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89節
他從那張大張著的嘴里發出一陣模糊的咕噥。 我感覺他并無惡意。似乎只是在吃力地想要對我說些什么,但無論怎么用力地將那張嘴開開合合,喉嚨里除了模糊的咕噥聲,我什么也聽不清楚。 很快他便意識到了這一點。在臉上一陣僵硬的扭曲過后,他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發,低下頭用力哭了起來??蓢@的是,即便這樣,他聲音依舊細微而模糊,好像一個人在做噩夢時嘴里勉強發出來的囈語。 目睹這一狀況,縱然剛才被驚得渾身發冷,我仍是小心提起了身旁的風燈,將光朝我身后慢慢藏了過去,然后用自己的膝蓋朝他挪近了一點點:“你想說什么……” 他用力搖頭,用力哭著,似乎已經放棄原本試圖同我的交談。 見狀我就沒再繼續問他,轉過身,匆匆將燈光朝先前那個人過來的方向仔細照了照,確定他真的是徹底消失了,立即放下燈用力把依舊死了般靜躺在地上的阿貴拖了起來,使勁將他的頭拖到我膝蓋上,使勁將他肩膀晃了晃:“阿貴!阿貴……” 阿貴依舊沒有醒轉過來。 隨著喀拉一聲響,眼見那串珠鏈從他手腕上滑落了下來,我忙拾起繞了幾圈重新套回到他手腕上。正要將他衣袖順手擼下,忽然想起自己那根鎖麒麟,不由自主對著它用力嘆了口氣。 這可真的是……唯有到了需要的時候才發覺,那根鎖麒麟纏在我手上對我所產生的束縛,似乎遠比我脫離了它的束縛要令我好過得多。 如果這會兒能用它把铘找來該多好?或者像從前有時候會莫名發生的狀況時那樣,藉由它,令我身體內發生的一種奇怪變化,使我突然間能生出一些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特殊力量、梵天珠的力量……幫我從這讓人無比絕望的狀況里脫離出去。這可怕的村子,我是一刻也不想在繼續逗留下去了,只想能立刻找到狐貍,然后跟著他一起離開,離得遠遠的,然后到了安全的地方,把那個隨隨便便就這么跟人掉進了這個陷阱的蠢狐貍好好罵一頓,順便扣掉他至少半年的工資,再罰他睡一個月閣樓曬臺的地板…… 但這一切現在除了在我腦子里偶爾肖想一下,完全不可能發生。 甚至連唯一能有力量對抗剛才那個可怕男人的人,這會兒也都神智不醒,不知道他到底是單純昏迷著,還是身體出了什么比昏迷更為糟糕的狀況。最緊要的是,要是這個時候那個消失了的人再度返回,我該怎么辦?是繼續按著地上所留的警告停在原地不動,還是拖著他迅速逃離? 煩躁地胡思亂想著時,身后那團灰蒙蒙的人影突然再次發出重重一聲咕噥,隨后猛地朝我撲了過來,再離我不到一步遠的距離一邊痛哭尖叫著,一邊伸著手對著我面前那道空氣一陣亂劃。 我猛然意識到,此人必有急需沖口而出的怨念。 只是苦于無法說出口,卻又無法甘心就此放棄。 當即我一把打開防風燈的燈罩,從里頭捏出一撮蠟燭油,轉身朝他咽喉處迅速按了過去。 以前曾聽姥姥說起過,有些鬼因為死時受的打擊太大,會致使魂魄變得太弱,這一弱,有怨氣就說不出來了,沒法跟真正的冤魂一樣自如開口。這樣的話,短期沒什么害處,但時間一長,積壓在魂魄里怨氣就會發生異變,遲了就會化成厲鬼,所以一旦遇到這種情況,有能力的話便要立即給它們開口。開口的方式很簡單,用蠟燭油沾到他們的喉嚨就行了,但必須是白蠟燭,做過祭祀用的最好。 眼下找祭祀用過的蠟燭油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好歹燈罩里的蠟燭是根白蠟燭。因此我手剛剛將那些蠟燭油抹到他喉嚨上,他原本從喉嚨里咕噥出來的那些模糊的聲音立時就變得清晰了,那些聲音一遍遍在嚎啕著對我道:“救救我!救救我!老祖宗要拖走我們了!老祖宗要拖走了我們了?。?!” 叫聲如此凄厲,帶著股凌厲的陰風猛地一吹,一下子就將我身邊那盞忘了合攏罩子的燈給吹滅了。 四周登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那鬼魂的身影,反因此顯得更加清晰起來,他一邊不停伸出兩手像是撈著救命稻草一樣用力朝我抓探著,一邊又反復縮回,像是被燙到般搓著掌心發出更加痛苦的哭叫。 