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節
手指微微一動,血rou碎末從指縫流淌而下,黏膩腥膻,云未思卻毫不在意。 “你以為我失憶了嗎?”云未思微微一笑,“我現在很清醒,師尊?!?/br> “我記得我從小到大的每一件事,包括如何被仇家追殺,一路逃到玉皇觀,求你收徒,風雨里跪了很久。這些我都記得?!?/br> 記憶甚至比以往更為清晰,他甚至記得當時自己跪著的那塊青石板上的紋路,記得雨水沖刷過后的樹葉落在他面前,而他的心情就像那片葉子,無根無源,不知今日如何,明日又會怎樣,家國離他已經遠去,唯有眼前的玉皇觀無限放大,是他僅存的依靠。 如果當時觀主不肯收留,他只能血灑當場,成為過去現在千萬個亡魂的其中一個,即使在他自己看來驚心動魄的經歷,放大到整個天下,卻又是如此微不足道。 “我還記得,有一年冬至夜,我去廚下親手包了餃子,端去給你,你說玉皇觀冬至素來是喝羊rou湯的,不過還是將那盤餃子吃了,一邊吃,一邊嫌棄我包得不好,有些還破皮了,rou餡掉出來,染了滿碗湯?!?/br> 他望著長明,一雙眼睛不掩殺戮,卻也無比清醒。 胸腔里的心還在熾烈跳動,所有記憶他都不曾遺忘,只是不想再隱忍自己。 像現在,血沫碎rou停留在指尖的滑膩令他感到享受,云未思已經對清心寡欲和靜心修道沒有任何興趣,唯一的執念被無限放大,他勢必要得到眼前此人,才能消了心頭那把火。 否則火勢愈演愈烈,只會將他自己焚燒殆盡。 “我記得?!遍L明緩緩開口。 “不止餃子,第二年你也做了羊rou湯,只不過廚藝平平,那羊rou弄得太韌,根本嚼不爛,還不辟腥,我是捏著鼻子才喝下去的?!?/br> 長明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喚回些許舊日溫情,但他失望了,云未思就像在聽旁人的過往,眼中血色濃郁,化不開分毫半點,若是長時間盯著,很容易令人心神渙散,被扯入那波濤洶涌的血海翻騰中。 “周可以rou身一滅,神魂還在,猶有一線生機,你想連這一線生機都剝奪嗎?” 云未思神色漠然:“周可以殺孽過重,從前煉化爐鼎時,不也殺人如麻,如魔無異,有今日下場,不過是他在償還前面的罪孽罷了。修道者講因果,一飲一啄,皆有前定,這是你從前對我講的,如今對他倒是寬容得很?!?/br> 長明道:“他罪孽深重,已經受盡折磨而死,余下一抹殘魂,即便得以保存,也需細心呵護得遇機緣才能存活,殺與不殺,其實沒有區別。我不希望你手上沾了他的因果,這個理由可足夠?” 云未思盯著他片刻,若有所思,須臾之后,冷冷一笑。 “周可以的身魂,和你自己的命,你選一個?!?/br> 長明受了傷,而且傷勢不輕。 這是剛才闖入萬蓮佛地之后一路殺過來留下的,不算致命,但他修為原本就到了瓶頸,加上從前舊傷,種種疊加,已經到了負荷的極限邊緣,危若累卵,搖搖欲墜,此時只需有一只手,便能將他推向萬丈深淵。 他不知道云未思有沒有看出來。 兩人對話的同時,也是一場對弈。 以心為棋,揣摩對手。 入魔后的云未思,已然變成另外一個人。 “若我都不想選呢?”他反問道。 云未思眸色一暗,眼底掀起巨浪滔天,那只剛捏碎了心的手陡然朝他伸過來。 一步千里,瞬息到了眼前! 長明倏地后撤,身體輕若無物往后飄飛,似早有準備,恰好避開了對方的攻勢。 但云未思不依不饒,身形躍起,黑袍宛若遮天羽翼,將長明視線徹底擋住。 黑焰在蓮花池中翻騰,焰火不時卷向兩人腳面,企圖趁虛而入。 長明發現云未思入魔之后,出手風格也有了許多變化。 