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節
刺目到幾乎睜不開眼的白光,哪里有路? 別說左邊,前后左右,幾乎都是這樣的光,走是能走過去,但看不見光后面隱藏什么。 就在此時,從方才就微微震顫的地面開始加劇震動。 長明將四非劍抽起,異獸立時找到機會,眨眼工夫就消失眼前。 “走右邊!” 長明道,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光與光之間開始出現裂縫,那些裂縫越來越大,讓人只能聯想到不祥。 剛才異獸說了左邊,長明卻偏偏往右邊。 許靜仙心中奇怪,下意識卻選擇長明。 光的后面,是暗。 無邊的黑暗,無盡的深淵。 許靜仙往下墜落,無法控制,她想召出紗綾,卻發現靈力鋪天蓋地,不知從何處而來,將她層層裹住。 這些靈力醇正濃郁,卻霸道異常,不容異類,根本不由得她抗拒,以許靜仙的修為,竟感覺無從掙脫四肢漸沉。 耳朵傳來嗡嗡轟鳴,細聽竟是有人在念佛經,那些經文化為實質,一字一句往她耳朵里倒灌,逼得許靜仙頭痛欲裂,禁不住捂住腦袋,身體直直往下墜去! 誦經聲越來越大,仿佛成千上百個人一起念誦,配合木魚的敲打聲,死死壓制住她,讓她喘不過氣來。 佛門心訣天生克制魔修,這是許靜仙為何看見佛門中人就覺得討厭,哪怕孫不苦沒有剃發也以禿驢腹誹的原因,但到了她這等修為,尋常佛門心訣早已奈何不了她,唯獨此刻念經聲四面八方無孔不入,捂住耳朵,就從縫隙里溜進去,閉上眼睛,就從靈臺侵入,許靜仙避無可避,只能奮起反擊! 但她爆發強大靈力,對方的壓制也就越強大,無窮無盡,似乎她每次被逼出一點更強的實力,那股念經聲也跟著增強一點點,無論許靜仙怎么反抗,終究逃不出佛祖的手掌心。 不,她不信! 許靜仙戾氣陡生,心中突然橫生一股毀天滅地的反抗念頭。 你憑什么禁錮我,憑什么不讓我好過! 既然你不讓我好過,那大家也都別想過了,一起毀滅吧! 滅世的念頭一生出來,卻沒有想象中的佛擋殺佛。 “冥頑不靈,非人不可教也!” 非人是佛門中罵人的用語,大意是指對方不像人。 輕飄飄的話卻如獅子吼重重錘在許靜仙靈臺,令她識海震蕩,心神俱裂。 她痛苦大叫,聲音被淹沒在層層誦經文中。 靈力爆發的反噬眨眼即至,許靜仙立馬感受到這些靈力通通用在自己身上時的痛苦,如颶風化為絞索,扼住她的身體,凌遲皮rou,切割筋骨。 這種折磨幾近酷刑,許靜仙苦苦支撐,弦已拉到極致,隨時都有可能徹底崩潰。 “天地本大荒,萬象俱其中。道從天風過,心自海山來。碧玉持春綠,寒光照雪衣。明月自有時,何必問南山?” 就在此時,幽幽淡淡,不疾不徐的聲音傳來,如一道帶著涼雨的清風,逐漸安撫許靜仙躁動的心。 隨著業火散去,她仿佛看見連綿起伏的山脈,被云霧遮擋,山風成嵐,綠意葳蕤,從眼前延伸到遠方。 山河遠闊,天地浩然,所有痛苦煩惱,悉數一掃而空,浩浩湯湯,乾坤博大,豈能拘泥方寸之爭。 許靜仙眼前,天地萬物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清風拂面,草木清香,她若有所悟,面上不自覺平靜下來,甚至露出淡淡微笑。 可還沒等她抓住那一點靈感,萬物須臾褪去,入目展露一片血紅,刺得她眼睛生疼。 許靜仙禁不住啊了一下。 她甚至剛剛一剎那,是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靈光乍現,正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文人如此,修士亦如此,三千大道,殊途同歸,這一抹靈感若能抓住,修為必定更上一層樓,若是錯失,那將是很長一段時間內乃至下半生的憾恨。 很可惜,許靜仙沒有抓住,她又情不自禁嘆了口氣,然后才定神去看自己的處境。 眼前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而她的腳步正好就停在崖上半步,再往前半步,粉身碎骨,神仙難救。 更何況那下面…… 許靜仙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那下面竟然全是削尖了的冰筍,像血凝結成冰,透著微微的紅,又透亮清澈,頂部尖尖的角正閃爍妖異微光。 冰筍之間的間隙零散一些尸骨,有些新死不久,還能看見面部表情,無一不是驚恐扭曲,有些早已白骨化灰,骨頭盡碎散落其間。 從這些人衣著打扮上可以看出,死者里頭有尋常百姓,也有攜帶兵器的修士。 許靜仙甚至會想,這些冰筍之所以透著紅色,是不是長年累月被血沖刷出來的。 如果自己剛才跌落下去,以她被經文控制住的心神,必然來不及靈力護身,只會同樣被冰筍穿透,想那些尸骨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迎面有靈力掃來,在她抬手抵擋之前,已經有一只袖子抬起,如掃去塵埃一般,將這些靈力化為無形。 前方,兩人正在斗法。 循著峭壁,身形飄然無塵,似乎無須著力,出手卻又重逾千鈞。 其中一人是云未思,另外一個,許靜仙覺得有些眼熟,過了片刻才想起來,那是圣覺。 