如此反復,我不得不忍著黑暗給我帶來的巨大不安,緊靠在阿貴身旁,努力保持著平靜默默看著他。 那樣不知過了多久,興許是終于借助蠟燭油發泄出了他最初最強烈的怨氣,他終于也慢慢平靜了下來,隨后一邊看了看我和我身旁的阿貴,一邊緩緩朝后爬了兩步。退回到他最初出現時的那個位置,頭再次朝往用力抬了起來,從眼角里滑出兩行綠幽幽的液體,他哽咽著,指著我輕聲道:“你……你們不是村里人……” 第322章 蟠龍 我剛點頭,身周的陰氣突然轟的下劇烈起來,這鬼魂扭曲著面孔抬起雙手狠狠捶打向地面,朝我發出嘶嘶一陣尖叫:“還不快走!留在這里找死嗎!還不快走!還不快……” 沒等把一句話完整說完,跟它的乍然而起一樣,不消片刻,這尖叫聲乍然而止。 原來,就在我以為他情緒已近失控的時候,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迅速沉默下來。過了會兒,全身微微顫抖著,他斜眼用他那雙沾滿了綠色液體的眼睛看了看我,咕噥著道:“……我想起來了,你是碧先生帶來的那個女人……” 碧先生? 我想他可能指的是狐貍…… 正匆匆想要再次點頭,冷不防見他脖子倏地朝前一伸,將他那張臉朝我湊近了,狠狠瞪著我,咬牙切齒道:“老爺子不是放你走了么,為什么還要回來?! “我以為……”他扭曲的面孔讓我把話重新咽回了喉嚨。 “以為什么!以為什么!以為什么!”他再次尖叫起來,語速和神情猙獰得讓我完全無法開口回答他。但僅僅過了數秒鐘,他停下尖叫嗚嗚咽咽又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使勁蜷縮起身體,像個受驚過度的小孩一樣顫抖著,用力晃了晃他那條細長的脖子:“我們不是有意要這么做的……我們真的不是有意要這么做的……我們不是有意要這么做的……” “不是有意要做什么……”他第五次這么說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逮了個空隙開口問他。 他停下抽泣看向我,一字一句道:“不是有意要背叛碧先生……” “那是為了什么?” “因為……”正要回答的時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張臉再次扭曲起來,他痛苦地把頭使勁抬起,呆呆朝頭頂上方黑壓壓的空間看了一陣,隨后輕聲道:“因為老爺子以為,這百多年來咱這一整個村的人,都被碧先生給騙了……” 一百多年前…… 我自然是不知道,一百多年前狐貍究竟跟他們發生過怎樣的故事,既然聽他這么說起,總難免要問個清楚:“騙?以為他騙你們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從喉嚨里發出種近乎嘆氣般的聲音:“半個月前,老爺子占到一個兇卦,預示村子會遭遇不測,之后不多久,就傳來惠陵被地震震出蟠龍墓的消息。得知消息的那天,長老相當不安,因為同時得知,不僅蟠龍墓開,而且墓外不知被什么東西弄出一條人命,一道血路。所以他想立即派跟碧先生關系最密切的載方出村,去上海把碧先生找來,同他商議此事。誰知就在當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有位老祖宗跟他說,靜王爺棺材在震中受了損,如不及時修繕,只怕尸體要生變?!?/br> 說到這里,他肩膀微微一哆嗦,好像聽到了什么動靜般匆匆往四下一陣掃視。過了片刻,見無異樣,便下意識接著又道:“醒來后,長老信以為真,當即就帶著一些掌事的從村里那條密道過去,打開了這百多年都沒打開過的通向蟠龍墓的后門……豈料,那墓中所放九口棺材,其中八口竟是空的,王爺尸身不知去向,唯一剩下一具尚且留著尸體的棺槨,內棺卻竟然已經通體發綠。所以那晚長老立刻就將那口棺材運回了村子,因為被蟠龍九鼎所鎮的尸體,一旦棺材顏色發生變化,就意味著里頭的尸體生變,所以他立刻想到,原來兇卦和托夢所指的不詳并非是因了靜王爺,而是另有他人?!?/br> “是誰?”見他再度停頓下來,我不由立即追問。 