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42節
碧落再度一笑,輕輕收攏了手中紙扇:“那便好。如此精妙的東西,若隨屋子翻新而從此絕跡,倒真是可惜了?!?/br> 說話間,馬車已轉入前門大街的大道上。 一時周圍驀地熱鬧起來,人聲喧嘩,車輪滾滾,夾雜著夜市小販的熱鬧,和觀望雜耍的哄笑,瞬間便如從夜晚到了白天,引得朱珠不由自主放下酒杯探頭到窗邊,往外張望了陣,隨后若有所思道:“先生說來此觀燈?” “沒錯?!?/br> “可惜今日燈卻不多,倒是說觀人更貼切些……” “怎的說不多?!?/br> “先生看,除了南面那幾處房上和城樓處掛著燈,其余地方哪里還能觀燈?” “便只有那幾處有燈么?” “正是?!?/br> 聞言碧落便也朝窗外望了出去。 少頃,忽地用扇子在窗上輕輕一敲,那原本悠悠而行的馬車便立刻停下了。朱珠有些不解地望向他,正想問他怎的忽然叫停車,卻見他從邊上拿起件斗篷輕輕抖開往她身上徑自罩了過來,直至將她全身遮個嚴實,方才一掀車簾朝外走了出去。 到車外回頭見到朱珠仍在里頭望著他,便抬手朝她伸了伸:“來,看看那邊是些什么?!?/br> 朱珠也不知他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猶豫了陣,忽聽外頭猛一陣喧嘩,也不知發生了什么,便忍不住好奇心提了衣角朝車外鉆了出去。 一到外頭腳剛剛落地,便被周圍又一波激蕩而起的聲浪驚得不由自主朝碧落身后一藏。 隨即覺察不妥,忙又退了開來,此時方才循著那些人聲和周遭人手指的方向朝前方看去,一望之下不由猛吸了口氣,一時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只呆呆朝前望著,因前方那原本一片黑暗的天際不知幾時突然竄出幾道金龍,口吐噴著紅艷艷巨大火舌,在頭頂幾乎連星辰都望不清的夜色下張牙舞爪,一路扭動,盤旋著朝著這條熱鬧大街上飛騰而來。 緊跟其后是一長串一長串的燈。形形色色,各式各樣,如此種類繁多的孔明燈,也不知究竟是被從什么地方一氣放出的,初時還不見一個,此時已如星星般霎時間掛滿了整個天際,直把天空下那群仰頭觀望的人驚嘆得嘖嘖有聲,也把朱珠望得好一陣頭暈目眩,眼花繚亂。 “這燈,可還夠多?”好一陣,方聽見碧落在人群間笑吟吟問著自己。 朱珠點點頭。 隨即見他轉過身徑自慢悠悠往前走,便跟了過去,一路跟一路繼續放眼瞧著,這如此罕見的景象,自打出生朱珠還是頭一回見著。因而一時便連人群的擁擠都顧及不上,只呆呆抬著頭,近乎貪婪地瞧著望著,那樣也不知究竟走了有多久,直至手腕上被人輕輕一搭,又朝前一拽,身子便不由自主匆匆朝那方向撞了過去。 一頭撞在那人胸前,慌忙后退,抬頭卻撞見碧落那雙綠悠悠的眸子,似有些責備地望著她,一邊繼續將她朝前拖了陣。 直到離四周擁擠不堪的人群遠了些,方才松開手。 “稍不留意,險些就讓你給走丟了,那么大個人了怎還像個孩子,見到新鮮東西便連路都不會走了?!?/br> 淡淡幾句話,聽得朱珠不禁漲紅了臉。 又因著剛才的碰觸,更是窘迫的束手不安。卻也不知是該說些什么,還是立即轉身跑回車內,當即回頭望了一眼,卻哪里還見得著馬車的影子,早被周遭擁擠的人群給遮擋得嚴嚴實實,見狀朱珠輕吸了口氣,垂下頭道:“先生說得是……還請先生帶朱珠回車上去……” 話說完,好一陣卻沒見碧落回答,朱珠不禁有些不安地抬頭朝他望了過去。 