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節
營門處戰事尤為激烈,雖然李虎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并沒有孤注一擲,將所有兵力都集中在這個缺口,而是分兵三路,分散守兵的注意力,但此地依然是最緊要的所在。近百名弓手只用了幾息功夫便將兩邊墻頭的鎮海守兵一掃而空,接下來便是十幾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斧的甲士如墻而進,奮力劈砍拒馬上的鐵鏈,在拒馬后面的鎮海兵則用長槍攢刺,每當淮南軍有甲士中槍倒下,后邊便立刻補上一人,不過片刻功夫,那幾具拒馬的鐵鏈便被一一斬斷,被推翻開來,后邊如潮一般的淮南軍士卒便一涌而上,兩邊便廝殺起來。 周安國手下的都是些水卒,講的是身手敏捷,跳蕩于走舸之間,身上所披多半不過是皮甲,最多是個鎖帷子,不然若是落在水中,定然是被身上的重甲帶到河底喂魚的份??上瘳F在這般硬碰硬的廝殺,可就吃大虧了,在身披重甲,手持長槊大斧的淮南兵的不斷壓迫下,節節敗退,很快便丟失了營門,向浮橋處逃去。 可當鎮海敗兵正想沿著浮橋逃上沙洲,卻驚訝的發現浮橋早已被拆毀了三四丈的一段,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繩索。一陣驚恐的呼喊掠過鎮海軍士卒們的上空,面對著空蕩蕩著的河面,已經沒有了退路的士卒們不得不掉過頭來,對追兵進行了絕望的反撲,比剛才更加殘酷的戰斗又重新開始了。 “背水一戰,好個兇頑的鎮海賊!”李虎冷哼了一聲,他心里清楚,這種沒有退路為求生而戰的敵軍最難應付,一個不小心便要將前面的好不容易贏來的一切輸個干凈,而應付這招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就是挑選勇士,陷陣奪旗,直接將敵軍的主心骨給打斷。 “親兵隊列陣!”隨著李虎的一聲令下,方才緊隨在他身后的數十名鐵甲大漢立刻組成了一個鋒矢陣,而位于箭鋒的便是他自己。對于自己的勇力,李虎還是很有自信的,他接過手下呈上的長柯斧,便緩步向前,投入戰團當中。此時有數條鎮海軍的快船靠近了岸邊,開始用弓弩抵御猛攻的淮南軍,但是由于吃水的原因,能夠靠近岸邊的船只都不大,總共射箭的也不過二三十人罷了,對于這種程度的戰斗來說,效力微乎其微,李虎也懶得理睬,只顧得拼盡全身力氣,向鎮海軍大旗所在處殺去。 周安國站在大旗下,只見對面一小隊黑甲敵兵朝自己這邊殺過來,所向披靡,便如同劈波斬浪一般,顯然是沖著自己身后的大旗來的,他也知道此時的形勢已經是危如積卵,若是這大旗一倒,只怕這些三面受敵的己方士卒就會棄甲歸降。他此時也顧不得船上的火器做好準備了沒有,回身下令道:“快將大旗移到靠近岸邊去?!?/br> 李虎正殺的起勁,卻看到不遠處的敵軍大旗開始向岸邊移動起來,心中不由得大喜,暗想莫不是敵軍將佐打算上船逃走,趕緊大喝一聲,一斧將眼前敵軍劈倒,猛的向前沖去,興許是被他威勢所懾服,攔在他路上的鎮海軍士卒紛紛向兩邊散開,身后的淮南軍甲士也趕緊尾隨而上,簇擁著李虎向大旗沖去。 李虎沖了數十步,只見眼前的敵兵紛紛散開,露出一面大旗插在土中,兩旁并無一人,不遠的水面上停著數條鎮海軍快船,不由得一愣,他正準備上前斬斷大旗,突然聽到一聲尖利的哨響,接著便看到小船上紅光一閃,生氣一股白煙,便只覺得身上一陣劇痛,便不省人事了。 船上的副將不待白煙散去,便跳上船頭,向岸上望去,只見方才還生龍活虎的數十名淮南軍甲士此時已經倒了一地,***待死,尤其是那個手提長柯斧的將領,也不知挨了多少發鉛彈,整個身子被打的稀爛,倒在地上便不再動彈,斷了氣??吹竭@火炮如此威力,那副將不由得目瞪口呆,竟然忘了歡呼。 “快,將那廝的首級斬了,懸掛起來!”