他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似乎不堪回憶起那個人的模樣,但隨即便被一種憤怒的扭曲所取代了,他一把扣住自己膝蓋下的地磚,抬起頭直愣愣對我道:“就是給老爺子托夢的那位老祖宗,精吉哈代大人……” “……他尸變了?”我問。 他搖搖頭:“當年精吉大人死狀極其可怖,太后老佛爺為了處置他,不但用寒鐵箴言鎖打穿了他的顱骨,還用天石砸爛了他的身體。又為了防止他死后作祟,所以老佛爺在他死后,按照碧先生的指點,將他尸體以玉料殼所制成的內棺包裹住,再同靜王爺及其它七名當年因謀反罪而被賜死的八旗子嗣一起,用蟠龍九鼎陣鎮壓在同治爺墓前的蟠龍地xue中,并由我等正黃旗一脈子孫長守在此,以確保陣法和風水所形成的禁錮可得萬無一失。因此,在那墓中發生尸變的可能性極小,但因了蟠龍墓被地震震開,借到了陽氣,所以令棺材率先發生異變,這卻是可能的。而棺材變則尸身即將生變,為了防止更為糟糕的事情發生,老爺子在遍尋王爺尸身未果之后,就將精吉大人的內棺從棺槨中取出,經由密道運回村內,藏在陰陽線中,想以此控制住棺材的進一步異變?!?/br> “什么是陰陽線……”聽到這里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我問他。 “就是通道內死人和活人界限交接的地方?!彼荒突卮?。 我正想再問他,那什么是死人和活人界限交接的地方?但見他隨即匆匆朝我做了個‘別再繼續問’的手勢,就沒有開口。隨后聽他繼續道:“內棺取出當晚,老爺子再次被那位靜吉大人托夢,樣貌凄然,跪地泣血,說他百年前,同載靜王爺一齊橫遭到小人算計致死,又被那小人跟載方聯手,將他們尸身長困于蟠龍九鼎之中,縱有天大奇冤,遲遲不得伸張。也害得這村里一干老少跟著受累,百多年來被小人謊言所騙,終日守在這陰陽相交的地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還以為是在替老佛爺看守罪臣,實則,同那老佛爺一樣,都被小人所利用,白白做了百多年那小人的傀儡,令到無論蟠龍墓中的死者,亦或村里的人,都無法超脫,且還耗盡了大清最后的風水,斷盡了大清最后的命脈?,F如今,靜王爺rou身因地震的緣故發生異變,領著八旗眾子弟出了墓,墓外那條血路便是他之所為。所以,為防止他混沌中濫殺無辜,也為了捉住那小人替所有被他陷害的人報仇,他要老爺子替尚且無法自如行動的他出手,施計去將那小人捉進喑守村?!?/br> “……那小人是誰??” “就是當年老佛爺身邊的相度大臣,如今同你一起來到這村里的那位碧落——碧先生?!?/br> “他??”一聽這鬼魂直指狐貍,雖然剛才在聽他一路說來的時候,心里已經有了點隱隱的預感,但仍忍不住感到吃驚。一百多年前狐貍竟然跟這些人有那么多瓜葛么……那就難怪他一聽假載方說起這村里的事,立刻沒有任何懷疑地跟他一起來到這里。 只是這信任到底是基于什么……是因了這鬼魂現在所說的那些過往么? 思忖間,見這鬼魂眼里忽然再度滴滴答答淌下一行綠油油的液體,像是在哭,哭聲好像風一樣嗚嗚咽咽盤旋在我身周,旋起一股凌厲的寒風:“老爺子再次信以為真,醒來后,怒不可遏,在對載方行刑逼宮的時候失手殺死了他,又讓莫非扮作載方的樣子,前去上海找到碧先生,將他騙至此地,隨后按著夢里精吉大人所傳授的方式,犧牲了足足二十七名村人,用他們的尸身和淤積在村中的陰魄制成了迷魂陣,將被騙來的碧先生困在此間,并以當年老佛爺賜予喑守村、本是用來輔助蟠龍九鼎的那條木棉袈裟,繡以金剛真言,逼得他法力驟減褪回原形……” “那他還活著么??”聽到這里我立即問他。 他點點頭,朝著西面方向緩緩一指:“活著,但恐怕時日不多了……” “為什么?!” 他苦笑:“因為精吉大人欺騙了老爺子,欺騙了我們……” “他騙你們什么了?” “本以為他捉住碧先生以后,他會依照他所言,殺了這頭狐精,隨后取他畢生修為去令靜王爺rou身得到真正的蘇醒。誰知他卻根本未殺,而是突然出現將碧先生收了起來,收到了一個連老爺子都無法找到的地方……” “……什么?” “老爺子立刻就感到有些不對勁,所以在把你送出村后,他當即帶著我們一起前往密道,想去看看那棺材到底出了什么問題,為什么那個被用箴言困在里面一直無法動彈的精吉大人,突然間不僅自如地從棺材里走了出來,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轉眼就帶走了碧先生。