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節
萬蓮佛地詆佛毀佛,以佛為名,行妖魔之事,甚至比魔修還不如,果然這世間,從來就未曾有神佛嗎? 既然如此,他不停修行,又有何意義? 既然人間總有終結的盡頭,不如就由他來了結。 怨氣由地面滋生,凝聚,波動,上涌。 幽都上空,烏云翻騰之中隱現一絲血紅,紅光流溢下沉,與怨靈的黑焰攪弄在一起,形成龐大漩渦,正一步步朝萬蓮佛地移動。 當漩渦落在萬蓮佛地,六合燭天大陣正式啟動,黑暗深淵的裂口豁開,整個人間,將會徹底陷入絕境。 妖魔盡出,吞噬生靈,五十年前江離想做到卻功敗垂成的事情,也將會實現。 春遲不在乎萬蓮佛地,不在乎生靈涂炭,甚至不在乎自身修為生死,他只想徹底解開自己多年來孜孜追求的疑惑,除了江離,沒有人能幫他。 忽然間,他的身形頓??! 匆忙神色凝固在臉上,甚至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緩緩低頭。 一只手穿透了自己的身體,直接擒住他的心臟,準確無誤。 紅色的心在這只手掌里跳動,猶帶著熱氣。 血從身體噴濺出來,春遲甚至抓不住禪杖,后者從松開的手里直直掉落。 這只手從他身體里抽出,整個過程不過眨眼工夫,春遲口角吐血,身軀像剛才的禪杖一般,轉眼被蓮花池中的黑浪吞沒,沉浮兩下,不見蹤影。 長明擊碎十六金剛冤魂所生的黑蓮浪潮,從結界束縛中走出,便看見云未思手里捏著那顆心,低頭緩緩舔舐,似在品嘗什么美味。 唇齒染血,眼角生紅,片刻之后,察覺對方注視,云未思抬起頭,沖著他展顏一笑。 這一笑,直接笑得長明頭皮發麻,身軀微震。 眼前之人,哪里還是云未思,分明是個魔氣滔天的妖孽! 他張了張口,甚至不知道要說什么。 因為云未思很顯然,已經聽不進他的任何話了。 對方將那顆心捏在手里,像把玩心愛之物,舉步向他走來。 長明并指捏訣,縱有萬千波瀾,終隱于平淡之下。 “劍來?!?/br> 第95章 周可以的神魂,給我。 章節不記得自己已經狂奔多久了。 他明明是按照賀惜云他們的吩咐,安安分分待在一個小院子里,以備不時之需的接應,長明他們則通過陣法前往萬蓮佛地。臨走之前,許靜仙還將一個雙腿殘疾的瘸子寄在他這里,那瘸子也不與他說話,整天什么事都不干,一心守著個破舊的小煉丹爐,關在雜物房里,也不知道在鼓搗些什么。 章節窮極無聊,不得不靜下心來思索自己過去所學,鎮日打坐靜修,倒也有些收獲。 但他從未想過,變故并非始于長明和鬼王那邊,而是來自幽都。 一夕之間,風云突變,妖魔肆虐,神鬼悲鳴。 孤魂野鬼傾巢而出,在幽都上空呼嘯盤旋,形成龐大黑焰,又獰笑分散各處,肆意殺戮,為所欲為,惡鬼直接抓住活人吞噬生機,妖魔則趁機灌注魔氣,或附身其上,以人皮招搖過市,再狩獵下一個受害者。 滿城內外,哭聲不絕于耳,章節恍惚有種錯覺,他從人間來到煉獄。 小院子起初有陣法結界護持,還算安全,后來那些惡鬼不知怎的撕裂結界突破進來,修士的氣息讓他們嗅到美味,前仆后繼涌入,想要將兩人撕成碎片。 瘸子方歲寒在見血宗時受了傷,戰斗力減半,基本等同尋常人,只剩下章節一人在單打獨斗。 他修為放在平日也還夠用,但面對以一敵百,以寡敵眾,尤其當黑焰般的惡鬼還源源不斷涌來時,章節就有些后繼無力了,他不得不拖著瘸子步步后退。 費盡力氣逃出那座宅子,兩人又倉皇奔向城外,可惜還未出城就被更多的惡鬼圍住,前后夾擊,想跑也跑不了。 唯一的生機,就是拼死抵抗,殺出一條血路。 他無數次抱怨瘸子沒用,謾罵絮叨不休,瘸子也讓他扔下自己,但章節最終還是沒把人丟下,他說服自己,這是因為生怕許靜仙等人回來看見瘸子死了,要找他算賬,他可不想得罪那幾個人。 “我跑不動了!”方歲寒道。 他腳傷未愈,前些日子甚至無法行走,最近才好了些,許靜仙帶著他原是看在那幾顆救命丹藥的份上,想從方歲寒身上再多榨點好處,估計也沒想到堂堂見血宗觀海峰峰主,居然會沉迷煉丹到荒廢修為,難怪見血宗驚變那天,他竟會差點喪命。 “我背不了你!跑不動也得跑!”章節揮劍斬去一個惡鬼,回頭見狀有些崩潰。 “死就死吧,碗大一個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方歲寒破罐子破摔,他臉色煞白,半癱在地上,出氣多入氣少,眼看用不著惡鬼撲上來,他也快不行了。 遠遠的,靈力的劇烈波動傳到他們這里來,地面跟著微微震顫,似乎有人在斗法。 有斗法就說明有敵我之分,說不定還是可以投靠的盟友! 章節眼睛一亮,求生欲陡升,回頭再看方歲寒一副死樣子,咬咬牙。 “我背你,快上來!” 等方歲寒磨磨蹭蹭上了他的背,兩人一路斬妖除魔,半是奔逃半是亡命地跑到皇城前面廣場空地,便見遮天蔽日的黑焰籠罩在皇城上空,暗沉沉的隱有血光,幾欲壓塌摧折皇城一般。 