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你叫九方長明?”沒等長明發話,他主動問道。 “不錯?!?/br> 司徒萬壑露出一絲嘲諷笑意。 “他說你是日后的天下第一人?難不成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嗎,你這副模樣,竟也能當天下第一了?” 長明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告訴他的。 只有跟他們一樣都是外來者,才會知道以后的事情。 “司徒,你現在的修為雖然還未像日后那樣高,但也算一代宗師,一派之首了,居然還能被人牽著鼻子走,弄出聚魂珠這種東西。要知道聚魂引魄,當先就要將自己的性命獻祭,你已經做好被人用完就扔的準備了嗎?” 聽見長明用淡然不屑的語氣說起這些,司徒萬壑嘲笑神色微微一變,變得激烈起來。 “你懂什么?!只要運用得當,我非但安然無恙,還能扭轉乾坤,令死者復生,你屁都不懂,還天下第一人,像你這樣無用的病鬼,早該死了……唔!” 春朝劍和四非劍同時深了半寸,司徒萬壑面色驟然慘白,話也說不下去了。 長明抬手拂過他的胳膊。 司徒頓覺手臂如被千針刺入,痛不可抑,立時冷汗津津,甚至痛叫出聲。 以他的身份地位,在敵人面前受刑慘叫,自然是他這種人所無法忍受的,但也可說明司徒實在是受不住了。 “到底是誰,告訴你制作聚魂珠的辦法?” 長明緩緩道,“你可以想好了再回答,不過司徒家主,容我提醒你,這件事如果你是主謀,一旦公諸天下,你司徒家就會名譽掃地,人人喊打。據我所知,司徒家如今除了你,再無一個高階修士,更不必提宗師了。你可以視人命如螻蟻,但你也不將司徒家的人命都放在心上了嗎?” 司徒萬壑面容微微抽動,夾雜著痛苦與猙獰恨意。 “我要讓一個人復生,遲碧江告訴我,用萬千生魂煉就的陣法,可以達成我的心愿,而聚魂珠,就是其中的陣心?!?/br> 長明:“萬象宮宮主遲碧江?” 司徒:“不錯?!?/br> 長明:“她為什么要幫你,她想用陣法做什么?” 司徒:“我不知道,我只想達成我的愿望,至于她的目的,我從未過問,也不想過問?!?/br> 長明:“這么多生魂,單憑你一人,根本無法收割,還有人在幫你,那人是誰!” 身旁勁風鼓動,長明云海聶峨眉三人只覺壓力撲面而來,身形不由自主后退,連插在司徒身體里的劍也悉數被拔出來,司徒整個人騰空而起,定睛一看,居然是有人忽然出現,抓住司徒的后背將其帶走。 是陳亭! 他趁其不備,出手迅猛,加上眾人也都各自有傷在身,一時竟來不及攔截,陳亭已經拎著人躍過幾處屋頂,很快消失在視線之內。 云海待要追,卻被長明按住。 “來不及了,陳亭與你一樣,能自由來去九重淵,轉眼就能隱匿在這浩渺如海的地方?!?/br> “是他!就是他!” 叢容忽然激動大叫,揮動的胳膊差點把云長安打了。 “是他弄瞎了我的眼睛,當時他沒說話,但那種氣息,那聲不屑的冷笑,我記得!就是他!” 叢容方才沒有吱聲,一方面是因為長明在逼問司徒,她怕出聲打擾,另一方面也是一直未敢確認,只能憑借記憶感覺再三斟酌反復驗證,最終才確定。 “那時我聽見外頭動靜,就起身開窗往外看,正好看見他在殺人,那些人、那些人都是驚慌失措跑出門的,半點都沒法反抗,他就這么捏住脖子,一手一個,殺了好幾十,然后就看見我……” 叢容做夢都忘不了那個眼神。 對方似乎感知到她的窺視,在屋檐下猛地回頭,直直看過來。 然后—— 她來不及關窗后退,拿起兵器,眼睛就傳來一陣劇痛。 叢容微微顫抖。 云長安下意識抱緊了她。 叢容似也想汲取盡可能多的溫暖,往他懷里縮去。 “他為什么沒有殺你?”云海問。 回答他的是云長安:“因為我白天剛跟她吵嘴,話說得狠了,怕她嬌氣躲在屋子里哭,到時候又說我欺負她,就一直在門外徘徊,當時聽見她的尖叫,立馬就踹開門進去,那人本來也可以殺了我,但他嫌動手浪費工夫,就先把我們丟下,又去殺其他人?!?/br> 若說原先先取叢容只為虐殺樂趣,云長安的加入,就讓司徒殺人不那么方便了。 玉汝鎮里的活死人雖然多,難免也有像云長安他們這樣的漏網之魚,司徒萬壑想要煉聚魂珠,當然是將城中活人殺得越多越好,云長安和叢容再怎么也掀不起風浪,留到最后再解決也不遲。 就這樣,叢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斃當場,甚至還撿回一條命。 但云長安卻很自責。 “要是我早點進去就好了,當時我根本什么也沒聽見,我……” 云海沒有那么多慈悲心腸,即使眼前兩人是他的生身父母,但這些事情本該在過去就發生過了,如今只不過是循著原來的軌跡前進罷了。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改變。 最起碼,聚魂珠被打碎,原本那里頭上萬條性命,是會被用于煉陣的。 煉陣之魂,滋養陣法,也受陣法所困,往復循環,不得解脫。 現在那些亡魂早已升天消散,去了它們本該去的地方。 “我記得,云未思說過,九重淵非一人之力所成,除了他之外,遲碧江也幫了大忙,現在看來,所謂的幫忙,不過是當初他們未能完成的遺憾的延續?!?/br> 長明嘴角翹起,卻是嘲諷意味。 