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節
“那將軍可以將幼主帶在身邊,親征呂賊?!眹揽汕箪`機一動,又出了一個主意。 “不行不行!”徐溫腦袋搖的如同撥浪鼓一般:“幼主在身邊,還有史夫人,只要能把史夫人抓在手里,一樣可以有辦法,我總不能一股腦兒全帶在身邊吧?帶著一個孩子去親征呂方?虧你說得出口?!?/br> “這個?”嚴可求本想說連史夫人一同帶走,卻被徐溫一開始就堵住了,說不出口,不由得心中暗想,自己這個主上什么都好,就是膽子有點小,看來要向他離開廣陵渡江是不太可能了。 “我看這樣吧,就讓朱瑾替我去吧。論威望、兵法他都不輸給我,更重要的是,他是個外來的武將,和李簡他們對不上路,不用擔心掉過頭?!?/br> 嚴可求聞言,皺眉思忖了起來:徐溫說的固然有理,朱瑾有能力,有威望,手頭還有一支精銳騎兵,還不用擔心和那些淮南本土武將串通起來回頭逼宮??梢矔群?,這樣的軍隊能夠打敗呂方的進攻嗎?想到這里,嚴可求不禁有些羨慕呂方起來,好歹敵方只有一個統帥。 蘇州,鎮海軍大營,帥帳外兩面金光閃閃的大纛在被大風吹得獵獵作響,披甲持矛的衛士夾道而立,陽光照在武器和甲片上,反射的光芒仿佛都暗了三分,雖然是在正當午的時候,也讓人心下生出一股寒意來。 帳中將佐端坐在胡床上,一動不動,此番出兵之前的軍議之中,呂方對王佛兒的特別看重眾將都看到了,明眼的不只是高奉天一個。鎮海軍歷次出兵,最多不過兩萬人,此番如果算上民夫、輔兵一共不下十萬,這等大規模的用兵,為都統的不是武將中職位最高的陳五、不是軍功最著的陳璋、也不是與呂方關系最親密的呂雄,甚至前兩人還一個被留在呂方身邊,一個被派到饒州去對付江西的淮南軍,這分明是不讓他們兩人留在軍中掣肘王佛兒的指揮,這番信重鎮海軍中諸將又有哪個比得上,若是哪里惹惱了這廝,只怕被砍了腦袋也沒處說理去,還是小心些好。 王佛兒從帳后走了出來,看到諸將這般模樣,饒是他平日里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眼中也露出一絲滿意之色。他坐回首座上,輕咳了一聲,用沉重的語調說道:“自黃巢之亂以來,國家內憂外患,交相煎迫,群雄據州郡相攻。戰事之后,往往赤地千里,炊煙斷絕,百姓易子而食,慘不忍言。幸上天有好生之德,降圣人于淮上,攻必克戰必勝,護得兩浙一番凈土,經過數年積聚,已是小康之世?!闭f到這里,王佛兒稍微停頓了一下,將佐中很多人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他們也不知道主帥為何在出兵前文縐縐的說出這么一大灘好似不太相關的話語。 “自古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自從楊行密死后,吳賊連番內亂,上下相疑,百姓有倒懸之苦,我等報君恩,救黎民,光前裕后,就在此時。此番進兵,我等不但要將江東之地盡數奪回,還要渡江直搗廣陵,將徐溫等賊首盡數擒斬,或送至杭州,或傳首都城,列位和某家一般,都是主公提拔于行伍,望勿負君恩啦!” 將領中有人不由得向王佛兒左側那根節杖望去,這支代表著呂方權威的節杖還是第一次出現在其他人的帳中,王佛兒平日里雖然不茍言笑,但與諸將打交道起來頗為謙遜,并無仗勢欺人的行為,而這一次他臉色的嚴峻,口氣的堅決,是從未有過的,讓諸將們心頭的震動十分大。 呂雄看了看身旁的袍澤,深吸了口氣,沉聲道:“末將自當謹遵將令,不破吳賊,誓不還師?!逼渌麑⒆艨吹絽涡壅f話了,趕緊紛紛齊聲應和。 王佛兒看到諸將的反應,心中才松了口氣,他此番得到呂方的任命后,心知肩上擔子極重,呂方后來的調動,他心中也明白用意是為了讓自己指揮得當,于是在今日的軍議前很是下了番功夫。接著他便讓親衛揭開身后地圖上的簾幕,對著地圖解釋進兵的方略來。 由于在上一次停戰后,鎮海軍保住了廣德這個重要的突出部,從戰略形勢上講,對鎮海軍就極為有利了。本來常州和湖州的交界處是丘陵、山脈地帶,并不適宜大股軍隊活動,但在失去了廣德之后,鎮海軍可以從荊溪順流而下,攻擊淮南守軍的背部。