黑云之下,許靜仙、何青墨、鬼王等人都在那里,還有零星生面孔的散修,以及一些僥幸逃生,又聞訊趕來避難的尋常百姓,萬千惡靈兇魂環繞著他們,急于撕開一個裂口。 章節和方歲寒看傻眼了。 他們覺得自己不是趕過來得救的,而是過來自投羅網的。 身后黑焰來勢洶洶,又與前面惡鬼合流,兩股一并,將兩人當成餐前甜點,張口欲噬! “紫氣東來,劍意誅邪!” 章節大喝一聲,劍光驟然大盛,擋在兩人身前,岌岌可危,面前維持。 這是本門高階劍術,他還未能修煉,平日里背是背得多了,也不敢嘗試,此刻性命遭遇威脅,實在顧不上那么多,想也不想就用出來,沒想到還真成功了。 還沒等他高興片刻,那劍光忽明忽暗,似在黑焰與主人命令之間搖擺,過了一會兒,居然掉轉劍身朝他們疾射而來! 章節面色大變,拽起方歲寒就往許靜仙他們的方向奔去。 “救命?。。?!” 令狐幽雖然是鬼王,但這個稱號,只是因為他是鬼修之最,能馭鬼于千里,尋常鬼魂見了他都要俯首稱臣,號令群鬼的前提是他的力量遠遠凌駕于這些兇靈之上。 眼下黑焰勢大,咄咄逼人,大有將他們所有人都吞噬于此,徹底將幽都變為鬼域的架勢,在此等威壓之下,令狐幽已經很難發揮出鬼王的優勢,甚至就連從前收服的鬼靈,也隱隱有噬主跡象,換而言之,過去馭鬼所能達到的巨大力量,此刻已經剩下不到十之一二,甚至開始出現劣勢。 鬼王手中的斂鬼幡獵獵翻動,里面的惡鬼與外面遙相呼應,蠢蠢欲動,呼的一下從幡中躥出,卻不是撲向令狐幽對面,而是朝令狐幽咬來! 他揮袖斬去,氣勁之下,惡鬼哀嚎粉碎,卻又有更多的撲上前來,它們忽然發現令狐幽這樣的鬼修,正是對惡鬼來說最肥美的獵物,連活人生機都有所不及。 令狐幽一下成為眾矢之的。 邊上不斷有百姓和修士下意識離他遠些,以免被波及,令狐幽面色蒼白冷峻,似乎對此毫無意識,他身處一波波洶涌撲來的黑焰惡靈之中,手起手落,將殺戮當成一種習慣。 許多年以來,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從未奢求過光明,也本來就不需要光明。 一條路,一個人走,就已足夠。 袍袖被零星黑焰咬住不放,得寸進尺,竟是想卷上他的衣裳,進而舔上衣裳下的身軀! 下一刻,黑焰被劍光斬去,一人狠狠撞上他的后背,將令狐幽撞得往前。 “別分神,你殺前面,我后面!” 何青墨的聲音傳來,氣急敗壞,帶著嘶啞的血氣。 整整一晚上的廝殺,早已耗盡他的氣力,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全憑一股氣力在支撐。 但令狐幽沒想到,何青墨竟會在這個時候過來救自己。 “你……” “你什么你,你死了我們也活不了多久,專心點!” 說話間,何青墨又揮劍斬下幾只惡鬼。 令狐幽成鬼修之后,早已許久沒體會過溫度是個什么樣的感受,他摸什么都是冰冷的,就連吃人間的食物,哪怕再熱氣騰騰,到他嘴里,也是冰冷一片。 唯獨此刻,他竟能感覺后背隱隱有些發燙。 是久違的,令人懷念的溫度。 …… 云未思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圣覺被他殺死,臨死前落下萬丈懸崖,被冰刺穿心而死,面色卻毫無恐慌,甚至向他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 云未思還曾琢磨過,對方那個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現在他已經明白答案了。 圣覺拼著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給他種下一道禁制。 這道禁制,平日里毫無所覺,也不會對修為有什么影響,但當他魔心觸動,禁制就會加深魔心,引誘他徹底成魔。 也許從他進入九重淵,與妖魔日夜纏斗,被魔氣入體開始,這個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這正是敵人想看見的結果,一步棋走到今日,終于開始發揮他應有的作用。 但此刻云未思已經無所謂了。 入魔也好,修道也罷,如果不能隨心所欲,又有何益? 他的內心無波無瀾,將掌中那顆尚且在跳動的心捏碎,然后朝九方長明伸出手。 “周可以的神魂,給我?!?/br> 第96章 你要殺我? 長明看著他,他也望著長明。 四目相對,長明在對方眼中看見瘋狂與偏激。 唯獨沒有舊日冷靜。 “你還記得我叫什么嗎?”他問云未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