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他臉上掛著此刻時盞看不清的涎笑,話卻聽得清楚,“跟我好處多得不想不到,再說,得罪我的話你在圈子里不會好混?!?/br> 他拍拍她的腿,“時小姐是個聰明人,自個兒掂量清楚?!?/br> 時盞收攏雙腿,避免下一步的得寸進尺,她用手將長發攏到一邊,手指插進去,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低著頭自言自語似的。 她說:“看來你沒聽過關于我的某些流言?!?/br> 陶伯哎呀一聲,帶著滿滿心知肚明的味道:“我知道阿,那些說你危險,說你反社會人格諸如此類的,這些不都是你團隊為了營銷給你立的人設嘛?現在這個社會想博出位的話,肯定得拿出一點和別人不同的東西來嘛。你不用解釋,我都懂?!?/br> 時盞:“......”你懂你媽。 時盞轉頭正對著陶伯,眸色里蘊出冰涼。 她盯著陶伯臉上眼睛部位的兩團白色,那是眼睛的位置,現在她在和對方對視。 陶伯問:“怎么樣?” 時盞唇角微勾,帶一抹嫵媚笑容:“好,我們先來玩個游戲,你把手放在桌上?!?/br> 陶伯樂不可支,將手從旗袍里縮出來,順從地手掌朝下放在桌上。 “怎么玩阿?”他有些興奮。 三秒后,偌大的郵輪餐廳響起男人的慘叫。 接連數聲,一聲慘過一聲。 所有目光迅速匯集。 包括聞靳深。 有人尖叫出聲,被那畫面嚇得彈起,這部分里,女性者居多,偶爾夾雜兩聲男性的咂嘴聲。 場內瞬間混亂起來,賓客紛紛表情大變。 太吵了。 時盞松掉手里銀色餐叉的柄,看著餐叉穩穩當當地插在那只摸過她大腿的手背里,目光里甚至帶點欣賞,像在看某種旁人難懂的藝術。 “還來么?”她笑問。 陶伯被劇痛折磨得冷汗淋漓,他破口大罵:“臭婊/子——你完了!” 時盞伸手再次握住餐叉,發力往下,恨不得就此戳穿對方掌骨,她依舊笑著的:“來,繼續?!?/br> “阿——!” “我!cao!你!媽!” 沒人上前阻攔,大多在急著拍視頻發朋友圈。 直到一只溫涼的手握住時盞手腕,她在白晃晃的燈光里抬頭,至死都忘不掉當時的畫面。在重重白團的疊影里和血色里,只有聞靳深一張臉清晰得令她渾身發麻。 十分應景的是,全場在此刻安靜下來。 一種刻意人為的安靜。 時盞的目光略過男人手指,對上他深潭似的眸,問:“你現在抓著我的這只手,是想要幫我,還是想要制止我?!?/br> 答案再明顯不過,明顯到沒有第二種可能。 他緊握著她的腕,錮住她所有動作后,沉緩地說了一句。 “這是我爺爺的壽宴?!?/br> 果然。 他和那些人一樣。 覺得她是個瘋子,是個天子腳下突然發瘋的暴徒,揮舞著尖刀穿梭在人流,張牙舞爪,也不懼怕傷及無辜。 她被人間厭棄,被大肆辱罵。 卻無人問她一句,你為何要這樣? 男人過緊的力度令她手腕迅速泛紅。 時盞想到一個十分應景的詞,孤立無援,他也是。不對,是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和她一邊的。 早已習慣這種感覺了。 時盞用盡力氣將手抽出,腕上一圈辣辣痛意。她漫不經心地看一眼,重新懶懶抬起臉來,不動聲色地后退一步,拉開她和他的距離。 不該和他這么近。至少,眼下不該。 手背鮮血橫流的陶伯已經離桌數米遠,他抓著流血的那只手腕,站在一圈人的正前方,那血還在不停地流,順著手指,落進無聲的紅色地毯里。 滴答滴答。 時盞能聽見,滴答滴答。 陶伯在醞釀后,顫著聲打破死一樣的寂靜:“這里處處都是監控,時盞是吧?我看你能傲到什么時候,連區區一個破寫手我都斗不過嗎?我他媽還不信這個邪了!” 眾人附議。 “是阿......這還是故意傷人哦?!?/br> “也不看看什么場合?!?/br> “......” 有人上前,問:“陶制片,您這......?怎么搞的阿?!?/br> 陶伯穩坐受害者的寶座,揚聲說給整個場子的人聽:“我不是坐她邊兒上嗎,尋思著跟她談談版權問題。大伙兒說說看,她不樂意就算了,還惡語相向,我也沒帶搭理她的,誰知道她突然就跟瘋了一樣拿叉子戳我!” 真相在這一瞬敲定。 很多時候,事情本質并不重要,大眾只想看到他們想看到的,僅此而已。 很快,不堪入耳的詞匯接踵而至,帶著nongnong羞辱像手榴一樣砸進時盞耳里。 