所以實際上淮南軍的防線已經退到了常州治所武進一帶,南部的義興只留下少量的軍隊。所以王佛兒決定派出少量軍隊在廣德防線佯動,分散敵軍的注意力,而主力則沿著江南運河北上,沿著蘇州、望亭、無錫、武進的方向進攻。而呂方率領的后軍則從湖州沿著太湖沿岸經過義興,到武進城下與前軍會師。這個方略有一個很大的好處,那就是兩條進軍路線都可以利用水路運送補給,大量減少民力的消耗,也能夠發揮鎮海軍水軍的優勢,而且江南運河最后直指敵軍江東部分的戰略要點京口,如果丟失此地,就算宣州全境還在淮南軍手中,大局也已定,鎮海軍可以威脅地方的腹心廣陵,迫使敵方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進行決戰,即使戰事不順,將沿途的陂塘挖了,放水淹沒退路,全軍而退也不難,總體而言是個十分不錯的進軍方略。 宣州刺史府,李簡坐在案前,仿佛一只熱鍋上的螞蟻,望眼欲穿的看著門口,好像在等什么來信一般。他身旁侍立著一名文士,見李簡這般模樣,笑著勸說道:“府君請放寬心,這宣州城乃是田覠那反賊苦心經營十余年,城墻高厚,守具齊備,便是呂方親自來攻,也難以攻下,更兼將軍大才?!?/br> “閉嘴,你這廝懂得什么?”那文士剛說到這里,便被李簡截口打斷了。李簡不屑的看了看有點惶恐不安的文士,冷哼了一聲,興許是因為他的心中壓力太大,本身也需要向一個人傾訴,默然了半響還是說道:“我哪里是擔心呂方來攻,鎮海軍若是傾盡全力來攻這里,我反倒放心了?!?/br> 那文士被李簡截口搶白,早已嚇得唇青臉白,此時見主上說話,趕緊猛拍馬屁:“府君廟算,諒那呂方小兒,必非您的對手?” “那到不是!只是鎮海大軍來攻,我江東三州卻是沒有一個主事之人,各自為戰,如何能行?此次交兵,重兵就在潤州,只要潤州在我方之手,就算宣、常二州丟了,江北之兵源源不斷的補給上來,至少是個不敗之局,若是潤州落于敵手,廣陵震動,那就全局敗矣。我擔心的不是呂方來攻宣州,而是為何鎮海軍動手就迫在眉睫,可廣陵那邊委任一人為浙西觀察使,統領三州協同抗敵的敕書還沒有到?!?/br> 大侵攻 第576章 重心(2) 第576章 重心(2) 正當李簡在屋中為時局憂慮的時候,外間有人高聲通報:“廣陵有使者趕到,正在府外相侯!” 李簡聞言又驚又喜,一旁的文士見狀趕緊高聲道:“快,快請尊使進來!” 不一會兒,使者進得堂來,宣讀了以楊隆演名義發來的敕書,任命李簡為浙西觀察使,前營都統,守衛常州,信中還特別叮囑了李簡要盡可能長時間的遲滯鎮海軍的兵鋒,至少要為淮南大軍爭取二十天以上的動員展開時間。 李簡將敕書看過兩遍,方才將帛紙放回幾案上,隨即他吩咐手下好好招待信使。信使退下后,那文士看了看主上的臉色,上前笑道:“府君果然是神算,說曹***曹***便到了,便是大王肚里的蛔蟲只怕也沒您這般本事?!?/br> 李簡搖了搖頭,笑道道:“好歹這敕書總算來了,徐都統好歹也是歷練過兵事的,關節上還是識得大體的,你快傳令下去,讓各軍立即準備,讓宿衛當值的牙兵立刻用飯,吃完后便跟著我出發,其余各軍隨后依次出發!” “是!”那文士應了一聲,可并沒有立即出門傳令,他稍一猶豫,還是低聲勸諫道:“府君,如今已經是下午時分,不如等到明日,讓左右二衙的牙兵都準備停當一同出發吧!如今正是戰亂時節,道路不靖,人少了只怕萬一呀!” “不行,立刻出發,趕的一刻是一刻?!崩詈喣樕险f到這里,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先生,你還是不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么人物,若呂方在我這個位置上,只怕一個人也上路了!” “大郎,你可還吃得消嗎!”呂方一面費力的咀嚼著口中的干糧,一面小心的看著一旁的兒子呂潤性。他已經有十一二歲了,也騎在一匹小母馬上,套著一副特別打制的半身甲,正和呂方一樣,正努力和手中干糧——又干又硬的面餅做著斗爭。 “阿爺莫要為兒擔心,孩兒還吃得消!”