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長明很滿意他的突然靜默。 “這些年我遇到些事,被困在某個地方,新近也才出來,只因追查一件事,不得不先來找你,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們再敘舊情不遲?!?/br> 宋難言:“師父請講?!?/br> 長明便將九重淵的存在,和妖魔很可能已經混入人間,伺機尋釁之事略說了一下,又提到照月公主頭上的滄海月明。 “照月公主應該是要長留你們皇帝后宮的吧,如果她身邊有人出問題,很容易殃及皇帝,如果你暫時無法查清究竟是誰有問題,我可隨你入宮查探一番?!?/br> 宋難言驟然接受如此之多的消息,有些難以消化。 這畢竟是一個修士為尊的天下,他雖手握權柄,也得時常與各派修士打交道,尤其對這些人還得客氣有加不能得罪,但尋常修士也是不敢對宋難言無禮的,哪怕宗師駕臨,知道宋難言的身份,也無法無視他的存在。這便是一個互相成全的世道,修士雖超然,偶爾也需要世俗權力為其張目,譬如被幽國尊為國教的萬蓮佛地,在幽國境內便已達到稱王入圣的地步,而權貴本身也需要修士的保護,就像宋難言這丞相府,里里外外起碼有十數名修士在日夜暗中庇護,以防宵小作祟。 但這些修士居然還沒能防住老師的李代桃僵。 由此可見,不是他的人太廢,就是老師太強了。 宋難言不覺得自己挑人的眼光有問題,他更傾向于后者。 “老師,妖魔禍亂之事我也有所耳聞,前朝末年,我曾在朝中為官,雖說當時未入中樞,但也聽過一些秘辛,據說末帝便是受了妖魔附身的妖姬蠱惑,吃了些不該吃的東西,方才會神智迷亂,干出許多異乎尋常的事情。本朝立國之后,先帝也曾嚴防死守,竭力阻止舊事重演,常年鎮守宮廷四方的宗師就不下四位,更不必說那些常來常往的客卿了。如果照月國的人當真如此膽大包天,我只能說,他們是自尋死路?!?/br> 他定了定神,漸漸從“我師父沒死還變成神仙”的震驚中恢復過來。 “多年不見,您風采如故,弟子日夜思念,還請老師留下幾日,暫作歇息,讓我盡盡孝心?!?/br> 長明似笑非笑:“你就不想知道你那新娘子哪里去了?” 宋難言一噎,他還真忘了這件事。 “您想必不會為難她的?!?/br> 長明:“她與侍女都在床底下睡著了,一會兒你再把人弄醒便是?!?/br> 宋難言趁機問道:“那門外那位……” 長明似笑非笑:“你有興趣?” 宋難言干笑:“您若愿牽線,我那正室之位可為她……” “你大可自己去問她,我不當媒人?!?/br> 長明覺著自己這徒弟固然在俗世混得不錯,看女人的眼光卻實在有些問題,居然敢對許靜仙動色心,這分明是不知死活。 甭看許靜仙在他面前如此聽話乖順,那是因為長明用實力讓她無話可說,起初許靜仙也并不是如此好說話的,若因此就覺得她好擺弄容易相處,那完全是瞎了眼。 “言歸正傳,妖魔之中不乏修為高深者,又與修士有所勾連,連大宗師都無法輕易察覺,我不信旁人,只相信自己雙眼,你須得尋個機會幫我入宮,如若不然,我便另外再想辦法了?!?/br> 長明淡淡道,自負之意盡在言語之中。 宋難言根本不知道他師父是何等修為,過去又有何等尊榮的地位,只聽對方意思,大有自己不答應就直接硬闖的意思,趕忙道:“您誤會了,弟子不是不愿意答應,實在是宮內情況復雜,皇帝身邊的修士,俱是先帝和太后所安排,不讓旁人插手,我費盡心思,這些年努力經營,也算是能與其中一兩位說得上話,但您也知道,那些宗師脾性古怪,他們不會完全聽我命令,任我差遣?!?