周安國厲聲道,他方才已經盯著李虎好久了,周安國雖然不知道此時就是指揮這次進攻的淮南軍將領,但也猜得出肯定是淮南軍中的出挑人物,將這等人梟首示眾可以極大地打擊敵方的士氣。果然進攻的淮南軍看到李虎的首級,隊形就有些散亂,再遭到幾次炮擊后,便開始緩慢的向營外退去。 淮南軍的大旗下,周本看著己方又一次從營地里敗退了出來,臉上的寒霜就好似可以刮下一層來。突然,他沉聲喝道:“來人,將李虎那廝的首級取來!” “不可!”一旁的劉威趕緊攔住周本,此時的他心中已經有了一絲不祥的感覺,自己和周本以數倍兵力,來攻打這樣一個連土寨子都算不上的小玩意,居然連攻了兩次都沒拿下來,豈能再折損李虎這樣的健將。正當此時,一騎傳騎飛奔而來,還沒來得及勒住戰馬便滾落戰馬,嘶聲道:“都統。六安城被鎮海賊攻陷了!” “什么?”周本的臉色頓時慘白了起來,旋即兩腮又浮現出一絲病態的嫣紅,他在馬上的身軀搖晃了兩下,強自坐穩了,緊閉雙眼良久,方才重新睜開雙目,問道:“你再說一遍?!?/br> 那傳騎向前爬了兩步,喊道:“六安城已經在一個時辰前被鎮海賊攻破,呼延縣尉身中數箭而死!糧倉、府庫皆落入賊軍之手!” 周本張開嘴仿佛想要說什么,可是涌出嘴里的不是話語而是鮮血,一旁的劉威趕緊伸手扶住他,急道:“周公,你現在可倒不得,咱們應該立刻撤軍,六安城丟了不要緊,幸好咱們的輜重糧秣在吳公臺的大營,只要能保住大營,就能保住咱們這支孤軍?!?/br> 周本無力的點了點頭:“劉公,天命不濟,如之奈何?也只能如此了,當日若是依你的意思,你我抗命留在江西,不來趟這灘渾水,你我又何至于今日呢?倒是拖累你了!” 劉威聞言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強笑道:“你又不是菩薩,如何能料得今日。你我現在就是一根線上螞蚱,還說什么生分的話!”說罷便吩咐諸將收容全軍,向北吳公臺方向逐漸退去。 五日前,王自生大營帥帳中。王自生站在案前,臉上如同蒙了一層寒霜,沉聲喝問道:“劉將軍,你身為先鋒向導,每日里前進不過十里路,行動如此遲緩,什么時候才能兵臨廣陵城下?你難道不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嗎?” 站在下首的劉仁規舉止十分恭謹,躬身道:“末將自然明白‘兵貴神速’的道理,只是末將還有聽說‘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鯇④娝y皆鎮海精銳,若盡鋒而進,雖能破敵,但所損必多。與其這般,不如故以遲鈍相示,彼輩必以為我先以精銳取廬、舒二州而不備,吾輩再以輕銳襲之,必能大獲!” 王自生聞言稍一思量,笑道:“劉少將軍果然家學淵源,便依你所見,只是我與主上曾有約定,十五日后要在廣陵城下回師,你可不能耽擱了!” “依在下所見,最多不過十日,便能兵臨城下,那是我軍以蜀岡立寨,便能截斷徐賊北逃之路,那時彼便如在甕中一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大侵攻 第623章 驚夢 第623章 驚夢 在此之后的形勢的發展正如劉仁規所預測的一般,在看到從和州渡江后沿江而下的鎮海軍行動遲緩,而廬州在劉金的說服下易幟之后,周本放松了對他們的警惕,而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奪取了金山、白沙洲等江防要點的鎮海軍主力上。在周本看來,這毫無疑問是大軍即將渡江的前兆,在得到敵軍開始建造從白沙洲通往北岸的浮橋的消息后,他便立刻親自帶領精銳趕往所在,準備給渡江的鎮海軍來個迎頭痛擊,卻沒想到“螳螂撲蟬,黃雀在后”。一直如同蝸牛一般挪動的劉仁規突然帶領兩千精銳,日夜兼程,疾行八十里,拂曉時直撲六安城下,并憑借自己對淮南軍內情的了解,騙開了六安城門,不費吹灰之力便攻占了此城,使進攻受挫的周本軍陷入了進退不得的窘境。 鎮海軍營壘中,一片狼藉,地面上到處都是尸體和各種事物碎片。