而那棺材一開,老爺子立刻意識到,他,以及咱這一村子的人,全都中了精吉哈代的圈套了……” 說到這里,那鬼魂整個身體突然劇烈地扭動起來,他用力攪動著自己的手指用力抓住自己的頭發,跪在地上對著我嚎啕大哭:“他根本就沒有因為棺材和箴言而被困在里面!那箴言和棺材玉石所做的身體對他來說早就沒有任何制約了,因為,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式,他的頭竟在這一百多年的歲月里化成了石頭!軀殼同他頭發融成了一體,不斷生長著,不斷擴散出強烈的陰氣,生生將那口棺材腐蝕成了碧綠的顏色!而靜王爺……靜王爺也根本就不是如他所言在地震后離開了蟠龍墓,而是被他的頭發和軀體所纏,纏在了他的這口異變的棺材里,顯見,他是想在借著我們的手將碧落先生捉住后,趁著蟠龍九鼎的陣法變得更為衰弱,將王爺的軀體據為己有!所以,由始至終,他所說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他精吉哈代的自身復活!” 第323章 蟠龍 最后那句話說完,我被這鬼魂從嘴里驟然噴出的一口寒氣給凍得一陣哆嗦。 當然,哆嗦更大的一部分原因則是因為恐懼。 無論他說完剛才那番話時的神情,亦或他說的那些內容,都讓我感到恐懼,因為原本那個逼得狐貍顯原形的老頭就夠可怕了,沒想到他竟僅僅只是個傀儡而已,而那個欺騙并控制了他的精吉哈代,很顯然就是阿貴說起過的,在一百多年前被慈禧太后用非??膳碌氖侄嗡鶜⑺赖恼灼煅车朗?。 此人活著時就已經是個極其可怕的人,因為正常人根本就不可能在腦子被銅做的鎖鏈打穿后還活著,一直到被石頭壓碎了身體才死?,F在,他借著地震的機會又從蟠龍墓里復活了,雖然聽起來似乎還復活得很不完全,但光是這樣,他就已經能夠欺騙了一個村的人,替他活捉了狐貍,還竊取了跟他在同一座墳墓里被鎮壓著的王爺載靜的尸體??梢?,如果他一旦真正地復活,真正擺脫當年慈禧設下種種手段所對他產生的禁錮,那么一切到底會演變成什么樣一副光景。 而他利用此村村民把狐貍騙進村,卻并不是殺死他,而是將他困在這個地方,又到底是在做著什么樣的盤算?我想,應該不僅僅是為了報當年狐貍害死他、并用蟠龍九鼎將他囚禁住這一仇恨那么簡單。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種種念頭在腦子里如風車般團團亂轉著的時候,回過神,我看到那鬼魂在緊盯著我看。 我不由立即朝后退了退。 怕他被這過盛的怨氣給異化成厲鬼,但所幸,他很快安靜了下來,雖仍哭個不停,但周身那股凌厲的陰冷慢慢減弱不少。所以,又再等了片刻,我按捺不住內心的疑惑,問他:“既然這樣,那你們老爺子當時為什么不想辦法去阻止他?” “阻止?”他咬牙切齒重復了遍這兩個字,然后反問:“怎么阻止?” 我沉默。 見狀他抹掉臉上綠幽幽的淚,哽咽道:“不過,原本老爺子的確是想阻止的。在一切還為時未晚之前,他想趁著精吉哈代rou身還沒能脫離那口棺材的束縛,一把火燒了那口棺材。但就在剛預備這么做的時候,他就被棺材里突然沖出的兩頭怪物重創,生靈被縛,活生生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那兩頭棺材氣么?” “棺材氣?”鬼魂怔了怔,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那兩頭怪物,村里人都叫它們棺材板,是老爺子當年踩風水時,從一座廢棄古墓里挖出來的兩塊廢棺材板所化。一直以來,都被老爺子當寶貝似的供養著,二十年前才剛剛化出軀體,由老爺子驅使著,在白日里替我們這些睜眼瞎守著這個村……” “它們也被精吉哈代控制了?” “是的?!秉c了點頭,鬼魂那團霧蒙蒙的身子因悲痛再度蜷縮起來:“老爺子、棺材板……凡是對他有利的,他都控制了他們。然后,他藉由他們的手殺了我們!”說到這兒,這個無比悲憤的鬼魂突然挺起身,嘴里發出一聲冷笑:“呵……你能想象么,這一整個村子,上百口人,一夜間就這么無聲無息全被殺了。