從前萬變不離其宗,法訣劍訣影響手法,總歸還在道門范疇之內,春朝劍來來去去,也脫不開從前在玉皇觀學習的影子軌跡,但如今卻全然不同了。 他甚至沒有召出春朝劍,出手隨心所欲,天馬行空,周身魔氣似乎察覺主人心意,化為猙獰鬼臉張開血盆大口朝長明咬來,其余魔氣則分作四股將其圍住,魔氣與長明的靈力絕不相容,來勢洶洶,貪婪得近乎將他一口吞下。 長明揮袖,靈力澎湃而去,將魔氣阻住。 “劍來?!?/br> 四非劍應聲呼嘯而來,劍光奪目,如巨浪行空,瀲滟光彩,不可直視。 他早年攜著四非劍走遍天下,如今歷劫歸來,劍意更上一層,與四非劍早已達到無須劍訣便可心意相通的地步,劍隨心動,驟然分出無數道,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嘩地打開,穿透魔氣,疾射向對方。 劍氣凜然,殺意凜然,這一去,竟半分也不留余地。 “你要殺我?”云未思問道。 他并沒有張嘴說話,這句話是通過神識傳達的。 無聲勝有聲,長明只覺對方聲音如擂鼓,重重撞在自己識海中! 他勉強吞下喉間腥膻,眼看云未思已然伸手抓過來,長明身形陡然消失在原地。 云未思冷笑一聲,驀然回頭! 九方長明果然在他身后! 不過是傀儡之術故技重施罷了! 魔氣感應主人憤怒,轟然炸開,尖厲狂嘯著紛涌過來。 既然他寧可抱著周可以的神魂一起死,那就死吧! 云未思冷冷想道。 他漠然旁觀魔氣突破對方結界,眼看就要鉆入七竅,將軀體撕碎,忽然一絲警覺從心頭升起! 云未思說不上這絲警覺從何而來,也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只是長久以來習慣了危險的身體一種本能的反應,告知他巨大的危險即將來臨。 難道這一絲危險來自九方長明? 他下意識收斂魔氣,但已經來不及了,一些去勢太快的魔氣直接沖入對方胸口,將九方長明直接沖得往后飛去! 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威壓從頭頂出現! 云未思抬頭,只來得及看見金光燦爛,依稀有只佛手從天而降,沉沉壓下! 魔氣在這樣的威壓之下,仿佛天生相克,居然很快被碾為齏粉。 白光插了進來,擋在云未思與金光之間! 千鈞一發之際,九方長明居然折返回來,將云未思推開,以身與金光相抗衡! 劍光被寸寸吞噬。 之前已經將絕大部分靈力渡給了云未思的四非劍也終有抵擋不住的時候,錚的一聲,劍落入蓮花池中! 與劍一道的,還有九方長明的身影。 第97章 就讓我來為你解決修道路上的魔障吧! 黑焰尖聲狂笑,蜂擁而上,想要將九方長明吞噬其間,享受這一場饕餮盛宴。 但它們的欲望被生生阻??! 被佛手重創的九方長明,居然還能在蓮花池中保持神智,四非劍在他手中微微發光,劍氣凌厲,起手落下,無數亡魂被劍光粉碎,從此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但已經被欲望日夜浸染的惡鬼亡靈們早已失去恐懼的滋味,它們難得看見修為如此強大美味的獵物,依舊前仆后繼,不知疲憊。 云未思居高臨下,冷眼旁觀。 他看見九方長明的手漸漸遲緩,對方嘴角見紅,眼角也有血跡,顯然力有不逮,開始呈現不支。 對方霜白發尾在黑焰中飛揚狂舞,宛若流星劃過長夜,璀璨卻極短,令人著迷,終究唏噓。 四非劍與九方長明已然一體,當先擋在主人身前沖鋒陷陣,這是四非劍對長明的忠誠,劍已成靈,如有心意。 大部分修士都有屬于自己的神兵,未必是劍,但一定伴隨終身,有些是師長饋贈,有些則是從他人手中獲得的,神器法寶同樣有靈,不可輕忽怠慢,許多人終其一生往往要與自己的神兵法寶無限磨合,也未必能達到從心所愿的境界。 