/br> 長明若有所思:“你與太后不和,皇帝身邊的修士安排,是你們暗中角力的方式?” 宋難言苦笑:“老師還是一如既往言辭鋒利!不錯,帝權與相權,自古不能相容,太后出身前朝高門,素來瞧不上我,只不過我是先帝指派,在朝中也算支持者甚眾,她未能輕易動我。但是在那些宮內修士面前,弟子也未能完全掌握主動,那位與我交好的宗師名叫寒夜,是東海派長老,要么讓弟子先去探探口風,讓他幫忙在宮內查探,以他的身份,要光明正大許多?!?/br> 長明:“你有沒有想過,宮中那些修士,也有可能被妖魔滲透,而且一旦他們有問題,比常人更難以被發現?” 宋難言一怔:“這,不可能吧?” 他雖然沉浮宦海多年,畢竟還是與人打交道得多,便是見過修士的神通,也未有深入了解,更難以想象。 修士與普通人,畢竟如同兩個世界。 長明道:“宮墻外面都有眾多宗師設下的結界,我要強行通過也不是無法,只是會驚動些人,稍微麻煩些,你設法帶我入宮即可,后面的事情就不必你cao心了?!?/br> 宋難言還真怕他一言不合去強闖皇城,屆時若鬧大了,自己也脫不了干系,還不如老老實實幫師父想辦法帶他進去。 “老師莫急,我倒是有個法子,只是可能要委屈您了?!?/br> 長明:“但講無妨?!?/br> 宋難言輕咳兩聲:“我府中有位內侍,常年往返宮廷與此地,傳遞消息,您若肯委屈一下,此事倒也容易?!?/br> 長明:…… 二人正說著話,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許靜仙不知所蹤,對方直接就敲門了。 “相爺!相爺!” 宋難言皺眉:“何事?” “宮中來使,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要緊事!” 宋難言一凜,剛要開口,想起長明還在這里,不由看他。 長明沒有避開的意思,一動未動。 宋難言只好讓人進來。 管家滿臉焦急,入內就愣住了。 洞房花燭夜,沒有美嬌娘,新郎官衣冠整齊不說,邊上還多了個男人。 “何事,速說!”宋難言催促。 與管家一道進來的內侍倒是沒想那么多,趕緊就道:“相爺,大事不妙了,陛下忽然生了急病,沉睡不醒,太醫全看過了也說不出名頭,這會兒太后和幾位宗師都在,想盡辦法陛下也沒醒過來,太后特地讓小人請您速速入宮商議!” 浣秋節舉國歡慶,朝廷上下休沐三日,皇帝昨日還舉行盛典祭祀先祖,活蹦亂跳的,轉眼居然就說沉疴不起了? 宋難言與太后素來說不到一塊去,她會派人過來,這說明情況已經十分緊急了,拖不下去了,太后獨木難支,需要宋難言幫忙出力。 這會兒照月國來使剛剛入京,皇帝還未召見,而且再過幾日就是初一,皇帝還要親自上八寶瑯嬛塔祈福,這時候忽然急病,無異于地震一般。 對宋難言來說,皇帝也不能出事,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 短短幾息,他就將利害關系想明白了,他立刻道:“我這就更衣隨你入宮!” 今日納妾,他身上還穿著顏色喜氣的衣裳,這樣的衣服顯然不能入宮。 旁邊長明忽然咳嗽一聲。 宋難言:…… 他沉默片刻:“你也準備下,隨我一起,我身邊不能沒有你?!?