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節
嚴可求笑道:“主公有所不知,知誥公子行動迅速,已經從京口借兵回來了,方才叛軍圍攻王府形勢頗為緊急,若非公子領兵夾擊,只怕已有不忍言之事了?!?/br> 徐溫聞言,臉上神色變幻,最后頹然嘆道:“老夫老矣,倒是要多謝嚴先生,若非你將知誥孩兒讓與我,今日只怕已為米賊所害?!?/br> 嚴可求笑道:“徐公何出此言,若非主公恩重,嚴某此時早已為xue中枯骨,還說什么其他呢?再說知誥也是您教訓得當,又和我有什么關系?” 一旁的徐知誥趕緊斂衽下拜道:“孩兒所作不過是份內之事,不能報阿爺大恩萬一,如何克當夸獎?!?/br> 徐溫見狀,低咳了兩聲,推開婢女的粥碗,示意其退下。此時屋中只剩下徐溫君臣三人。嚴可求走到徐溫身側,低聲道:“如今叛軍雖被擊破,但廣陵城內外居心叵測之徒依然不少,該如何行事,還請主公示下?!?/br> 徐溫和嚴可求二人,雖不能說和苻堅王猛那般君臣相得,但也可謂是心息相通,嚴可求寥寥數語,徐溫便明白對方擔心的是什么,只是他面對這些問題也是一籌莫展,若是自己身體健康,也許還能勉強維持下去,可現在身負重傷,體虛神疲,又如何能夠和無數內外敵人對抗下去呢? 大侵攻 第608章 蕭墻(8) 第608章 蕭墻(8) 徐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我此時體虛神倦,一時間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可求你可有圭玉在前?” 嚴可求也不推諉,昂然答道:“為政者須得寬猛相濟,如今謀亂者甚多,須得以雷霆手段,方能穩住局面,以圖再舉?!?/br> “雷霆手段?你的意思難道是?”徐溫聽到這里,不由下意識睜大了眼睛,他完全沒有想到嚴可求會這么痛快的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不錯,所有和叛軍有聯系的人都當街腰斬,父、母、妻三族夷滅?!眹揽汕蟮脑捯魟偮?,屋中頓時靜了下來,過了半響,徐溫低聲道:“這,這也有些太過了吧!這樣一來只怕人心離散,不待呂方打過來,咱們這邊就自己垮了?!?/br> “矯枉必須過正,如果主公你無恙,我也主張只誅首惡,脅從不問,也好收拾人心,可現在主公你身負重創,無力視事,若我們不借著這個機會,把潛在可能威脅我們的敵人盡數鏟除,只怕過不了幾天在東市被斬首的就是我們了,不是每次運氣都這么好,有知誥從京口帶兵趕來救援的!”嚴可求的口氣雖然十分堅決,但語氣中還是流露出一股子悲哀的味道,他也知道這樣的屠殺必然會帶來人心離散,對未來抵御鎮海軍的入侵十分不利,可現在的局面已經險惡到了無法考慮那么遠的地步了,屠殺既可以消滅敵人,還能夠警告那些可能的反對者:反叛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價。 徐溫閉上雙眼,只覺得兩個太陽xue的青筋突突的跳著,生生的疼,他伸出右手輕輕按了幾下,才覺得好了點。良久之后,終于嘆道:“罷了,便依你吧,待會你理一張名單來,我來用印。唉!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向楊渥告老還鄉,和幾個兒子領著黃狗在后山打打兔子,喝喝土釀,也不至于落到今天這般進退不得的田地呀!” 嚴可求躬身拜了一拜,便推出屋外,就在外間去了筆墨紙硯,呼啦啦的寫了起來,他也不管某人是否當真和昨天夜里的叛亂有關系,反正只要在平日里對徐溫擅權不滿,甚至是有足夠威望贏得支持的人都盡數列在名單上,到了最后,居然將一張上好的宣紙填的滿滿當當,把在一旁侍候的徐知誥看的觸目驚心,汗流浹背,須知這上面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有數十條乃至上百條人命,他還想開口勸諫一下,可嚴可求好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道:“知誥,你莫要說了,當年呂方在丹陽殺你父親的時候,可曾有半點手軟?”