經過一副艱苦的努力,呂潤性終于在那塊又黑又硬的面餅上用牙齒撕咬了一塊下來,一面費力的咀嚼著,一面用含糊不清的話語回答父親的體溫。聽到兒子的回答,呂方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由于良好的營養和大量的鍛煉,呂潤性的體型相對于古代的同齡人來說要高大結實不少,在大軍中,他和呂方一樣都是騎馬,或者徒步,而并非舒服的多的乘輿和船只,當然他不用像普通軍士一樣背著數十斤的行囊,也不用在長途行軍之后還要修建營壘煮飯巡邏,但對于一個像他的年紀和身份來說是相當難能可貴的。 這時王自生從前面打馬過來了,看見這番情景,策馬來到呂方身旁,低聲道“大王,小郎君年紀還小,這等粗陋的飯食如何吃得下去,屬下方才過來時看到道路旁有個村落,不如讓末將領百人去村中做些熱飯,再帶過來供小郎君用,絕不會耽擱行軍,大王以為如何?” 呂方聽了王自生的建議,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對好不容易才將那干餅咽下去的呂潤性笑道:“大郎,你且將我方才飯前說給你聽的話說給這位哥哥聽聽!” 呂潤性將手中的干餅放到一旁,用還有些稚氣的話語說道:“阿爺方才對我說,為一軍將帥第一要務便是知道當時將士們餓不餓,渴不渴,累不累,身上衣著是否單薄了?只有這樣才能夠知道什么時候應該讓將士們進食休息,如何安排行軍路線,什么時候與敵交戰。若想如此,就得和將士們吃的一般,一般行軍,這樣自己肚子餓了,自然就知道將士們肚子餓了,自己累了,自然就知道要休息了。我現在有現成的干餅吃,有馬騎,較之將士們已經是占便宜了!” 呂方滿意的點了點頭,轉頭對王自生笑道:“如何?” 王自生臉上已經滿是又驚又佩,在馬上躬身行禮道:“郎君乃真龍種,末將見識淺陋,不及大王萬一!” “你這話那過了,自生你也是少年英雄,當年你不過十四歲便一個人從亂軍之中護送義母千余里,光這樣只怕潤性他就不及你。只不過我想要讓這孩子經歷些世事,畢竟這番基業遲早是要交在他們手中的,若是像楊渥一般,不但害了他,也害了你們?!眳畏揭贿呎f,一邊看著似懂非懂的聽著的兒子,目光中滿是慈愛之情。 這番對話聲音不小,兩旁的護衛軍士也多半聽了個大概,這些護衛軍士中有不少呂家的遠支族人,得知呂潤性的身份后早已將其視為太子一流的人物,又見呂潤性不過韶齡便懂得與士卒同甘共苦的道理,有良將之風,更是掩不住心中興奮之情,畢竟他們作為呂方最堅定地支持者,同時也是最大的收益者,鎮海軍有個一賢良有德的繼承者,是對他們未來利益最大的保障。 呂方看了看四周行軍士卒的動作,心中不由得暗自點頭,他這般要求呂潤性,除了培養繼承人以外,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如果說主帥與士卒同甘共苦可以提振士氣,那主帥尚處幼齡的兒子也能同甘共苦,那激勵士氣的效果恐怕就足足加三了。這次鎮海軍出動的兵力十分龐大,已經超出了官道承載上限,所以呂方制定了分兵合進的方略,以王佛兒為前軍,從蘇州沿著江南運河沿著望亭、無錫的方向進軍,而自己則領著后軍從湖州長城出發,沿著太湖沿岸的官道,直取義興之后北上,與前軍在武進城下匯合,這個方略有相互呼應,行軍速度快等優點,可也有一個很大的弱點,那就是兩軍在武進城下匯合前,之間有太湖這個巨大的地理障礙,易于被淮南軍各個擊破。所以呂方十分強調行軍的速度,想要乘淮南軍的主力從江北到來前,抵達武進,會師形成合圍之勢,所以才和兒子一起在馬上啃干餅,這固然有作秀之嫌,也的確是為了節約時間,加快行軍速度。 正當呂方坐在馬上啃干餅作秀的時候,遠處官道旁一騎飛馳而來,從他背上的激蕩的認旗就能看出這是傳遞軍情的傳騎,呂方見狀不由得精神一振,隨手將最后一塊干餅塞入口中,口中一面拒絕一面喃喃自語道:“應該是有好消息吧!” 轉眼之間,那傳騎已經趕到面前,他也不下馬,便在馬上躬身行禮道:“稟告大王,前鋒已至義興城下,前部督許無忌領兵先登,斬殺縣尉,守捉使二人,甲首百人,生俘數十人,正讓士卒休憩,當如何后續,請大王軍令!” “好!好!