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若是任由人在道觀門口就這么死了,那這座道觀的主人也太窩囊了! 他冷笑想道。 道觀大門還真就緩緩打開了。 兩位道童開路,但這次不再是他們出來說些不痛不癢的話,而是另一個人邁過門檻,站在臺階上。 云海望住那人。 是長明。 早在海邊相遇時,他就有種感覺,自己從前見過這人。 “你們弄臟了我的青石磚,要怎么賠?” 長明站在臺階上,長袍廣袖,飄然出塵。 這個長明與他認識的,有很大區別。 他在九重淵里見到的長明,常年神色疲倦而淡淡,像很久都沒睡過一個好覺,他瀟灑隨意游戲人間,不將任何事牽掛心頭,生死看淡豁達大度,與所有進入九重淵的修士都不一樣。 但眼前這個長明,面容冷肅若刀,不茍言笑,行止縹緲舉重若輕,眉頭因為常年擰起而留下一抹豎痕,更添凌厲。 這是一個真正的強者,而且是屹立于世間巔峰的頂尖強者。 云海心頭狂跳,興奮起來。 他仔仔細細打量長明,沒有放過任何一點細節。 追殺少年的仇人對長明也有幾分忌憚,客客氣氣拱手,說這少年是他們主人的仇家,手上藏著禍國殃民的東西,不逼他交出來,以后還會禍害更多人云云。 少年一言不發,任憑他們在那七嘴八舌,他被折磨得倒在地上,唯有一雙眼睛在細雨里亮得出奇。 長明也沒理他們,徑自從臺階上走下。 雨水落在他身上,好似遇到無形屏障,沾衣未濕,發干如新。 “你想拜我為師?” 他居高臨下,少年抬頭仰望。 “是!” 這是云海聽少年說出的第一句話,雨里他的眼睛發亮,緊緊望住長明。 那點亮光落在云海眼里,宛若煙花炸開。 瞬間錯亂時光與記憶碎片被打散重組。 少年就是他,他就是少年。 他是云海,也叫云未思。 云未思是白天的云海。 他則是夜晚的云未思。 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你能給我帶來什么?”他聽見長明如是問少年。 少年時期的云未思一時被問愣住了,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他身后的仇家見狀趁機出手偷襲,一道劍光掠向云未思后心,迅若閃電。 長明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輕輕抬手,那道劍光居然就停在少年后心半厘之處停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仇家駭然! 須臾,劍光原路飛退,射入出手者眉心,對方慘叫一聲,轟然倒地! 其他人被震懾住了,紛紛后退,不敢再輕易出手。 但長明卻沒準備放過他們。 “你們解決恩怨,解決到我門口來了,當著我的面出手,嗯?” 最后一聲沉若磐石,重重錘在所有人心上。 云未思一口血吐在身前的青石磚上,原本跪得筆直的身體搖搖欲墜,將要歪倒。 云海似也受到牽引,心神微震,不得不扶住樹干站穩。 仇家為首一人干笑:“打擾九方觀主清修了,我們這就告退,改日再來登門拜訪!” “少主?”旁邊有人不甘就此打道回府,卻被首領一眼瞪回去。 他們自以為就此收手,玉皇觀也無話可說,誰知長明卻又出聲了。 “我讓你們走了嗎?” 首領素來豪橫慣了,又仗著有背景,哪怕知道對面是個宗師級高手,也無多少懼色。 “九方觀主,此人既然尋求到您這里來庇護,我們就不動手了,只要他一日不出玉皇觀,性命就無礙,就當是我等給您的見面禮了?!?/br> 長明淡淡道:“你們弄臟了我的地方,說兩句話就想走?” 首領:“那你想怎樣?” 長明:“你把命留下來,旁人我可以饒過?!?/br> 首領氣笑了,直接抬手下令進攻。 他就不信自己這么多高手,會打不過一個九方長明。 九方長明只說了兩個字。 “劍來?!?/br> 他抬起手。 這個動作,平平無奇。 但所有人同時都聽見嗡嗡長鳴。 他們手中的劍鞘開始劇烈震顫。 霎時間,萬劍齊發! 所有劍像有了自主意識,同時出鞘,斬向他們的首領! 十幾把劍的劍光當頭罩下,首領大驚失色,退無可退。 劍光之后,一切歸于平靜。 首領倒在地上,七竅流血,遍體鱗傷。 十二把劍,整整齊齊插在他周身。 所有人駭然變色。 少年的眼睛卻變得很亮,他望著九方長明,就像望著唯一的光。 云海也在看九方長明。 這人是如此強大,而強者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能讓世上所有人抬頭仰望。 可這樣一個人,又是如何從宗師變成廢人的? 連脾性,都大相徑庭。 仇家抬著首領的尸體匆匆潰逃,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少年則跟在長明后面,頭一回踏入這間道觀。 只是剛邁過門檻,他頭一歪,人就倒了。 長明彎腰掐他人中,給了一顆丹藥。 少年只是跪太久,體力不支加上淋了雨,緩緩蘇醒過來,人還有些迷糊。 他瞇起眼睛,看著逆光中的長明,不自覺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別走?!痹莆此监?。 真沒出息! 云海忍不住暗哂,忘了那就是他自己。 “等你醒了再說?!?/br> 長明袖子拂過額頭,云未思軟軟倒下。 他叫來道童將人背到廂房去,自己則去給觀中弟子上早修了。 門口血跡未干,很快又被雨水沖走。 不知怎的,云海明知這是鏡湖給他設下的幻境,卻有些舍不得離開了。 他想看看九方長明這樣的強者,為何會后來淪落到那個地步。 他也想看看另外一個自己,后來到底有沒有在玉皇觀拜師,又學了些什么。 長明沒有趕走云未思,從那天起,算是默認他在玉皇觀留下,但也沒有答應收他為弟子。 云未思堅持不懈,最終以努力打動了九方長明,成為觀主第一名入室弟子。 也是長明在道門的唯一一個弟子。 夢境中不覺時光飛逝。 云??粗莆此家稽c點修煉,一點點成長,從少年變為青年,從倔強深沉變得穩重干練。 他也會笑了,雖然大多只是面對師尊的時候笑,但起碼是有血有rou的,不再是那個跪在道觀面前,只憑著一腔仇恨支撐不倒卻麻木不仁的云未思。 他會細心給師尊打掃屋子,會跟道童學編蒲席,為其師親手編一個生辰賀禮。 他會在燈下臨摹九方長明的筆跡,寫了長長的字帖,然后露出會心一笑。 他還會聽說隔壁山峰有一處山泉雪水煎茶乃天下一絕時,特地大半夜翻山越嶺等了三天,直到等來冬季第一場雪,再捧著裝滿初雪的陶罐回去,正好趕上酷愛喝茶的九方長明清晨第一壺熱茶。 云海就在旁邊默默看著。 看著云未思的悲歡喜樂,看著他對師尊的滿腔熱忱。 看著他修煉時的心無旁騖,也看著九方長明的傾囊相授。 他將手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