他站起身來,轉身看著徐知誥的雙眼,伸出手指在對方的左胸上點了一點:“你記住我的話,為上位者,要做的第一件事就要去掉人心,你想要向呂方報仇,想想自己該怎么做吧!”說罷,他便收拾好桌上的名單,往屋里去了,只留下徐知誥站在那里,呆若木雞。 大江過了廣陵便一路向東,直奔出海,兩岸便是無數的港汊,交錯縱橫,到處都是茂密的蘆葦,一望浩無際涯,由于當時的出??谳^之今日要向內地許多,海塘堤壩等水利設施也很不發達,海水倒灌進來,土地鹽堿很嚴重,不宜農耕,所以除了有些打漁人家的扁舟出沒在蘆葦蕩中,便再無其他村落,粗粗看去只有浩蕩的蘆葦,毫無人跡,便如同天地初辟一般,。 劉許將長篙在岸邊點了一下,腳下的扁舟便聽話的停了下來,他是個中等身材的漢子,常年的打漁生活讓他的臉上長出了一層淡紅色的水廯,加上他那個有些發紅的鼻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他敏捷的跳上岸邊,小心翼翼的在水邊尋找了一會,停住了腳步,開始從水中提起一個竹籠子來,當發現竹籠是空的,就恨恨的罵了起來,將竹籠扔回水中,又去拿下一個竹籠。這次他的希望沒有落空,竹籠里有一只碩大的螃蟹正在徒勞的揮舞著自己的一對鉗子,劉許熟練的用手抓住螃蟹的肚臍,將其從竹籠中取了出來,又折斷了一根蘆葦,將其捆得結結實實,丟到一旁,準備在下一個竹籠那里碰碰運氣。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那蹄聲十分緊密,便如同撒豆于鼓面上一般,分不出點來。劉許小心翼翼的穿過蘆葦,向蹄聲來處望去,只見一騎由西面而來,騎士伏在馬背上,雖然馬速已經極快,可還不斷舉鞭抽打坐騎,不時回頭張望,其張煌可見一斑。那道路到了此地便是盡頭,騎士只得放慢馬速,舉目四顧,目光所及之處除了大片的蘆葦便是浩瀚的大江,心知自己只怕是走錯了路,正準備掉頭向回走,卻只覺得胯下一軟,胯下的坐騎一聲哀鳴,倒了再去,險些被壓下下面,低頭一看,只見坐騎四肢肌rou抽搐,鼻翼顫抖,眼見得已經命不久矣,哪里還勘騎乘,那騎士見狀不由得又氣又急,不由得仰天長嘆道:“難道這里就是我米志誠的葬身之地嗎?” 劉許躲在蘆葦叢中看的清楚,雖然不知道米志誠到底是誰,可也知道只怕此人來歷不小,若是被牽連進去,只怕性命不保,便小心的轉過身去,準備悄悄的跳上船只離去便是??伤麉s忘了地上的螃蟹,一腳踩到旁邊,腳趾正好被那螃蟹的大鉗夾個正著,不由得倒在地上連聲呼痛,好不容易才將那大鉗弄開,眼前卻多了一人,正是剛才那逃亡騎士。 “你是何人?這里是哪里?你怎么在這里?”米志誠看著躺在地上這漢子,右手按在刀柄上,滿臉都是殺氣,他從廣陵城中一路逃來,早已是驚弓之鳥,所見都是敵人,只要劉許回答的有半句不對的,便要一刀殺卻。 “小人姓劉名許,是個打漁的,這里是黃魚澤?!眲⒃S顫抖的躺在地上,,他已經完全看出了眼前這個人的危險,不時用眼角的余光掃視著不遠處的漁船,尋找逃生的機會。 米志誠冷哼了一聲,橫跨一步,攔在了劉許和江水之間,完全切斷了對方的逃生路,他在腦海里搜索了一會兒,可是在記憶里由和州和廣陵之間卻完全沒有一個叫做黃魚澤的地名,他上前一步,喝問道:“這地方叫黃魚澤?那和州離這里多遠?” “和州?”劉許茫然的翻了翻眼睛,小心的答道:“那離這兒就遠了,要先往您來路回去到廣陵城,然后向西,小人沒去過那么遠的地方,再多就不知道了?!?/br> “什么?”米志誠的耳邊好似被打了一個響雷,他逃出廣陵西門,本想逃亡和州,投奔和自己私交甚好的和州刺史,然后再做打算,可沒想到自己慌亂之間居然跑錯了方向,跑到這個絕地來了,難道當真是天要亡他了嗎?一時間米志誠只覺得眼前一片昏暗,天都要塌下來的樣子。 