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節
時盞情不自禁地撫上微凸起的肚子,與他對視的時間,如幾個世紀長鏡頭的慢回放,讓她不禁去想很多事情,真的該為一時賭氣生下這個孩子嗎? 而她本人,也根本不具備為人母的一切,她尖銳不定的性格,教育知識的匱乏,童年陰影的影響,這些所有加在一起,早已注定她沒辦法成為一個好母親。 天空開始飄雪。 等時盞注意到時,已從沙沙白絮轉為鵝毛風雪。她不禁再次看向維持單膝跪地姿勢的聞靳深,心里想著,這下總該知難而退了吧? 殊不知—— 那男人現在不知“難”字怎么寫,他瘋了。 聞靳深周身上下只一件白襯衫和黑西褲,除此外再沒有其他可以御寒的,漫天雪落,晶瑩的白色覆在他濃密的長睫上,寬寬的雙肩上,屈起的那只長腿上。 寒冷無孔不入,砭骨涼血。 他的身體出現抗寒應激反應,唇齒磕在一起,渾身肌rou開始不自主地戰栗,但他偏偏像顆長生于此的松樹,跪得挺拔,英俊狼狽,千等萬等,只等心愛姑娘的半分垂憐。 漸漸地,白雪覆蓋掌心那枚戒指。 聞靳深小心翼翼地抖掉一整捧白雪,他無力地垂落手,收緊凍得失去知覺的修長手指,握緊那枚戒指。 他自知,自己的情感部分生長得緩慢而愚鈍,凡事淡到得過且過,天生太過優越的自身和家庭,令他覺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需要,連愛也可以不要。 真的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愛意會以摧枯拉朽之勢生長,快到令他措手不及,一顆心也徹底死無葬身之地。 早知有今日這份狼狽,他又何必當初那樣忽視她。 愛情這東西。 真應了那句,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雪越下越大。 15年港城的第一場雪,像是要給世人一點下馬威似的,寒流疾風,風大到什么程度,人耳能聽到的程度。 很響的風聲,獵獵作響。 聞靳深覺得臉被掛得很疼很疼,如有利刃刮rou似的疼,但疼著疼著,感覺神經直接宣布罷工,徹底失去知覺。 與此同時。 聞時禮的房間燈火通明,他姿態閑散坐在一方黑桌前,長腿交疊著高高放在桌沿上,整個人仰躺在軟椅里。 正對面一張墻上,布滿監控畫面,多達三十臺機器。 倘若誰潦草一眼看去,定會嚇得驚愕,密密麻麻的實時監控畫面,細到這棟房子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有廁所的畫面。 就在半小時前。 服下高量安眠藥的聞時禮睡得混沌,做著噩夢,夢里有被剝光皮的光禿禿活貓,血淋淋嘶叫著地滿地跑,有好多裝滿男性液體的腥臭避孕套,也有沸點非常高的滾油,油里面,有一個口腔與胃高度灼傷的小男孩。 夢的盡頭—— 卻有繁花似錦,烈火烹油般的美好晴空,隱約間,出現一道藏青色旗袍身影。 沒等看清女子的臉,警報響起。 臥室里長鳴不斷的警報,聲聲催命般,刺激著熟睡中的男人,他霍地睜眼,額頭冷汗遍布,青筋鼓漲,他警惕地迅速翻身下床,伸手關掉床頭警報開關,黑眸利劍似的掃向一墻的監控器。 整整三十九個畫面。 男人眸光飛快地自第一排迅速掃過,終于,鎖定在第三排正中間的畫面——陰暗幽長的地下室廊道里,身著旗袍的女人緩慢地朝某個房間靠近著,她整個人的顏色不是正常顏色,而是一種刺目大紅色,是被紅外線監控器加工的緣故。 他所設的這些監視器,開啟時,范圍內只要出現有溫度的活物,體積達到設定峰值時,就會發出警報,提醒他注意。 眼下,聞時禮慵散地仰躺在椅上,指間香煙正烈,輕吐煙霧,眸光玩味看著其中某兩個監控,一個是雪地里長跪不起的聞靳深,一個是坐在窗臺上面色陰郁的時盞。 安靜里,男人莫名輕笑一聲。 真有意思。 等那支煙抽完,聞時禮拉開手邊抽屜,取出一本黑色封皮日記本,他有寫日記的習慣,但不是每晚,時間也不固定。 《聞》 2016.12.7,星期三,夜,有大雪 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和小千歲的相遇不是個好時機。要是我早點遇到她該多好,在我掉進地獄前,在我成為怪物前,在我尚且能夠被救贖前,在所有棋子落成以前......那我將會做個正常人,也做個好人。她看我的眼神,也許與如今不同。 我原本從沒想過得到愛,也沒試圖與他人聯結,建立深層的關系,偏偏遇到她后,理智全盤崩潰,諸多行為與我所心中所想背道而馳。 我,變得,不像我。 