但四非劍不同,它的一分一毫都是長明窮盡四方打造出來的,從它誕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此生只認一個主人,即使后來落入他手里,云未思也可以驅遣它,但他很清楚,那是四非劍感應到兩人之間的牽絆——他的師門修為,都來自玉皇觀,與九方長明一脈相承。更確切地說,他早就打上九方長明的烙印,所以四非劍愿意認他為主,直到后來九方長明本人出現,這把劍才又回到對方手中。 此刻,這把忠誠不二的神兵,也瀕臨絕境,行將崩潰,它已竭盡全力,卻仍無法挽救主人于水火,最終只能擋在主人身前,以最后的生命發出最為耀眼的劍光,將周身一切黑焰橫掃蕩平。 隨后,劍身碎為星光點點,消失在長明手中。 但危機并未因此終結,頭頂金色威壓頃刻逼近,一人在云間若隱若現,周身金光環繞祥云附庸,天樂齊奏百香聚來,與神明降臨無異,若有凡夫善信在此,必然毫不猶豫跪下磕頭,祈求保佑。 云未思瞇起眼,發現對方乍看很像萬蓮佛地大雄寶殿里的那尊佛像,但金身佛像上頂著的,竟是方才已經死去的春遲的臉。 他面容慈悲,看著云未思,宛若看著迷途未返的無知孩童,包容大度,胸襟廣博。 裝神弄鬼! 云未思冷冷一笑,舍了九方長明,將注意力都放在春遲身上。 春遲堂堂萬蓮佛地佛首,方才那樣輕易戰死本就蹊蹺,似如今這般早有成算死而復生,才算正常。 云未思袍袖微振,魔氣排山倒海涌向對方! 他入魔之后,體內另一股力量沖破封印已久的禁錮,如出籠猛虎,再無限制,云未思能感覺自己的力量甚至比原來還要強大,已經達到隨心所欲的地步,他也很清楚,這股力量帶來的,并非無窮盡的強大,而是毫無挾制底線的深淵,一旦自己稍有弱勢,非但控制不住這股力量,還會為其反噬。 但云未思既然選擇入魔,就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此時的他,實力修為已經深不可測,魔氣半空化為猛虎頭顱,咆哮狂吼,張口欲噬! 面對山呼海嘯般的威壓,春遲卻不愿與他正面針鋒相對,抬手一點,金光化為屏障稍擋片刻,春遲選擇避其鋒芒,退讓三舍,身體化實為虛,讓魔氣撲了個空。 “云首尊,你的敵人不該是我?!贝哼t的聲音很柔和,柔和到聽不出半點敵意?!澳愕男脑?,我可助你達成?!?/br> 須臾,金光在蓮花池上大盛,春遲竟是將手伸向被困其中的九方長明。 從頭到尾,他的目標就不是云未思,而是九方長明! “一念為佛,一念成魔,你的心思,我已知曉,你想殺的人,我為你殺?!?/br> 春遲嘴角噙笑,面現淡淡慈悲,金光朦朧中,身后隱有光輪,與神佛無異。 “眾生皆苦,就讓我來為你解決修道路上的魔障吧?!?/br> 長明已是強弩之末。 沒了四非劍,池中惡靈尚有萬千,也不知這些年萬蓮佛地到底收攬了多少魂魄在此,日久天長以怨氣滋養,令渾渾噩噩的無知魂魄逐漸化為難纏厲鬼,彼此在蓮花池中互相廝殺,最終能夠存活下來的,必然是惡靈中的佼佼者,這些惡靈方才被四非劍清了大半,卻還有一些殘余下來,長明光是對付它們已是費勁,旁邊還有個成魔的云未思在虎視眈眈。 結果現在又冒出個春遲。 金光襲來時,春風拂面,微不驚瀾,若美人柔荑,如柳葉過水,但長明只覺后背一陣劇痛,想必是金光佛印突破自己靈力,拍在身軀上的反應。 旁邊的云未思明明有機會出手,但他沒有動。 魔氣早已侵蝕他的神智,讓他變成另外一個人。 又或許,從來沒有變過,只是從前的云未思以道心壓制,如今完全拋棄道心,走上了另外一條路。 長明微微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