劉許坐在地上,看到米志誠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應該一時間不會來要自己的命了,方才的恐懼倒是少了不少,倒有余暇打量起對方來,只見米志誠腰纏玉帶,刀柄鑲金戴玉,服飾打扮頗為華貴,顯然身份不低,倒是一副頗有油水可撈的樣子,他已經年近四十,可素來貧苦,連個寡婦都討不起,眼前倒好像是個機會,雖說看上去風險不小,可自己想要跑也來不及了,便一咬牙問道:“這位郎君是要去和州嗎?” 米志誠此時心緒混亂到了極點,劉許的問話就好像一?;鹦锹淙肓烁刹穸牙?,他猛的抓住對方的胸前衣襟,一用力便將其提了起來,怒喝道:“你問這些作甚?有何居心?莫非要向官府通報不成?” 劉許見對方雙目通紅,形容若瘋狂一般,一個不好只怕就要吃了自己,趕緊連聲辯解道:“小人只是個漁夫,每日在這里下些籠子弄點魚蝦糊口,恰巧碰到郎君,能有什么居心?小人這等身份,就連衙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如何通報?” 米志誠聽到對方說的有理,又看到地上的螃蟹,心知是自己弄差了,便松開雙手,頹然坐倒在地上,一言不發。 劉許逃得性命,正躡手躡腳的想要上船逃生,卻聽到身后米志誠的聲音:“你這漁夫,可有些吃食,與我吃些,我有些物件折算銀錢給你給你?!苯又阌幸患锛G在地上,細看正是米志誠腰間的玉帶。 劉許趕緊撿起玉帶,回頭苦笑道:“船上也沒什么剩下吃食了,倒是小人在這里下了些竹籠套子,應該有幾尾魚,煮點魚湯與郎君可好?!?/br> 米志誠點了點頭,回頭走出蘆葦蕩,不一會兒便回來了,手中多了一大塊血淋淋的馬rou,劉許搜檢了一次竹籠,又多了兩尾魚,便取小刀在水邊開膛破肚,洗干凈了,又挖了幾段蘆根,一同和馬rou放在鍋里煮了,待到收拾干凈了,劉許下的船來,看到米志誠依舊坐在那里,呆若木雞,竟是一步也未曾動過。 大侵攻 第609章 渡江 第609章 渡江 “這位郎君,不如先上我船來吧,我們先到蘆葦蕩中避一避吧!”劉許低聲道,他看米志誠分明是一副逃亡的模樣,若是追兵覓蹤趕了上來,那死馬就在外面,火并起來,只怕自己也要遭受池魚之殃。 米志誠聞言一愣,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臉上露出了一絲感謝的神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片刻,卻是將馬鞍取了回來,跳上扁舟,將那馬鞍丟在劉許面前,道:“這馬鞍乃是廣陵城中名匠打制的,你將上面的金玉盡數取下來拿去賣了,也能值個幾十貫錢,便算是我的船資吧!” 劉許一面俯身去撿那馬鞍,一面連聲***,米志誠這馬鞍鎏金鑲玉,腳蹬干脆就是用銀子打制而成的,劉許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一片火熱,趕緊請米志誠在艙中安坐,自己撿起長篙連點,那扁舟拐了兩怪,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這無邊的蘆葦蕩中。 米志誠坐在艙中,看著外間的景色,心中卻是思緒萬千。自己謀反失敗,留在廣陵城中的家小下場堪憂,如今雖然逃出生天,可忙亂之間卻走錯了道,徐溫也會想到自己會投靠與自己交好的和州刺史劉金,必然會派兵追擊,自己此時若是改道前往,只怕會在路上撞個正著,自投羅網。徐溫穩定了廣陵城中之后,定然會大發緝捕文書,重賞懸拿自己,到了那個時候,天地雖大,只怕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了,想到這里,米志誠不由得愁緒滿懷,起事前胸中壯志早就消弭殆盡了。 “郎君,喝點熱湯吧!”