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節
聞靳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下一秒就說:“家里人都很歡迎你來,誰都不會給你使臉色看的,相信我?!?/br> 時盞冷冰冰地笑一聲:“是么?!?/br> 聞靳深輕嗯一聲表示肯定,并沒有過多解釋什么,又說:“我把媽也接回來港城了,你明天回來就能見到,到時候你想問的都能問她?!?/br> “媽?”時盞又是一聲冷笑,“行阿聞靳深,你倒是喊得挺順?!?/br> 那邊賣乖地笑著,像是故意聽不懂似的,“你媽就是我媽,不是么?!?/br> ——沉默。 隔了好久好久,聞靳深的語氣又低下去好幾分,“一起吃個年夜飯吧,盞盞?!庇窒袷遣幌肴撬豢?,沉吟片刻后又說:“不逼你,你要是實在不愿意,就不去,我就出來陪你?!?/br> “是么?!?/br> 時盞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拿著電話目光遠眺,望向十二月末,南方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長街。 第119章 九萬118 侄媳,你有事么? chapter118 那一年的港城很不太平。 許多新聞頻道里, 播報的都是那起歷時一年多仍沒有被破獲的年輕女性連環謀殺案。 遇害女性全部一/絲不掛地被尼龍繩捆綁,拋尸荒山。 回望過去一整年,高達十數起案件。 網絡上罵聲一片。 一邊呼吁年輕女性注意安全, 一邊嚷嚷警察破案速度不夠快。 時盞看到相關信息時, 總匆匆略過,像在刻意規避也像不愿回首看過去。這類的報道, 每次看見都令她不舒服,會令她想起時京。 下午四點。 時盞從港城南灣機場出來。 八個小時的行程, 從南回北, 時盞覺得疲累, 肩膀酸痛周身僵硬。她拉著皮革小行李箱, 站在路邊等車,冷冽的寒風拂面而來。 幾分鐘時間, 聞靳深的車停在眼前。他充當起苦力角色,下車把她的箱子放到后備箱去,給她拉開車門時順帶問:“先去哪?” 時盞彎腰傾身上車。 聞靳深回到車上, 摸摸她手冰冰涼的,語帶責怪, “怎么不多穿一點?!?/br> “南方不冷?!?/br> “這邊冷, 近兩天又降溫?!?/br> “哦?!?/br> 聞靳深脫下大衣, 蓋到時盞身上, 又問:“去哪?!?/br> 時盞沉默下來。 等車子駛出去好一段距離, 時盞才說:“去見見她吧?!?/br> 所以, 時盞在陪聞靳的陪同下, 去見了她的生母,那個神秘的婦人。 聞靳深把人安排在一處僻靜的院落里,院落呈四合型, 中間有一處荷花池,冬季荷葉枯敗泛黃,透著蕭條色,院墻外柳枝依依,待發新芽。 時盞一踏進院門,就看見站在荷花池石欄邊上發呆的老婦。老婦回過頭,看見時盞的一瞬間,眼淚刷地就流出來。 老婦朝時盞走過來,一跛一跛的,右腳比左腳短一截,白發蒼蒼,周身雪白,就連眼睫毛也是白的。 老婦抹著淚在時盞面前停下,“......女兒,是我這個當媽的對不起你,要是知道你過得根本不好,我是不會把你交給席月皎的?!?/br> 時盞很平靜,沒有面色起伏。 “我來,只是想知道?!睍r盞說,“你把我交給席月皎的原因是什么?!?/br> 生母叫陳蓮。 陳蓮將來龍去脈講得很清楚。 陳蓮說—— “我跟你爸、還有席月皎三個人從小一塊長大,我跟你爸好了兩年以后,席月皎有天突然告訴我她懷孕了,要求我離開。我咽不下那口氣,也實在沒辦法,就離開了......幾年后你爸突然找到我,說他和席月皎離婚了,想重新和我在一起,我也就答應了,就是那時候有的你?!?/br> “我以為可以安心過日子的時候,席月皎帶人找上門罵我是小三,我都快臨產了,那時候才知道你爸壓根沒和席月皎離成婚,我算是被迫當了三。后來生了你,席月皎也不肯離婚,說什么要去廠里舉報你爸,讓你爸丟了鐵飯碗,又給我說她愿意給我養孩子,就跟自己的一樣?!?/br> 時盞聽不下去了,“所以你就這么輕而易舉把我給出去了?” “你看我這個樣子......”