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當年的證物
近來除了城外拋尸與玲瓏坊花魁投河自盡這樁案子外,楚京十分太平,刑部也就清閑得很,成天只是整理卷宗,以及收錄各方民間近來發生過的大案的卷宗。 裴婳前來取恭親王和撫寧太公主遺物一事,刑部尚書一早便曉得了,她一到門前,便有人前來迎她入內。 以裴婳的身份,刑部的官員自然都是恭恭敬敬生怕怠慢了的。 “殿下請隨下官到前廳歇息片刻,下官這就吩咐人將東西取來?!?/br> 裴婳跟著他往里走,轉眼功夫,就發現蘭舟不見了。 她皺了皺眉,并未多言,先跟著刑部尚書去前廳歇歇腳。 而此時,蘭舟已避開耳目,按著之前暗閣查到的地圖找到了刑部收錄卷宗的書閣,順利進去之后,便徑直往里走。刑部的卷宗和證據都是按照年份安放的,五年前的卷宗,在這間屋子的第二層樓深處。 他用迷藥放倒了守在一樓的幾人之后,遍翻了這一層的架子,終于在靠南面深處的那一座架子上找到了關于寧國府案的卷宗。 明明是那樣一樁震驚朝野的大案,留下的記載卻只有寥寥兩本卷宗,其中關于顧家毒殺先帝,私通后妃,通敵叛國的罪名,就如板上釘釘一般,白紙黑字,僵硬地記錄著。 而細枝末節,卻少得可憐。 他在卷宗中翻了兩遍,找到了當年鄭承給的證詞,與裴瑛和顧如許查到的,并無二致。 在卷宗底放著一只木盒,撬開鎖后,里頭裝著的正是給顧昀定下通敵叛國罪名的兩封信以及那兩只分別從荷華宮和寧國府搜出來的,繡著鴛鴦的青緞面荷包。 他從未在荷華宮中見過這等物件,當初司菀帶著人將此物搜出時,他與母后臉上,是同樣的震驚和疑惑。 他拿起這兩只荷包,與信件一同納入懷中,重新將木盒蓋好,擺回原處,迅速離開了書閣。 他下的迷藥并不重,用不了多久,一樓那幾人便會醒來,只是看著自己坐在椅子上,想必會認為是不慎打了個盹兒,這樣一來,他便能跟著裴婳順利地離開刑部了。 他回到裴婳面前,裝作剛從外頭過來傳話的小太監,低著頭道:“殿下,時候不早了,該回宮了?!?/br> 剛剛拿回恭親王和撫寧太公主遺物的裴婳見他回來,有些吃驚,面上卻是不露聲色的:“既然如此,便早些回去吧?!?/br> 她起身,刑部尚書忙命人相送。 出去的路上,裴婳小聲問他:“你方才哪兒去了?” 蘭舟低聲答復:“只是四處看了看,便回來了?!?/br> “也不曉得跟我打聲招呼,害得我提心吊膽……” “草民知錯了?!彼?。 他們走出刑部大門時,還沒來得及上車,恰好碰上了寧青執。 按規矩,寧青執上前向裴婳行禮:“參見明華殿下?!?/br> “起來吧,寧大人怎會來刑部?”裴婳抬了抬手。 寧青執起身,道:“下官奉太后娘娘之命,前來辦事。殿下是來取太公主和恭親王留在順悅侯府之物吧?” 裴婳看了看手中的錦盒,笑道:“今日恰好得空,去看望皇姐,便順道過來一趟?!?/br> 寧青執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后的小太監身上:“這位小公公瞧著有些面生,倒是頭一回在殿下身邊瞧見?!?/br> 她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他。 “你是何時入宮的,叫什么名字?” 羽林衛管轄宮中守備,她更是時常出入宮闈,自詡過目不忘,然這個小太監,的確是頭一回看見,內務府中好像也沒有這么一人。 看著他跟在裴婳身后出入刑部,不知怎么的,總讓她覺得不大放心。 蘭舟一直低著頭,沉下聲來應對:“回寧大人,奴才是最近入宮的,今日桃月jiejie身子不適,便吩咐奴才跟在殿下身邊伺候?!?/br> “哦?”寧青執皺起了眉。 