正當此時,一個聲音打斷了米志誠的愁緒,他抬頭一看,卻是劉許,雙手正捧著一只黑陶大碗,里面滿滿當當的盛著魚湯,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米志誠趕緊接過陶碗,他從昨夜開始,水米未進,早就餓的緊了,只是方才心思重,未曾想到吃飯的事,此時看到吃食,便立刻稀里嘩啦的吃了起來,不一會兒便將一碗魚湯吃完了,抬頭一看只見劉許笑嘻嘻的看著自己,也有點尷尬,強笑道:“趕了一夜的路,著實有些餓了,你為何不也吃些,莫非是不夠?” 劉許搖頭笑道:“有了郎君的馬rou還有那幾尾魚,怎會不夠,只是小人窮苦的很,只有這一只碗,所以……”說到這里,劉許便止住了話頭。 米志誠聽到這里,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這是才注意到扁舟中的擺設也是簡陋到了極點,手中這只黑陶碗沿也是缺了個口子,顯然眼前這個束手而立的漁家漢子過得窘迫的很,習慣性的說道:“罷了,日后待某家送你一條新船便是,也好討個媳——”米志誠的聲音突然停住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沒有能力實現許諾了,說不定明天這個時候,就會被徐溫的追兵逮住,在廣陵街頭被處死,想到這里,他不禁神色慘然,雙目中淚光閃動。 一旁的劉許看到米志誠神色突變,臉上滿是慘然之色,雖然不知道對方心中到底想的什么,但也猜得出大概是想起了先前的不如意事情,他方才得了米志誠不少賞賜,心中已經有了不少好感,見米志誠如此,便低聲勸解道:“郎君休要悲傷,官家都有落難巡狩的時候,何況咱們這些凡人,咬咬牙,好漢子沒有過不去的坎?!?/br> 米志誠此時已是窮途末路,聽了劉許這番安慰之詞,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窮苦漁夫,目光中滿是關切之情,心中不由得一暖,頓時感覺就好了不少,隨手將那黑陶大碗向劉許面前一送,道:“再去盛一碗來?!?/br> 劉許見米志誠如此,趕緊接過陶碗,到外間又打了一碗,雙手呈送到米志誠面前,笑道:“好咧,這黃魚澤中的魚兒最是養人,郎君你好好吃上三大碗,便是刀山火海也能走上一遭!” 米志誠卻不接碗,將其推了回去,肅容道:“豈有我一個人獨吃的道理,這一碗卻是你的?!眲⒃S正待推辭,米志誠卻作勢道:“讓你吃你便吃,你這般推脫,莫非這湯中有什么毛病不成?” 劉許無奈,只得將那碗魚湯吃碗,米志誠這才轉嗔作喜,又自去打了一碗魚湯,自己吃了,于是二人便你一碗我一碗,共著那只黑陶大碗將那鍋魚湯盡數吃完了。米志誠腹中有了東西,精神不由的為之一振,走出艙外,只見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無邊無際的蘆葦蕩,自從逃亡以來的壓抑的心緒不由得為之一快,心中暗想自己在江北已經沒有容身之所,唯一的生路便只有渡江投奔淮南軍的昔日大敵呂方去了,聽說不久前呂方在武進大破淮南軍,有盡有江東之地的架勢,若是當真如此,自己說不定還有重新北渡大江,卷土重來的機會。米志誠本是行事果決之輩,稍一思量便下了決心,轉身對正在收拾洗涮碗筷的劉許問道:“叨擾許久,卻不知恩公如何稱呼?” 劉許呀了一聲,笑道:“小人草芥一般的人物,如何當得郎君恩公的稱呼,當真是折煞了!再說郎君也給過飯錢了呀!” 米志誠肅容道:“昔日伍子胥落難之時,漂紗婦人一飯便是重恩,某家今日窮途末路,恩公食我,如何不是大恩,快快說來,某家若是逃得此難,他日自當重報?!?/br> 劉許稍一猶豫,笑道:“俺姓劉名許,家中行三,已經在這黃魚澤打了快二十年的魚了,旁人皆稱某黃魚劉三?!?/br> 米志誠躬身施了一禮,道:“原來是劉家恩公,某還有一件事要勞煩恩公,若是應允,他日定當厚報?!?/br> 劉許被米志誠這番恭維,整個人都有點飄飄然了,不由得拍著那單薄的胸脯道:“只要某家辦得到,決不推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