令她眼睫一顫的,還是那一句——“殺人犯生出來的小畜生?!?/br> 如浪涌的聲潮里,她站在那里如一尊沒有靈魂的石雕,赤直目光毫無遮掩地落在聞靳深臉上。那張她唯一能看得清的臉上。 沉默良久后,她輕輕問:“你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這女人有點意思。 統共才見過幾面,被她揩過幾次油而已,拿什么談信任。 聞靳深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他只冷著臉淡淡說:“不管事出何因,你不該這樣?!?/br> 聽到這個回答的時盞該紅眼的,就算出于委屈也是該紅眼的,但她沒有,只微微一笑,說了一個好字,然后再沒有說話。 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呢? 她不記得了,她討厭臉上滑膩膩的感覺,眼淚最是累贅,除開消耗精力外,別無用處。 柳家墨從洗手間出來,走過不算寬的過道,壁上掛著黃色菱格罩著的燈,光色昏黃。出口還有一段距離,他遙遙透過出口看向場內情況,紛紛起座的人群密集,腦袋全部對著同一個方向。 心里瞬間涌起不詳。 那些腦袋對著的,正是時盞所在的方向。 第12章 九萬11 寒天雨夜,滿身倦濃。 chapter11 時盞如一艘無港可歸的孤船,在數以千計的目光里搖搖欲墜。 白光如晝,照不進她茶眸里藏著的黑。 所有不堪入耳的言論化作凌冽寒風,帶來深刻的砭膚之痛,她用笑容來應這場鬧劇,就算無人生還,那她也要做最后死的那一位。 這么想著,腳步已動。 越過聞靳深時,再次被他握住手腕,他微皺著眉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時盞?!?/br> 他明明什么也沒說,只單單喊她名字,就已經滲出足夠的威懾力。 聞靳深的桃花眼微微瞇著,眼角凜冽出幾分寒芒,問:“要做什么,嗯?別告訴我,這么多人看著,你還想做點什么,殺了他不成?” 時盞偏開臉發出幾聲輕笑,笑得肩頭微顫:“那也不至于,我只想割了他的舌頭?!?/br> 正這時,柳家墨沖進來。 陣仗不小,他撞倒好幾桌上的香檳瓶,吸引周圍一大半的目光。 時盞看到這一幕,竟覺得有些滑稽,以前柳家墨總怕哪天她捅出個天窟窿,難以修補。她也不知道,眼下這個情況,算不算是個天窟窿。 看柳家墨那表情,應該算吧。 柳家墨大步跑到跟前來,瞧一眼不遠處手背受傷的陶伯,臉色白了白,干咽了一下嗓子后,遲疑問:“你弄的?” 時盞承認得坦蕩,說:“是我?!?/br> 聞靳深適時松開她的手腕,單手叉在腰上,依舊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柳家墨氣得跺腳,說:“姑奶奶!我不是讓你乖乖等我嗎,我才離開多久阿,就鬧這么一出?” 時盞沒有回答柳家墨的話,她還是平靜地和聞靳深對視。 哪怕在這種緊張時刻,她依舊是美的,且是獨一份的美,有著他人難以臨摹的凜冽和傲骨。 時盞沒頭沒尾地問一句:“你還記得嗎?” 柳家墨誤以為是在問自己,順嘴接話:“記得啥阿記得,現在說正事兒阿?!?/br> 時盞不管不顧地接著說:“我又看見那些白色了,一團一團的,有的還長出手腳在人臉上跑,所有人都是。但是你不一樣,你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沒有一點白色?!?/br> 她的聲音很清晰,以至于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楚。 可除了聞靳深沒人聽得懂。 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不是被刺激到了,所以開始說些瘋話。 時盞拾起桌上一方白色手帕,垂下眉眼,優雅緩慢地開始擦自己沾著血跡的手指。一根接一根,非常細致。 快要擦完的時候,她盯著素凈的手指發笑:“還以為你足夠特殊呢,但你和他們都一樣?!?/br> 聞靳深再沒說過一句話,他轉身,插包離開,也再沒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