她倒是不知臨月閣中的桃月怎會身子不適,不過桃月不在,卻還有個梅月,殿下怎么突然讓一個剛入宮小太監跟著…… 裴婳在旁看著她審問似的同蘭舟說話,心都懸起來了,當即厲聲呵斥:“你這沒眼力見的奴才,就曉得跟寧大人說話,這盒子還要本宮一路捧著不成!還不趕緊滾過來,幫本宮端著?” 聞言,蘭舟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忙上前接過她手中錦盒,低頭認罪。 “到底是剛入宮的,改明兒讓桃月好好教教你如何伺候主子!”裴婳沉著臉訓斥,轉而看向寧青執,“寧大人見笑了,這奴才還不大懂事,要不是今日桃月吃壞了肚子,本宮吩咐梅月照顧她,也不會帶他出來?!?/br> 寧青執默了默,拱手道:“是下官多嘴了,殿下宮里的人,自然由殿下管教?!?/br> 裴婳默然一笑,帶著蘭舟走向馬車,離開了刑部。 直到走遠,她才長舒一口氣,掀開側面的車簾,看著蘭舟道:“嚇死我了,寧大人那眼神,再多問幾句,咱倆都得露餡兒……” 蘭舟沖她微微一笑:“多虧殿下機智,草民才得以逃過一劫?!?/br> 她揮了揮手:“謝就不必了,你之后好好教我彈琴就成。我得回宮了,你一人回去,沒事吧?” “殿下放心,草民這就回公主府?!?/br> 他二人從前頭的巷口分別,各自離去。 蘭舟從后門繞回公主府,換下了太監的衣裳,立刻去尋裴瑛和顧如許,將信和荷包給她們過目。 顧如許問及經過,他只說是借明華公主之手,進了刑部。 “你利用了明華?”裴瑛吃了一驚,“她不曾起疑嗎?” 蘭舟搖了搖頭:“似乎不曾?!?/br> 裴瑛點了點頭:“明華心性良善,若是信任你,便不會懷疑你信口胡謅的借口?!?/br> “我行事萬分謹慎,應當不會牽連到她?!碧m舟道。 顧如許拿起那兩封信,信中的內容有一半是怒圖文字,一半是與她爹的筆跡極為相似,若不是堅信她爹不會通敵叛國,她只怕也會相信這兩封信是出自她爹的手筆。 蘭舟認得怒圖的文字,這兩封信的內容是顧昀與怒圖皇室私下泄露大周邊防部署的通敵證據。 她率先想到的,是有人模仿她爹的筆跡,寫下了這兩封信,但在看到信中勾勒婉轉的字跡間一些難以仿制的小習慣時,她卻驀地愣住了。 “這……的確是我爹的筆跡?!?/br> “什么?”蘭舟和裴瑛具是吃了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阿昭,你可要看清楚啊?!?/br> 她神色凝重地端詳著這兩封信:“不會有錯,我爹之前寫的奏章我都看過,他習慣在兵馬的兵字最后一筆上鉤,這個鉤極難模仿,而這封信上的所有‘兵’字最后一筆上鉤的輕重,長短,都與我爹之前一模一樣,這就是我爹寫下的信?!?/br> “怎么會……”裴瑛震驚地癱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平靜。 蘭舟定了定神,示意她先別慌,接過信仔細地看。 這兩封信的共通之處,便是一張紙上,有半張是怒圖人所寫的內容,而另一半則是顧昀的筆跡。 這樣的寫信方式,并不多見,乍一想,或許是節省紙張,避免節外生枝的好法子。 不過細想下去,有覺得有哪里不尋常。 這兩封信在當初正是因為被認定是顧昀的筆跡,這通敵叛國的罪名才板上釘釘,他原以為是有人嫁禍寧國公,難道他想錯了嗎…… “字跡是我爹的,但這信紙,我卻從未見我爹用過,這紙……”顧如許摩挲著紙張,目光陡然一沉,“這種紙似乎與之前我在鄭承屋中以及月兒手中攥著的極為相似?!?/br> 聞言,蘭舟陷入了沉思。 極為相似的紙張,寧國公的筆跡,通敵叛國的信,這其中究竟有什么聯系…… 他相信顧家不會做出這等對不起先帝和大周的事,那么當初又是如何讓寧國公寫下這樣一封信的呢?以寧國公的忠心,便是死也斷然不會受此脅迫,這樣一來,還有什么能讓他落下這個筆? 眼下他們百思不得其解,卻不能就此耽擱下去。 “之前衛岑查到,這種紙只在邊關出現過,也曾有商人經由商道,將紙張賣到關外,或許我們應該再讓人拿著這種紙去邊關查一查,或許能有什么發現?!鳖櫲缭S道。 蘭舟思忖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坐在這苦惱,也想不出什么,留下一封信,讓暗閣弟子帶著另一封信去陽關附近打探一番,順便打探一下當年寧國的舊部,是否還有人在邊關?!?/br> 如此商量了一番后,便這么定下了。 裴瑛并無異議,只是上前拿起了他一并帶回的兩只荷包:“這便是當年指證寧國公和母后私通的罪證?” 這罪證就連顧如許都只看過一眼,當初羽林衛帶人搜查寧國府,在他爹書房中發現了這只荷包,與荷華宮搜出來的另一只相比對,鴛鴦成雙,有口難辯。 這繡工的確與司蓁的頗為相似,至少表面上看來如此。 蘭舟從前倒是并未關注過女紅,對繡樣的技巧不甚了解,乍一眼看去,并未發現什么異樣,然一旁的玉屏接過去后,臉色卻變了。 見她似乎急著想說什么,映歡連忙給她取來紙筆。 玉屏拿起筆,寫到:這荷包,只有一只是娘娘繡的。 顧如許愣了愣,認真地看著她:“玉屏姑姑,此話怎講?” 她曾經見過幾幅司蓁的繡品,與這荷包上的針腳都頗為相似,她也分辨不出有何不同。 玉屏繼續寫到:奴婢跟隨娘娘多年,是看著娘娘在林府學的女紅,娘娘的確繡過一只這樣的荷包,還有一只龍鳳呈祥繡樣的,獻給了先帝,這只鴛鴦的,是留著自個兒用的。這只荷包曾丟失過一段時日,就在娘娘出事前一個月,再找到時,卻成了污蔑娘娘清譽的罪證。 “這么說鴛鴦荷包,母后當初只繡了一只?”裴瑛上前仔細查看兩只荷包,“那另一只又是怎么回事?” 玉屏搖了搖頭,寫到: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不過這另一只荷包看似與娘娘繡得極為相似,卻在細致處略有不同。奴婢時??粗锬锢C花,故而細看之下能分辨得出。 “看來是有人栽贓陷害……”蘭舟攥緊了拳頭,“當日事發突然,兩只荷包又在不同的地方被搜出,只看繡樣,只怕都會認為母后和寧國公有私情,也無人細看繡品的不同,就這么毀了母后的清譽……” 顧如許嘆了口氣:“有心栽贓之人,恐怕早就想到或許會有人能看出端倪,故而也沒等詳查,便給皇姨母和我爹定了罪,而荷華宮的那場大火多半也是未免節外生枝,要將你們斬草除根?!?/br> “還有當初那場滴血認親……”裴瑛忽然想了起來,“雖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恐怕也另有蹊蹺?!?/br> “滴血認親?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此事顧如許倒是頭一回聽說。 蘭舟點了點頭:“當初寧國公與我母后被指證私通,我的身世自然也受到了質疑,司菀便讓我與皇姐當堂滴血認親……可我與皇姐的血,并未相融?!?/br> “荒唐!”顧如許當即拍案而起,蘭舟和裴瑛不知,她這個好歹是穿越過來的人怎會信這等愚昧之事,“滴血認親其實并非次次都會成功,血親之間血難相融之事,其實并不少見,只是不是人人都會去驗,故而只要看到血不能相融,便理所當然覺得并非親人,何況你二人同父異母,這種可能就更大?!?/br> 她猜測,多半之前司菀偶然得到了他與裴瑛的血,發現不能相融,才在眾人面前上演了這么一出。 就這么,把先皇后和蘭舟逼上了眾矢之的。 顧如許將荷包放在桌上,一字一句道:“此事必定要重新徹查,無論如何,至少知道了這兩只荷包并非都是出自皇姨母之手。之后的事,便要看我們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