號稱萬蓮佛地修為第一人,佛門座下一青蓮的圣覺。 “退后點?!迸赃呌腥顺雎曁嵝?,是長明。 剛才幫她化去攻勢的是長明。念詩點醒她的也是長明。 許靜仙差點喜極而泣。 “前輩!” 長明輕輕噓了一聲,許靜仙立時閉口不言了。 她改以神識傳音與對方交流。 “前輩,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君子蘭吃了訛獸的rou,rou體已與訛獸融而為一,那個假云未思則是他調派出來的倀鬼?!?/br> 真正的云未思,當時正在前方探路。 訛獸,許靜仙知道。 傳說西南荒中有異獸,形似長耳兔,叫聲悅耳,能口吐人言,看似無害,但從它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全是假的。它的rou很鮮美,但吃了之后從此也就不會說出真話,所以人稱訛獸,就是不會說真話的異獸。 可許靜仙從未聽說過,吃了訛獸的rou,身體也會被訛獸所融化,變成一只訛獸。 長明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又道:“那訛獸被萬蓮佛地所養,日久天長,早已有所變化,不能以尋常訛獸比較?!?/br> 先前所有人在山洞之后分散開來,各有遭遇,比起外面大部分修士,君子蘭的修為已經不低,但在這等詭譎莫測之地還是遠遠不夠,見寶起意的后果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君子蘭和齊金鼓只是眾多隕落者之一,修真之路從來都是累累尸骨堆疊起來,從前不會少,往后也不會少。 此處就像一朵碩大蓮花,一層層剝開,方能看見最終的蓮心,而他們每深入一點,就能感覺到周圍的靈力更強大一些。 中元法會當夜,長明與鬼王令狐幽等人,通過陣法進入萬蓮佛地,但進來之后他就發現,萬蓮佛地遠遠不像外面看上去那樣簡單,這里與幽都相連,早已形成一個完整世界,無數結界又切割成無數小世界,無數小世界各自獨立又彼此相連,所有人進去之后即被沖散。 長明撞入的其中一個小世界,是幽都一座老宅子宅子看似不大,兩進左右,片刻工夫既可逛完,但宅子被下了無數符咒禁制,可以將人永生永世困在里面,不少人無意間闖入又受盡折磨慘死當場,魂魄無法超脫,化為怨魂厲鬼,像自己生前死法那樣往復循環,殘害后來的不速之客這些厲鬼戰力還不低,數十上百個集結在一起,便可形成強大的靈力旋渦,將修士困住無法掙脫,更勿論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了。 這樣的小世界,在萬蓮佛地比比皆是,而且越是往前,受到的阻力就越大。 及至此處,靈力已經強大到連許靜仙都差點站立不穩的地步,再往前還會有什么樣的強敵在等待他們,連長明都隱隱感覺不祥。 這里的守護者,是圣覺。 想要離開這里,就必須打敗圣覺。 長明知道,這里還不是萬蓮佛地的核心,周可以必然是被關在最核心的地方,才能發揮誘餌的最大作用。 圣覺不愧是萬蓮佛地第一武僧,此刻與云未思交手過半,竟半點不落下風。 云未思已經是大宗師修為,但圣覺憑借地利,仿佛永遠取之不盡的靈力源源不斷流入他的身體,讓他完全可以和云未思打成平手。 反觀云未思,似乎卻開始轉攻為守了。 長明沒有急著插手,這個層次的對決,云未思心中自有成算,貿然插手反倒會平生變數,有害無利。 他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落在崖底冰筍,隨即凝住。 那些尸骨上正緩緩冒出鬼火,幽藍色絲絲縷縷糾結在一起,很快漸成人形,腦袋,肩膀,雙手,上肢,它比尋常人大了數倍,正緩緩舉起手,抓向凌空而立的云未思。 長明并指為劍,點向鬼火。 劍光過處,鬼火被打散,很快又重新凝聚起來,死灰復燃,生生不息。 如是幾次,長明就知道,凡間靈力根本無法消滅這些鬼火,有萬蓮佛地的靈力護持,等于多了一道護身符。 幽藍鬼火似乎也發現長明奈何不了它,呼的一下,身形躥高,竟想直接將云未思吞噬。 但一道身影攔住了它。 鬼火大怒,想也不想就卷過去。 它直接張口將對方整個人“吞”下去。 藍光震蕩,似乎在咀嚼消化。 但它很快發現對方就像一顆石頭,不管怎么“咀嚼”,都無法將其咬碎,自己的“腮幫子”還疼得厲害。 這股疼痛由內而外擴散,越來越甚,最后鬼火不得不重新把人“吐出來”。 不,它是被活生生撕裂開來的! “道出本心,至誠合天,內外澄清,洞慧交徹!” 道,不是道門的道,而是九方長明內心的道。 這么多年來,他在修行路上不斷往前走,所求并非叛出四門的恣意,而是融百家之長,真正的開宗立派。 四非劍,非道,非佛,非魔,非儒,早已寄托他對自己至高境界的追求。 他歷劫回來,記憶丟失大半,在旁人眼里,連落魄都稱不上,因為世間蕓蕓高手,已沒了九方長明的位置。 然而他又一步步,重新回到接近山巔的地方。 一雙潔白如玉的手從藍光中露出,長明將鬼火直接撕成兩半,再難愈合。 此時石壁飄出幾縷黑焰,黑焰遇上藍火,后者隨即被吸得干干凈凈。 黑焰凝聚為人形,鬼王令狐幽出現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