一下子給拉了過去! 這讓我不由大驚失色。 情急中伸手往前猛一把探了過去,想在一切未晚之前抓住些什么,但一抓一個空。 與此同時身子一沉,我一頭朝著地上直跌了下去。 身子撞到地面時才發覺,我剛才離地至少有一米多高,身下的地面也似乎不再是原本青磚鋪成,而是更為光滑和堅硬的一種東西。 那是什么…… 我用手慢慢朝四周摸索著的時候,頭頂有道光亮了起來。 光線不強,但恰到好處能讓我勉強看到一些東西,我發覺自己處在一間空曠平整的石室內。 不是地道,不是地窖,而是一間四四方方的石室。 它被無數黑色的花崗石鋪設而成,那些堅硬的石頭被打磨得像玻璃一樣平滑,甚至可以倒映出我的臉,但邊緣卻篆刻著無數個蝌蚪樣的文字。 文字一路延伸,隱約可辨它們縱橫交錯在石室內,形成一個八卦樣的圖紋。 圖紋正中間擺著口棺材。 一口兩米來長,打造得像個人形似的黒木棺材。 棺材被打磨得跟大理石一樣平滑光潤,棺體白玉鑲邊,四周描著金線和夜明珠纏繞而成的紋理,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閃爍爍。 當真是無比奢華的一口棺材。 只是仔細再看了一眼,我胃里卻不由一陣翻騰。 因為那口棺材并非是黑木制成,而是被無數根黑色長發盤繞著,交織著,所形成的一種類似木紋的紋理。那些頭發在棺材上輕輕蠕動著,這情形不由讓我想起通往蟠龍墓的密道內,那口豎立在密道中間的裝滿了黑色頭發的綠棺材。 它們兩者間難道有著什么關系的么…… 正琢磨著,忽然發覺那口棺材的蓋子上微微隆起的部分,似乎是個人。 他躺在棺材蓋上,被層層疊疊無比密集的頭發壓在下面,大部分時間幾乎完全看不見。但偶爾隨著那些頭發的波動,可隱約窺出一些身體的形狀。 那是個體型修長,穿著件黑色或者深藍色羽絨服的男人。 會是什么人…… 這么問著自己的時候,我心臟突然異樣劇烈地跳動起來。 因為就在剛剛那一瞬,我發現從那些頭發蠕動間所顯露出來的一片紅色羽絨服帽子的料子,不正是狐貍羽絨服上的么…… 準不會錯的……因為邊緣上那圈毛,以及這帽子紅得如此鮮艷突兀的色彩,無數次被狐貍嘚瑟地稱作‘阿瑪尼家的小風sao’…… 是的,這個冬天,我聽得以及看得眼睛和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狐貍…… 第324章 蟠龍 似乎全身血液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我的頭上,我能聽見自己耳朵里排山倒海似的嗡嗡作響。 但雖然頭腦發熱,我卻沒敢立刻就朝那口棺材跑過去,因為我腦子里突然想到了一個奇怪的問題:狐貍昨晚被這個村里的人抓住的時候,他是恢復了原形的,恢復原形后他衣服就穿不住了,我親眼看見它們從他身體上脫落下來,掉在他身邊的地上,所以,現在眼看著又被好端端穿到了他身上,不免叫人心生疑惑。 這衣服會是誰給他穿上去的?是這村里的人嗎? 但昨晚看他們的情形,似乎除了他們的‘老爺子’之外,其他人連靠近狐貍的勇氣都沒有。更何況原本蓋在狐貍身上那件袈裟也不見了,按照之前那鬼魂所講,袈裟是當年慈禧賜給這村里人的,想來應是件了不得的東西,既然被用作鎮壓狐貍,那么如非確保萬無一失,我想,那個叫做精吉哈代的人應該絕不會讓這么件東西輕易離開狐貍的身體。 所以在原地呆了好一陣,我遲遲都不敢過去,怕會橫生出什么變故。但就在猶豫不決的當口,突發了一個狀況,迫使我不得不朝那口棺材迅速爬了過去。 石室里的光亮突然消失了。 本就不怎么明顯的光,一下子倏然消失,讓我眼前再次像失了明一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慌忙抬起頭使勁把眼睛睜了睜大,憑著記憶看向前面,在一片濃黑中匆匆辨認著那口鑲著夜明珠的棺材。 過了會兒總算隱隱見到了它的輪廓。 跟我想象得不一樣,那種珠子雖然能在暗處生光,但在黑暗里,在完全吸收不到一丁點光的黑暗里,所能發出的光線很弱,距離越遠越顯如此。所以最初掉到這地方的時候,我完全沒有發現到它的存在,這會兒也只能勉強看清它一點點輪廓,它看起來就像靜靜蟄伏在黑暗中一只全身閃著磷火的幽靈,冰冷漠然。 即便這樣,總好過在完全看不清周圍狀況的地方待著,無論是不是個陷阱至少狐貍在那上面不是么。當下我匆匆朝那方向爬了過去,但就在快要爬到它附近的時候,我吃了一驚,以至一下子停了下來,因為我發現它上面那些密集纏繞著的頭發都不見了。 平整光滑的棺材板,在夜明珠忽隱忽現的光芒下,折射出一種鏡面似的光,讓上面靜躺著的人輪廓顯得十分清晰。 瘦高的個子,紅色的帽兜,深藍色的羽絨服。沒錯,肯定是狐貍,一定是他…… 這一次沒能再控制住情緒的又一陣劇烈波動,我飛快爬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朝那口棺材奔了過去。一口氣撲到它棺蓋上,對著上面沒有一點聲息的那個人用力推了一把,急喊:“狐貍!狐貍??!” 