見他似乎并沒有留意她在說些什么,只轉身繼續在往前走,于是不得不緊走了兩步快快跟上,以免再度同他走散。 如此一路無話,便似乎連觀燈的情緒也受了些影響。所幸正走得沉悶間,忽聽見面隆隆一陣響,隨后漫天煙花在前方天空下綻了開來。當即再度吸引了朱珠的注意力,因在皇城生活了一十八年,親眼見到別人燃放如此巨大的煙火還是頭一回,往年都是在自家府里見奴仆們燃放的那一小撮,直至今日方知原來那東西竟能綻放得如此之大,便是連半個天都能穿透了,當真是美得驚心動魄。 “瞧你那樣兒還真似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崩洳环缆犚姳搪湓谏韨人菩Ψ切Φ偷驼f了一句。 朱珠這才察覺自己的失態,忙低頭用帽兜將自己臉遮了遮嚴,訥訥道:“煞是好看……原一直以為那是靜王爺說笑的來著……” “靜王爺?!彼勓缘恍?。遂見朱珠立即有些不安地住了口,便沒再說些什么,只朝城樓方向輕輕一指,道:“用那樣的炮管射出的煙火,自是不同尋常的?!?/br> “原來炮也能燃放煙火的么……我以為它只能殺人來的……”說到這兒,再次意識到自己說得忘形,于是干脆閉上了嘴,垂頭在他身邊站著,輕輕嘆了口氣。 “嘆氣做什么?!币姞畋搪淦沉怂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笑吟吟問了句。 朱珠便也在一旁尋了張石凳坐下:“嘆朱珠今夜總是失態?!?/br> “既是出來觀燈,便怎樣盡性怎樣來,何必自尋煩惱?!?/br> “總是不好的,”她揉了揉手中帕子,在城樓上吹下的一陣冷風里輕輕掖了下身上的斗篷:“先生先前說得對,那壇中的確是好酒,醉人人卻不自知,若再多飲幾杯,朱珠怕是要更加放肆了?!?/br> “我倒還真想見見你放肆的模樣?!?/br> “先生說笑?!?/br> 話音落,兩人兀自沉默下來。 這地方離城門挨得近,跟市集離得遠,因而人少得許多,也安靜許多。待到煙花燃盡,就越發顯得更加寂靜,因而遠處幾個小孩拖著燈籠大聲的笑鬧便分外引人注目了起來,朱珠抬頭目不轉睛朝那方向望著,隨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于是再次輕輕嘆了口氣。 “姑娘在想些什么?!币姞畋搪洳粍勇暽珕柫司?。 朱珠咬了咬唇。 原是想繼續沉默,或者避開這個話頭,不知怎的卻又脫口道:“想起小時候跟著哥哥他們在花園里,逢年過節也是同他們一樣玩得這樣開心?!?/br> “現在卻不開心了么?” “總歸很多人和事已經是不同了的,先生?!闭f到這兒,忽地收回目光朝碧落望了眼,突兀問了聲:“忽然想起先生身邊并無親人,這些年中秋,先生都是自己一人過來的么?” 話剛出口,便見碧落那雙淺笑著的眼內微微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瞬息而過的錯愕,卻又仿佛只是朱珠的某種幻覺。 于是紅了紅臉垂下頭,正預備將那話題轉開,卻見他笑著點了點頭,似隨口般道:“是的,一個人過來的?!?/br> “那該寂寞得很……” “寂寞,”他目光再次微閃,隨后別過頭,朝著城樓方向望了一眼:“多少年過去,早已習慣了。因而當有人陪著一同過時,反倒不習慣了?!?/br> “先生是說朱珠么……” “不是,”他笑笑,“一個故人?!?/br> “可是上次所說那名制作面具的人么?” “也不是?!?/br> “哦……” 一時無語,朱珠再度沉默下來。 