/br> 宋難言言語曖昧,很容易讓人誤會。 但這年頭貴人身邊帶上一兩個心腹是常事,宮中來使憂心如焚,無暇多想。 倒是管家從未見過長明,聽見自家主人這番話,看看這個,瞅瞅那個,驚疑不定,浮現無數可怕想象。 長明安之若素,任由管家的眼珠子快等出來了,也若無其事。 入宮途中,宋難言不忘在馬車里叮囑長明。 “老師,事發突然,還不知緣由為何,宮中強手如林,光宗師就有四位,高階修士更不必說,屆時老師還是跟在我身邊,切勿輕舉妄動,以免發生危險?!?/br> 他只知長明是修士,但對方修為能耐如何,卻半點都不了解,生怕這位多年未見的老師剛相認不到半天,就慘死宮廷之中。 照宋難言多年來的老jian巨猾,本不可能對一個人如此有求必應,但不知怎的,當師徒重新相認時,他對昔日老師的要求,竟不假思索,就神使鬼差答應下來,這根本不像他往日的作為,但事已至此,宋難言只能硬著頭皮帶他入宮。 長明掀開車簾往外看。 傍晚天色漸沉,沒了往日的夕陽,頭頂烏壓壓一片,如巨石壓頂,風雨欲來,讓人心頭沉甸甸的不自在。 宋難言也跟著瞅一眼:“今日天氣似乎不好,但這云也壓得太低了,像隨時要砸下來?!?/br> 不是云,是異象。 當妖魔來襲,實力強盛,原本不屬于人間的他們,自然而然會有氣息外泄,改變天象。 這就說明,洛都中必然有妖魔潛伏,修為能耐可能還不低。 構筑六合燭天陣,必須要有聚魂珠作為支撐。 血洗見血宗,固然可以煉化一顆聚魂珠,但以山河九州為支點的陣法,僅僅只有見血宗那些亡魂是不夠的,只有無數魂魄匯聚融合,怨力足以撼動天地時,聚魂珠才能發揮效用,支撐起陣法一角。 而洛都這樣擁有龐大人口的繁華之地,是對方夢寐以求的聚魂容器。 他們甚至不需要大開殺戒,只要制造一場足夠大的天災,就可以將無數魂魄收入囊中。 洛都地處中原,氣候優越,平日里別說冰雹,連暴雨成災都罕見,眼下秋季臨進,天高氣爽,除了干燥些之外,風調雨順,一派太平。 尋常狀況下,根本不會有天災。 可,如果有人非要制造非同尋常的狀況呢? “起風了,相爺快把簾子放下!” 一陣狂風須臾而來,刮得路人紛紛舉袖遮擋,連馬車都微微搖晃起來,馬匹嘶聲長鳴,躁動不安。 侍衛連忙在外面提醒他們。 長明放下車簾,但宋難言已經被風沙迷了眼,正低頭在揉,一邊抱怨。 “怎么回事,往年這時候不會有這么大風沙的!” 馬車很快駛入皇城。 宋難言被先帝賜予入城不下馬的殊榮,馬車一路長驅直入,載著二人到了正殿臺階前,宋難言這才帶著長明下車,二人拾階而上,被領著繞過正殿,來到皇帝平日起居的地方。 門口守衛森嚴,人比平日還要多上兩三倍,宋難言無暇多看,匆匆掃了幾眼,對長明低聲道:“情況恐怕不妙?!?/br> 多年的宮廷生涯讓他一眼就能從守衛人數和面孔上判斷出許多事情。 宋難言那張臉無需多言,守門將軍也能認得。 長明卻被攔住了。 宋難言正要向人解釋長明的身份,卻聽得里面傳來太后焦急不安的聲音。 “是不是宋相來了,快請進來!” 將軍自然不敢再攔,二人得以順利入內。 龍榻前,已是圍了許多人。 太后,御醫,修士。 這些修士個個來頭不凡,既有宋難言之前說的東海派長老,也有慶云禪院駐守洛都的主持枯荷,連太后都得客客氣氣,持禮深恭。 長明微垂著頭站在宋難言身后,倒也不引人注目。 內侍小聲而飛快給宋難言講述事情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