剛叫了兩聲,立即朝后猛退了一步,因為我看到棺材板上的狐貍竟然沒有臉! 不僅如此,隨著我手指的收緊,他肩膀處的衣服竟然一下子就朝內癟了進去,并向一旁偏斜了開來。衣服里是空的,臉的地方也是空的……這意味著什么?我心下一片雪亮,可無論怎樣也不愿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狐貍不在這里…… 既然這樣,那他這會兒到底會在哪里?! 他的衣服又為什么會被人弄成這種樣子放在這里?? 一時間氣急攻心。 兩眼登時就模糊了起來,我不得不狠了勁地朝嘴唇咬了一口,把它咬出血,才阻止住眼淚繼續將自己的眼眶模糊成一團。 與此同時面前轟隆隆一陣悶響,那口棺材上同棺體吻合得幾乎看不見縫隙的棺材板,忽然間滑了開來,順著我手推的方向緩緩開啟,從里頭撲面而出一股淡淡的異香。 棺材里躺著具用黃布罩著臉的尸體。 誰的尸體? 這不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它千萬不能是狐貍的尸體。 想到這一點,我兩只手劇烈抖了起來,壓在棺材板上抖得令它咔咔作響。 這種刺耳的聲音在這么一個鬼地方無疑是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就在我試圖穩住自己情緒穩住自己的手,然后鼓起勇氣去掀開那塊黃布,好看看里頭究竟是誰的時候,眼睛余光突然瞥見就在我手的正對面,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青得發黑,干瘦得發亮,冷不丁一看就像是塑料做成似的一只手。 那只手在棺材板上輕輕叩動著,尖長的指甲叩在堅硬如石的木板上,發出金屬樣的聲音?!袄狭旨业闹熘楣媚铩比缓蠛诎道飩鱽砩成骋宦暪緡?。緊跟著那根指甲吱的聲在板上拉出長長一道尖叫,驀地停在我右手邊緣,抬起,將我急速后抽的手輕輕點?。骸昂镁貌灰娏恕涌傻惯€跟當年幾乎沒有任何差別……嗬嗬……嗬嗬嗬……” 我感到他指甲幾乎要刺進我rou里去了,但手卻完全無法動彈。 似乎那根細長又單薄的指甲上有著重逾千鈞的力道,在它剛剛碰到我手指的一瞬間,我的整只右手就完全不能動了,另一只手則被棺材里那股散發著異香的寒氣凍得深入骨髓,我使勁想將它從棺材邊緣挪開,可是同樣無法動彈。 “你是誰!”當下忍著劇烈的慌亂,我問他。 他再度嗬嗬笑了兩聲:“我是誰?說起來……按著輩分,你家阿瑪還得尊稱我一聲高祖爺?!?/br>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你也不用懂,”說著,又一只塑料似的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輕輕按到棺材板上,抓起了上面那件狐貍的衣服:“只消給我仔細聽著就好。當年那妖狐為了你,欺君罔上,禍亂后宮,使盡離間手段令太后同皇上反目成仇,亦令太后同我等這些赤膽忠心、一心報效朝廷報效萬歲爺的八旗殉道使,也與太后反目成仇。最終禍國殃民,斷了我大清氣數,毀了我朝廷龍脈,還讓我等忠義死士平白擔上‘謀反’之名?!?/br> 說到這兒,干枯的手指慢慢一拈,他手里那件衣服立刻就像風化了似的碎裂了開來,片片散落在棺材板上,被他食指輕點,慢慢在我面前拼出一個‘冤’字:“而,死不過碗大一道疤,但氣節名聲盡毀,卻叫我等該怎樣面對九泉下的列祖列宗……所以,朱珠姑娘,”話說到這里,就在我屏息等著他繼續將話往下說時,一張蠟黃的臉突然毫無預兆地從前方那片黑暗中顯了出來,近在咫尺,驚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那張臉活脫脫是具骷髏。 只比骷髏多了層皮,皺巴巴裹在臉上,烏黑幽深的眼窩中斜吊著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朝我望著,嘴里隨著呼吸散發出一股陰冷的腥臭:“你說……此等血海深仇,如若不報,豈非要枉費我等八旗殉道使之名,也枉費那百多年來,主子們對咱的這一片浩蕩皇恩么?”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么?!背聊艘粫?,我硬了硬頭皮回答。 他笑笑。 眼睛在眼眶內微瞇著,似乎在一邊看著我,一邊若有所思想著些什么。過了片刻,抵在我手指上的指甲突然輕輕往下一按,我整個手立即無法控制地緊貼在了棺材板上?!澳敲?,你知道這口棺材里躺的是誰么?”他再問。 我搖頭。 他嘴里發出嘶的聲輕響。 似乎輕輕吸了口氣,他目不轉睛盯著我,過了片刻干癟的嘴唇微微揚起,朝我咧開一道細長的縫隙:“他是怡親王愛新覺羅載靜。也是你當年那個沒來得及成親,就被那妖狐害死了的夫君?!?/br> “未婚夫?” “對?!?/br> “一百多年前的未婚夫?” “沒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