此時恰好城頭上彭彭數聲響,夜空里于是再次綻開了數朵無比瑰麗的巨大煙火,朱珠聞聲立時抬頭朝它們望去,便因此沒有留意到身旁碧落那一雙幽幽的目光隨之凝到了她的臉上。只一邊呆呆朝它們望著,一邊下意識問道:“先生也曾同那故人一塊兒看煙花么?” “她想看,我卻不知她究竟有沒有看到?!?/br> “先生同她在一起,卻不知她究竟有沒有看到煙花么?” “因為我并沒有同她在一起?!?/br> “……先生的話叫朱珠聽不太懂了……” “因為那年中秋,她要我同她一起看煙花,我卻在煙花樓上待了整整一個晚上?!?/br> “……先生失約了?!?/br> “是的,我失約了?!?/br> “她等了先生整整一夜么?” “是的?!?/br> “她可有責怪先生?” “我不知?!?/br> “……為什么先生會不知?” “因為當我到她面前時,她什么都沒說,笑笑便走了?!?/br> “先生沒有追去問么?” “她走便走了,問有何用?!?/br> “所以先生至今不知她是否責怪先生?” “是的?!?/br> “呵……好奇怪的先生……” “是么?!北搪湫π?。 “……那么敢問先生,如今先生的那位故人現在哪里?” “現在么?” “嗯?!?/br> “……去世很久了?!?/br> “是么……” 再度沉默下來,碧落望見朱珠的肩膀在風里微微發抖,便起身朝她走了過去?!澳憷??” 朱珠搖搖頭。 “那為什么發抖?!?/br> “因為朱珠在想一件事兒?!?/br> “什么事?!?/br> “朱珠在想……朱珠同先生的那位故交……長得可像?” “為什么忽然會這樣想?!?/br> 聞言朱珠抬起頭,朝碧落雙眼內徑直望了過去:“否則先生怎會因區區榜上一段話,便將朱珠視作此生必娶之伴侶?想朱珠何德何能,竟能令先生如此垂青,其中必然是有原因的,難道不是么……” 話音落,目光一動不動朝碧落的眼睛望著,試圖能從他那雙碧綠的眸中窺到哪怕一絲絲的答案,以印證自己的說法。 但許久過去,他那雙眼內依舊是平靜無波的,淡得仿佛一杯水,清澈無溫。 隨后微微一笑,他蹲下身,拂去了擋在她額頭的亂發:“你醉了,朱珠?!?/br> “先生才醉了?!敝熘闋苛藸看浇?。 想學著他的樣兒笑一聲,眼內卻瞬間跌落兩串淚珠,這令她頭一低用力吸了口氣,隨后大聲笑道:“先生好奇怪,讓人空等了一夜,卻連追問別人責怪與否的勇氣都沒有,僅僅數面之緣,卻對朱珠如此糾纏??芍瑯右粡埬?,卻不可能是同樣一顆心!先生剛剛問朱珠,人在這兒,心在哪兒?朱珠便回答先生,心自是不在這兒,不在這兒!” 說罷起身欲走,被碧落猛一把拽住拖了回來。 因此而一頭跌倒在地上,卻怎的都不由碧落伸手去攙他,只立刻爬到遠處瞪著他,那樣恨恨地瞪了許久,方才用力將眼角溢出的淚擦了,隨后搖搖晃晃站起身,朝他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先生說得對,朱珠醉了,因而言行冒犯之處,望先生恕罪?,F今,請即刻送我回府罷,碧先生?!?/br> 話說完,也不等碧落開口,便轉身朝著剛才過來的方向邁開步子徑直而去。 留碧落在原地站著,微微一陣怔忡。 隨即眉梢輕佻,回頭朝左側方向輕一揮手,就見一道暗光自手內閃出,隨即啪的聲響,離他百步遠一株老樹轟然跌倒在地上,同時自樹上墜下一只黑色的夜貓子。 兩者倒地之聲同城頭炮聲剛好混雜在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