聶峨眉遲疑開口:“我聽師父說過,萬象宮長于推演天象術數,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尤其對奇門遁甲八卦陣法一類,有獨到精通之處,而如今的萬象宮主人遲碧江,又是其中佼佼者。但她平日里深居簡出,尋常人奉上萬金求她出山,也未必能見上一面??墒?,遲碧江為何要摻和到此事之中,那聚魂珠煉就的陣法到底又有何作用?難道她也有想要復活的人嗎?” 云海道:“聚魂以聚怨,怨氣這種東西,跟日月精華其實沒什么區別,但效果來得極快,無須找洞天福地累經年月苦心修煉,是許多想走捷徑的人必選之法,但常人也就是想想,要想在一夜之間收集這么多魂魄怨念,就必須像他們這樣,以蠱毒注入玉汝鎮居民的飲用水源或日常香料之中,那胡梁草就是極好的宿主?!?/br> 長明:“那陣法若真到了能夠扭轉乾坤的地步,復活某個人,或者增進自己修為,也都是信手拈來的事情,它的用處是你所想象不到的,布陣之人可以以此為自己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隨心所欲,生殺予奪,成為真正的主宰?!?/br> 說到此處,他頓了一下,似想到什么。 云海哼笑:“你已想到了,為何不說出來?那我來替你說了吧,六合燭天陣,根本就不是為了阻止什么妖魔為禍人間的屏障,而是將妖魔引到人間來的招魂之陣!” 長明:“我對陣法一道,雖不如遲碧江精通,但有人想在我眼皮底下做鬼,也是不可能的,除非——” 云海:“除非他趁你參與結陣無暇旁顧之際,臨時變換陣法,將聚魂珠引入,以死者為幡,將萬神山徹底變為無間地獄,再由此延伸至世間每個角落!” 長明揉揉額角,對這段記憶,他一直有些模糊,至今也時斷時續,無法全部清晰記得。 但伴隨司徒萬壑的出現,一切前因后果似乎不難推演。 從前他們所看見的,僅僅是所有事情最不足為道的冰山一角。 “當年你答應與他們結陣,成為持陣人之一,但你們雙方的初衷目的早已南轅北轍。陣法本來沒有問題,以遲碧江的能耐,想要瞞過你的法眼,是可以辦到的。所以那一場變故之后,死傷慘重,你魂魄不齊,流落黃泉,而他們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陣法失敗大半,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以九重淵的形式封住,弄出這么個不人不鬼的奇詭之地?!?/br> 云海自詡將來龍去脈推得八九不離十,旁邊聶峨眉等人卻聽得云里霧里,只覺他們的話古怪莫測,什么六合燭天陣,九重淵,更是一個字都沒聽明白。 “那個陳亭,”云海道,“明明修為奇高,卻故作低調。他一直尾隨你,名為同伴,實則監視,只為不讓你改變任何既定的過去,他就算不是當年布陣的其中一人,也絕對是知情者!” 長明:“還有那個妖魔,看似要殺陳亭,實際上應該是與他一伙的?!?/br> “夠了!” 云長安忽然打斷他們。 “玉汝鎮上萬條人命,在你們這些修士眼里,是不是形同螻蟻草芥,什么都不是?!成千上萬條人命??!我到現在只要一吸氣,就能聞到滿嘴的血腥味,就算讓你們猜出陰謀又能怎樣,這些人還能再活過來嗎?!他們早上還是活生生的人,會說會笑,現在變成什么樣了!你們的修為,難道只能堆砌在普通人的血rou上面嗎?這算什么修士,明明就是屠夫!是妖魔!” 他終究只是個十幾歲少年,平日里紈绔享樂不思進取,驟然遭遇如此大的變故,身心崩潰,只能用大喊大叫來發泄壓抑,臉上卻早就涕淚橫流。 云長安緊緊抱住無依無靠的叢容,心頭難過,無以復加。 作者有話要說: 陰謀逐漸浮出水面~~ 第37章 不如叫云心肝如何? 云長安其實并非在沖長明他們發火。 他只是在宣泄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懣。 一個看慣了金花銀柳姹紫嫣紅的世家子弟,的確不可能像修士那樣見多識廣心志堅定。 別說他了,就連聶峨眉,也都受到極大沖擊,抱劍垂首,默然無語。 反倒是叢容,還伸出手來,輕輕拍著云長安的肩膀,像在無聲安慰他。 云長安啜泣聲漸小。 “你怎么樣?” 云海的聲音仿佛耳語,但在長明聽來卻無比遙遠。 他搖搖頭,沒力氣說話了。 四非劍重歸舊主之后,一直細水流長以靈力回哺,它似乎也知道長明身體經不起澎湃巨浪洶涌而入,只能用這樣緩慢的方式滋養修補受損經脈內腑。 目光梭巡檢視,云海的視線最后落在對方的手上。 那只手,雖然纏了布條,血仍舊不斷滲出,已經將手掌的布染成紅色。 而布條遮掩下,是一團血rou模糊。 長明的手指不大靈活,微微動一下也會不由自主抽搐。 常人如此,手恐怕早就廢了一半,對修士而言,這同樣不是容易痊愈的傷。 但這種痛楚相較身上其它傷而言,也就不算什么了。 長明閉目養神,任由四非劍的靈力從掌心傳來,溫柔撫慰,流淌四肢百骸。 將睡未睡,神思昏迷。 他感覺另一只手的布條被解下。 只有云海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但對方要殺他,總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也不可能以拆開布條的方式來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