等來年三四月,我這的西府海棠花期一到,就想辦法讓她過來看上一眼,我想看那些櫻粉的花瓣落她眼中時的景致,一定會比花朵本身艷上萬倍。 小千歲。 叔叔愛你,也只愛你。 ——by聞時禮 * 聞家。 別墅里,溫華接聽著電話:“什么叫做丟失具體位置?把話說清楚!” 對方說:“根據少爺手機的定位,我們看到最新顯示的位置在港城與隔壁城市北塢中間位置的延秀山的山腳下后,之后就完全失去信號了,追蹤不到少爺具體位置?!?/br> 溫華聲音徑直斜上去:“這不明擺著進那座山里了嗎,這都查不到,算了算了,我上次說的那事準備得怎么樣?” 對方:“回夫人,準備好了?!?/br> 溫華:“那你們行動吧!” ...... 次日清晨,天色放晴。 雪停了。 明媚的冬季沒有一絲云朵,湛藍紋絲不動,闊如鏡面。 昨晚在窗臺坐到后半夜的時盞,沒再和那男人僵持不下,盤回床上,哪怕徹夜未眠,也好過與他整晚的四目相對。 簡單洗漱后,時盞到窗邊一看,心臟免不了重重一跳。 聞靳深還跪在那里,真的跪足了一整夜,她知道,他的掌心里始終有一枚為她準備的戒指。 下樓。 與客廳相連的餐室里,聞時禮簡單地熬了白粥煮了雞蛋,見她下來,簡潔地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吃早飯?!?/br> “不了?!睍r盞說,“我要走了,謝謝你收留我一晚?!?/br> 聞時禮盛著粥,往桌上放:“過來,吃了我送你回去?!?/br> 溫柔的語氣里,全是人拒絕的強勢。 時盞站著沒動。 男人撐著桌沿,懶洋洋地撩眼看她:“不過來?手機沒信號,所以這里打不到車的,那你等會想坐他的車回去么,乖乖過來?!?/br> 按照當下的情況。 時盞勉強接受坐聞時禮的車,但是不能接受和聞靳深同處一片封閉空間內,他會深情款款地求和,會狼狽地向她示弱認錯。 她怕自己定力不足,經受不住誘惑松口答應。 畢竟退步這種事情,她也不是沒做過,現在真的不想重蹈覆轍。 時盞進到餐室,拉開椅子坐下,面前擺放著白粥和一些爽口小菜。 聞時禮在她對面坐下。 他素手剝好一枚雞蛋,自然地放進她碗里,也順便帶出話題:“你真不想跟他過的話,你跟我吧,孩子跟你姓,算我入贅給你,怎么樣?” 委實不怎么樣。 兩個重度精神病患者 一個無辜嬰孩,這該是怎樣的魔幻又胡來的組合? 時盞面無表情:“聞律師私生活不檢點,恕我無能為力,再說——昨天我就說過,不會選擇他,也不會選擇你?!?/br> 他們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男人低笑一聲,往嘴里喂著粥,咽下去后又不死心地問:“那你誰都不選,該不會真的看上那個小白臉了吧,叫什么來著,方石?” “白時?!睍r盞發現他這人老記不住別人姓名,“你別瞎cao心我,行嗎?” 聞時禮嘖一聲:“那不行?!?/br> 時盞好無語,擱下勺子:“吃飯就吃飯,怎么叭叭個沒完,你話真密?!?/br> 其實,聞時禮的話真的很少很少。 時盞不知道。 他人面前,聞時禮從來都是金口尊貴難開,通常以陰冷狠辣的眼神回應,不管手下人和陌生人都一樣。 當然,除開發怒時口吐芬芳除外。 男人暫時安靜下來。 時盞習慣性地摸出手機來看,刷新半天,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這里沒網絡,免不了一聲吐槽:“真無趣?!?/br> “嗯?” “我說你阿?!睍r盞懶洋洋地,熄滅手機屏幕,“你這里沒網,你不玩手機,那你平時待在這么大的房子里做什么,打坐念經求佛?” 對于這個問題,聞時禮像是很認真地在思考,半晌后,他抬睫看她,眼角笑意浮現:“我要是打坐念經,佛祖可能會說一句話,——晦氣,真他媽晦氣?!?/br> 時盞不得不承認,某些時候這男人真的有點意思,語出有趣。 她很淺淡地勾了唇。 聞時禮開始正兒八經地回答她:“平時也不做什么。就看看書,整理案件資料,剪枝澆水,大部分時間就坐著發呆,然后開始...想你?!?/br> “——” 聊天到這里該結束了,時盞想。 潦草地吃完早飯,等聞時禮收拾完廚房后,同她一道往外。男人幫她開的門,外面的白日天光涌進來,視野里,除開鋪天蓋地的雪景,占據大范圍的還是在雪地里跪了整夜的男人。 聞靳深肩頭壓滿白雪。 長睫上白意濃重,甚至能清晰看見掛在睫毛尖端的雪花片,隨著他緩慢的眨眼動作,在風里顫顫巍巍的,要落不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