陳蓮哽咽著,蒼老的臉上滿是風霜,“我有白化病,被歧視被罵的次數不少,我帶著你生活到三歲,條件艱苦得很,你爸又被席月皎盯著不敢和我憐惜,更別說拿錢給我,那時候我打三份工收入也微薄得很,有一天上工的時候太累打了瞌睡,腳被絞進機器里面,半邊腳掌都爛完了......席月皎再次找到我,讓我把你給她養,她給我保證會當親女兒養的,我那時候在醫院躺著,沒辦法照顧你......” 時盞的身體微微虛晃兩下,手落在石欄上借力站穩。 陳蓮開始不停道歉。 聞靳深扶住她的肩膀,低低問:“沒事吧?!?/br> 凌冽寒風里,時盞緩慢地找回自己的聲音,自言自語般:“......所以她才會那樣狠毒地打我阿,恨不得我去死,原來都是為了報復?!?/br> 風吹過,枯黃的荷葉擺動不停。 還以為是多么離譜的原因。 也逃不過狗血。 現實永遠比電視劇精彩。 會恨陳蓮么? 時盞不清楚,但她找不到一個恨陳蓮的理由,說到底,陳蓮也是故事里一個可悲的弱者角色,無辜,且無能為力。 “那你后來沒想過再找我么?!?/br> 時盞聲音很輕,輕得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陳蓮白發蓬蓬,嚎啕大哭著,“我沒臉??!我哪有臉??!” 當初,席月皎立下規矩,不允許陳蓮再見時盞。等陳蓮再見時盞的時候,是在書店的門口放著的立式宣傳海報上。 后來的陳蓮在一家福利院工作,一個月工資兩千五,沒有五險一金,除去每個月房租和生活費還有藥費,還能剩下五百塊。 五百塊能做什么呢。 能買十二本時盞的新書。 在陳蓮那間小出租屋里,隨處可見時盞的海報,書籍,以及各種周邊。 不知情的人若踏進去,會誤以為這是哪個死忠粉的房子。 不過一個可悲的母親罷了。 沉默良久。 時盞長吁一口氣,熱息在寒風里變成幾團白霧,再散開。 “算了?!?/br> 再怎么計較,也沒有轉圜過去的可能。 時盞有些顫抖,她轉身往門外去,到門口地方又停住,聞靳深跟上來,溫聲詢問:“就走了?” “不然留著做什么?!睍r盞語調冰冷,“不是還要回你家吃年夜飯么?!?/br> 聞靳深斟酌片刻,說:“留媽一個人在這過年?要不一起吧?” 時盞冷笑:“你確定你家里人能接受?” “能的?!甭劷罾鹚氖?,十指相扣,“我已經和家里說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愿意帶上媽,就帶上,其他不用擔心,你要是不愿意——” “帶上吧?!?/br> 時盞無端地去想過去二十多年的除夕,陳蓮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桌前的模樣,要說一點也不心軟,那是假的,她再薄情,也是一個人。 陳蓮跛腳上前,紅著雙眼,木訥又老實巴交地問:“女兒,我真的能一起嗎?” 女兒。 時盞喊不出一聲媽,但她到底還是沒拒絕這個稱呼。她點點頭,算是回應了。 陳蓮高興得又哭上了。 車上時,陳蓮緊緊攥著時盞的手,像是一刻不拉住就會消失似的。時盞一開始拒絕,縮回手,沒幾秒又被拉回去,后來索性作罷。 陳蓮的手枯瘦干黃,指頭老繭厚厚的,指節間皮膚許多處皸裂開來。 尤其和時盞的手握在一起,更加形成鮮明對比。 陳蓮叨叨地說好多話。她說時盞的每一本書都看過,有些勉強能看懂在講什么,有些看不懂,還是會看上好幾遍,后來老了眼睛不行了,就戴老花鏡看。 時盞靜靜聽著,心緒如淺潮時有起伏。 前方聞靳深沉默地開著車,充當著一個司機的角色。 下午六點多。 抵達半山腰的聞家老宅。 這個時間點的深冬早已天光暗淡,暮色四合,別墅白色圍墻外的一圈綠竹在風里沙沙作響。 時盞緩步往里,陳蓮跛著腳跟上,聞靳深則追上來拉著她的手,說了句別緊張。 “我有什么好緊張的?!?/br> 時盞冷嗤一聲,“還以為我和當初一樣?” 聞靳深沒再往下接話。 一路往里,路過假山活池,還有鮮花束搭起的巨大花架。 和上次來的布置一樣。 進到偌大奢華的客廳里,看著沙發上一排的聞家人,有聞老爺子,聞成,聞雨涵,還有溫華,時盞神色泰然,她甚至已經做好吵架的準備。 很意外的是,并沒有人難為她。 尤其溫華,一改常態地朝她露出笑融,那笑并非刻意偽裝。溫華自沙發上起身,迎上來,“來了阿,這位——”她看到陳蓮,敏銳地說:“是親家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