果然是使功不如使過呀!”呂方聽到這個好消息,禁不住連贊了兩聲好,他在選擇前部鋒將時,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最后還是選用了許無忌。此人既有勇力,且有狡計,本來還是呂方的舊敵,只是叔父參與了武勇都之亂,自己出身也頗為尷尬,一直都被呂方關在杭州,在殿前親軍中當個閑職,拿著俸祿養著,除了一身官袍,和囚徒無異。這許無忌也有自知之明,一直深居簡出,謹慎自首,生怕自己這個尷尬身份,樹葉落下來也打破了頭。這些年來隨著鎮海軍實力日漲,武勇都的那些舊部也早就消化的干干凈凈,呂方這才將此人提溜出來,派到前鋒為督將,許無忌也心里明白,今日這番境地,呂方也不再害怕自己耍什么花樣,此番如果自己立下功勞,將來便又是一番天地,否則只怕就是被拘在杭州,領一份干餉,老死戶下了。所以他以督將之尊,竟然親自提刀在陣前督戰,甚至親自上陣,終于在三通鼓后登上城頭,立了這個頭功。 很快。呂方便從歡喜中恢復了過來,顯然淮南軍在義興的兵力并不多,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自己的進攻顯然很有突然性,否則義興這個常州北面的門戶不會只有這么點人把守;而壞事就是淮南軍的主力還沒受到損失,最艱苦的時候還沒有來到,無論怎么看,自己都應該盡量加快行軍的速度。想到這里,呂方便沉聲下令道:“許將軍先登破城,賞絹兩百匹,進勛兩轉,士卒按獲戰功賞賜差等,你快些趕回去,讓許將軍讓士卒休整,待后部趕到后,立即繼續前進!” “喏!”那傳騎躬身行禮,隨即策馬掉頭飛馳而去。 和絕大多數唐代城池一樣,義興城也是“前宮后市”的格局修建的,最南面是官府衙門所在,從北門的城門一條大道直通官府,在大道兩側則是如同菜田一般劃分整齊的坊市。如今義興城中靜謐非常,寬闊的主道上除了幾具無人打理的尸首以外,空無一人。道路兩旁的坊門緊閉,只有隱隱約約傳出的哭泣聲,才說明這并非是一座無人的死城。 許無忌坐在府衙門前的臺階上,將盾牌放在他的膝蓋上,當做案板用,他正用帶血的匕首,費力的在上面切割著一只烤的半生不熟的豬腿,每切下一塊還帶著血絲的rou,許無忌便將其塞入口中,費力的咀嚼兩下,咽了下去。 “督將,弄到酒了!您要不要來口?”一名士卒興高采烈的從右邊的庫房里沖了出來,手里提著兩只陶罐。 許無忌站起身來,提著豬腿走了過去,接過一只陶罐,喝了一口,突然吐了出來,***起手中吃了一半的豬腿在那兵卒腦袋上敲了一下,罵道:“酒還是醋呀,都酸成這樣了,你來嘗嘗!這烤豬rou烤的半生不熟也就算了,連鹽都不放,你們想要弄死你家老爺呀!” 大侵攻 第577章 重心(3) 第577章 重心(3) 那兵卒憨笑了兩聲,將手中剩下的一只陶罐打開,湊在嘴邊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罵道:“好酸!”隨即便向許無忌陪笑道:“將爺且請息怒,這義興府庫中怪得很,酒是酸的,連鹽都沒有,不如請將爺先稍候片刻,待小人去周邊幾個坊市里去找些來!” 許無忌笑了笑,他如何不明白這兵卒的打算,自古以來,當兵吃餉的,若想發橫財無非兩條出路,一個是立功后的賞賜,另外一個就是打了勝仗后的各種戰利品和搶掠所得,這義興府庫中的財物雖然也有些,可早就被軍吏登記造冊,也輪不到他們這些小卒分潤,剩下的就是各家坊市中的小民財貨了,這幾個兵卒連鹽都找不出來,分明是想要尋個借口去發筆橫財罷了。 “也好,某家也有些倦了,且去休息,你們便去吧,莫要把動靜鬧得太大了,擾了清夢!”許無忌打了個哈欠,笑著說道。一旁的軍士聽到他的應允不由得大喜,紛紛謝恩準備出發,卻聽到許無忌冷聲道:“不過有兩件事情你們須得先聽明白了,第一,兩個時辰后我要看到你們都回到這里,第二,衙門內還有七十個弟兄看守俘虜,你們可不能少了他們的一份。若有忘了本將的話的,某家自會用此刀提醒他的?!闭f的這里,許無忌猛的一拍腰間刀柄,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