經過兩場殘酷的血戰之后,士卒們或坐或躺,倒臥在地上。在每個人的臉龐上。汗水滑落下來,化開了臉上的血污,形成了一個個稀奇古怪的圖案,但卻沒有哪個人伸手去擦拭一下,即使是最強壯的人也被廝殺抽干了體力,每個人都抓緊哪怕是一點點時間,盡可能多的恢復一點體力。 “淮南賊退了,淮南賊退了!”缺口處傳來一陣激動的喊聲,周安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雙手一撐想要站起身來,卻只覺得大腿據痛,險些一屁股坐了下去,幸好被身后的親兵扶住了。原來方才在廝殺中周安國大腿上挨了一箭,幸好被裙甲化去了大半力道,入rou不深。剛才起身的動作猛了些,撕開了創口。周安國咬牙搶過一根長槍,拄著一瘸一拐的快步向營口行去,只見不遠處的淮南軍正在次第撤兵,小丘上的大旗已經不在了,只有一隊騎兵落在后面正駐馬監視著這邊,顯然是留下來斷后的。周安國大惑不解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敵軍的行動也太詭異了,自家人知自家事,營中能戰之兵不過三百,只要敵軍再來一次,自己就只有上船逃命的份了,可這個節骨眼上淮南兵卻撤了,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將軍,要不要派幾個腿腳麻利的弟兄綴上去看看?”一旁的都尉附耳低語道。 “罷了!”周安國搖了搖頭:“人家四條腿的,咱們兩條腿的,綴上去也是送死,此番活下來的弟兄們都是撿了一條命的,沒必要再去冒險了?!彼ь^看了看天色,沉聲道:“讓兄弟們喘口氣,便將那壁壘修好,娘的,朱瑾那廝總不會明天才到吧!” 周本躺在乘輿中,臉色灰暗,雙目緊閉,雙唇上還有干涸了的血跡,身體隨輕微的起伏著。此時的周本處于一種十分奇妙的狀態,整個人仿佛是清醒的,又仿佛在昏迷之中,外面一陣陣人聲透過厚厚的簾幕傳了進來,映入他的耳中,時斷時續,好似鬼語一般。周本在這半夢本醒之間,突然感覺的有人輕撫自己的臉頰,睜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原來眼前的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古拙,竟然是舊主楊行密。周本新敗之后心神混亂,一時間竟然忘了楊行密早已去世,伸手去抓對方的手掌,急道:“鎮海賊猖狂,奴輩無能,連戰不克,還望大王重掌大權,領吾等破敵!” 楊行密卻將手往袖中一縮,避開了周本的手,臉上生出一種無奈之色,道:“成敗自有天數,我輩皆是凡人,又如何能逆天而行?” 周本急道:“大王如何這般說,這淮南說來也是你楊家的基業,你自己都不管,我輩還忙個什么!”說著他猛地振臂一揮,滿臉都是憤然之色。 這乘輿之中空間狹小,周本手臂這一揮正好打在楊行密的臂膀上,可周本卻絲毫沒有感覺到碰到實體的感覺,只覺得手臂微微一涼,竟然從楊行密的身體中透了過去,周本見狀不由得大驚失色,下意識的向后一縮,顫聲道:“難道,難道您是?!?/br> 楊行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點頭笑道:“不錯,某家已是鬼魂之身,一靈不昧,來見周家賢弟!”楊行密剛剛說到這里,突然臉上一陣餛飩,周本正驚疑簡,只見那鬼魂臉上重新清晰了起來,卻已經變成了危全諷的面容,滿臉怒容,指著周本大罵道:“我與奴輩何仇,為何爾曹壞我基業,壞我根基?!闭f著那鬼魂便化作一團黑風向周本猛撲了過來。周本不由得大驚失色,慘呼一聲抱頭躲避。此時周本突然覺得臉上一痛,突然聽到耳邊傳來有人疾呼自己的名字,睜開眼來,卻是劉威站在一旁,正關心的看著自己,才知道方才的一切都不過是南柯一夢。 “周公,你怎么了,方才我在乘輿旁只聽到里面有人聲,好似你在和人爭辯什么一般,打開一看卻見你抱頭亂滾,口里喊著什么‘莫要害我,不干我的事情’什么的,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br> 周本躺在乘輿上,此時才就覺得背上一片冰涼,已經被冷汗滲透了,胸口的心跳劇烈的就好似打鼓一般,他閉上雙眼,剛才夢中的一切重現在眼前,就好像真的一般,周本低聲道:“且給我拿點水來!”語音沙啞,中氣虛弱,便好似剛剛生了一場大病。 劉威看了看周本,回頭做了個手勢,片刻之后,一旁的軍吏便送來一只葫蘆,周本接過葫蘆,將口湊到嘴邊將那葫蘆水喝卻了一半,方才將那葫蘆交還了,低聲道:“方才我見到武忠王了?!?/br> “什么?”劉威聞言一愣,便伸出手去摸周本的額頭,看看是否燒壞了腦袋,發現一片冰涼后才低聲道:“周公,武忠王已經去世好幾年了,你在這乘輿中如何見到,莫不是失心瘋了?!?/br> 周本搖了搖頭,低聲道:“武忠王方才托夢給我,他對我們的戰事很不樂觀?!?/br> 劉威聞言仔細的觀察了一會老友的臉色,過了好一會兒才確定對方并非胡言。本來像劉威這等大將,手中的人命沒有上千條也有幾百條,對這幽冥報應之說是嗤之以鼻的。但此時看著周本這般模樣,此時他雖然在白日里,還是覺得身上起了一股寒意。他想了一會兒,低聲道:“周公,這幽冥報應之說,最是荒誕不經,你我武人,還是莫要相信這些東西的好?!?/br> 周本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也知道你不相信,若是幾天前有人告訴我會相信這些愚夫愚婦相信的東西,我自己都不會相信。罷了,聽說只有那等將死之人,陽氣不盛,鬼魅才會前來打擾,想必是我陽壽將近,武忠王才來尋我。我死了不打緊,這些兵士便要勞煩劉公你了?!?/br> 劉威聞言大驚,急道:“周公你何處此言,你身子素來強健,不過是急火攻心,吐了幾口血罷了,只要將養幾日便是了,何必做這不祥之語?!?/br> 周本卻也再辯駁,自去上了乘輿,不久送上的午膳,他也只是吃了幾口便不再吃,送上的藥湯也是不吃,劉威百般說服他也只當做沒聽見,待到了吳公臺大營時,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眼見得臉上現出死相來。 劉威在營中忙做一團,大軍的行止補給諸般事都壓在他身上,探子們將各種消息如同流水一般,淮南兵退兵之后,鎮海兵又從白沙洲上修建了數座浮橋,大軍補給如同流水一般運送過江,已經和六安城中的偏師合兵一處,大隊的沙陀輕騎四出,逼得淮南兵收縮回大營,附近的不少州縣紛紛易幟歸降,鄉里豪杰紛紛帶著糧秣牲畜到鎮海軍大營行款歸降。劉威聽的這些消息,只覺得泰山壓頂一般,往日里筆直的背脊也佝僂了不少,配上雪白的兩鬢,五十出頭的人,便好似古稀之年一般。 這天劉威正在帥帳中處理公事,外間快步走進一名校尉來,臉色驚惶,劉威看他正是在后營照看周本之人,不由大驚問道:“你怎的來這里了,不是讓你在后營照看周公嗎?” 那校尉躬身拜了一拜,起身道:“方才周公讓末將請您前去,說有要事相告。末將看周公神色有異,覺得有大事發生,才趕了過來,望將軍恕罪?!?/br> 劉威不假思索的站起身來,將手中的事情丟到一旁,道:“且帶路!” 劉威隨那校尉快步趕到周本所居帳中,進來一看只見周本躺在榻上,正由一名侍童喂食粥湯,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劉威見狀,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回頭嗔怪的看了那校尉一眼,對周本笑道:“那廝胡亂說話,說什么有大事,害的某家白白嚇了一跳,當真該打!” 周本擺了擺手,示意喂粥的童子退下,笑道:“你也莫要怪他,估計某家性命也就在這兩日了,有幾件事情放心不下,想要托付給你,所以才讓他請你來!” 大侵攻 第624章 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