剛才那一路過來,我想你沒少見到地上的尸體,無論老的少的、管事的不管事的,一個都沒被放過?!?/br>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是報復你們這些年來對他的禁錮么?” 他沒回答,卻突兀反問了我一句:“你知道精吉哈代有多少歲數么?” 我搖搖頭。 他朝我伸出兩根細長的指頭:“長老說起過,他在光緒皇上登基那會兒,少說也已經有將近兩百歲了?!?/br> “是么……” “所以,他也是當年末代八旗殉道使里頭本事最大的一個,大到取代了正黃旗殉道使的地位,而且那時候,正黃旗殉道使遲遲都沒有被選出,所以暗地里早已將他看做了八旗殉道使的統領。也所以,咱這些正黃旗的子孫輩,明著是他主子,實則都尊稱他一聲老祖宗。聽說他從咸豐爺那會兒開始就掌握了納陰之數,能吸納死人的陰煞之氣,為他修煉所用,這也就是他為什么一夜間殺光咱這一村人性命的原因,他急需吸納我們死后怨氣沖天的陰煞,好讓他盡快脫離那口棺材,脫離腦殼里那塊鎖,讓魂魄得到自由可以進入靜王爺軀體內,以令他返回北京城,報當年冤死之仇……” 說到這兒,忽地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翻了翻眼珠子,喃喃道:“想起來了……難怪當年莫非說了那種話……他是早有所料早就知道精吉哈代會復蘇的么……但他看到現今一切變成這副模樣,會怎么想?呵……也許什么也不會想,若不是他的協助,老爺子怎能這樣輕易被精吉所重創,這個背叛了自個兒主子的狗奴才!” 我發覺這是他第二次提起‘莫非’這個名字。 起先我沒有注意。 后來突然發覺這名字有點耳熟。 再后來,猛然間意識到,這不正是我早先跟著林絹在易園里碰到的那個一會兒變成編劇模樣,一會兒又是當紅明星,最后自稱自己是清朝八旗殉道正藍旗的……那個莫非么。 記得他還跟當初那個差點切掉我一只腳的男人的哥哥認識。而他寄給我的那副十二翡翠小人,至今都還藏在我家閣樓的樓板夾縫里,被我用各種各樣的符給壓著。 時間過去那么久,我幾乎都快要忘記這個人了,卻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從一個怨魂的嘴里再度聽見他的下落。這讓我不僅吃驚,還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寒意,畢竟,當年在易園所經歷的那一連串可怕的遭遇,有好大一部分都是拜他所賜。不過也因此幡然醒悟,難怪假載方能逼真到連狐貍的眼睛都輕易瞞過,莫非這個人,的確是有這種能力的。而這同時也就意味著,狐貍眼下的情況比我想象的要更加糟糕。 當初在易園時,適逢铘的出手,我和狐貍才得以從莫非設下的圈套中全身而退,現如今,莫非再度出現,并且看情形是站在狐貍仇人的那一邊,而我偏偏沒了鎖麒麟,根本無從讓铘趕到這里來。 這樣下去,可怎么辦…… “怎么了?”正想得心神不定的時候,猛聽見那鬼魂問我。 我呆了呆,隨口道:“我在想,既然這樣,是不是現在所有進入這村子的人……都必死無疑了……” “你說那幾個盜墓?他們四個原本倒是有些本事,還有發丘印和罡體正身,所以他們在的時候,這地方簡直跟火一樣燙……”說著,他下意識搓了搓自己肩膀,然后喃喃著繼續道:“但后來,就在精吉哈代先后弄死了他們中的兩個后,沒多久地面兒一下子就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所以我想,另外兩個沒了罡體正身,八成也已經兇多吉少,倒是你……”說到這里,抬頭看了我一眼,他搖搖頭,悶然一聲長嘆:“我躲在這兒游蕩至今,好容易感覺到有活人進來,本以為剛才能在精吉哈代的手中逃過一劫,必是那四個盜墓賊中最強的一個,所以拼了被精吉哈代發現之險,我也要在他面前現形,盼能把這一切都告訴他,好讓他在設法脫身之后,將這地方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傳遞出去,好引高人進村,來化解這村子即將醞釀而成的大險。但誰知,那個活人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