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節
次日,徐溫卻沒有依照原先安排,與眾將繼續商討讓誰前往洪州的事情。作為廣陵城的實際控制者,他充分的利用了主場的優勢:首先他推遲了下一次會議的時間,在這個間隙里,他不斷的拜訪,聯絡,拉攏,收買、許愿。徐溫就像一個梭哈高手,在翻出底牌之前,竭力的探查對方的底牌,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絕不翻牌。如果呂方在這里,一定會驚訝的發現徐溫簡直就是一個天生的議會***家,雖然沒有善辯的唇舌,但是在桌子下面玩弄那些小手腕簡直是無師自通,在這個特殊的戰場上他對付起那些更習慣用刀劍來解決問題的老家伙們簡直是得心應手。 三日后,當張灝惴惴不安的重新走上明堂,卻驚訝的發現,那十幾個老軍頭仿佛一下子換了人,對于徐溫提出的建議都表示贊同,就連劉威都對于自己轉任洪州制置使一事不置可否,并沒有激烈反對。結果不到半個時辰,三天前毫無進展的諸事就一帆風順的完成了,徐溫不但將劉威由廬州調至千里之外的洪州,還通過“摻沙子”的手段控制了宣、潤、廬州相當一部分的權力,使張、徐二人的控制范圍由廣陵一隅之地擴大開來,如果在考慮到廣陵的重要戰略位置和大量的財富,隱然間他們兩人已經成為淮南內部最強的一股勢力了。 在軍議之后的宴飲上,張灝一直都在等著機會詢問同僚為何一下子形勢有了這么大的變化,可一直都沒有機會,好不容易他看到徐溫出外出恭,趕緊向身旁人告了罪,起身尾隨而去。待到了廁所旁,張灝看看左右無人,便快步趕了上去,一把抓住徐溫的胳膊低聲問道:“其美,你給那些老家伙喝了什么迷魂湯,怎么今天他們這么好說話了?!?/br> 徐溫笑了笑:“還能有什么辦法,無非是投其所好罷了,劉存喜歡錢,我就將鹽鐵副使的位子許給了他兒子;李簡喜歡女人,我就將王府的那隊舞姬送到了他府上;柴再用喜歡權位,我就答應他將來讓他做宣州觀察使,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只要有喜好,總能有辦法的?!?/br> “什么?這樣就行?”張灝瞪大了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本來準備要殺個你死我活的事情居然這么簡單的就被徐溫搞定了,一時間只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是呀!不然他們怎么會這么容易答應?當年大伙提著腦袋起來拼命為的啥,還不是為了富貴,現在這些老家伙現在年齡也都不小了,年紀大了自然少年時候的那股子狠勁就少了,這么優惠的條件,他們不答應其他人就答應了,豈不是尷尬得很,再說我只不過是要讓他們挪挪地盤,就能有這么多好處,他們又何樂而不為呢?” 張灝點了點頭,他此時也明白了徐溫這些天到底在忙些什么,他和每一個外州守將談條件,搞妥協,利用這個嚇唬這個,利用那個來壓服這個。而在張、徐二人發動兵變之后,楊渥這個大義名分已經薄弱了很多,這些老軍頭們已經不再面對廣陵削藩的威脅,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內在矛盾就重新上升為主要矛盾了,自然不會想聯合起來一起向張、許二人逼宮,而是防備同儕出現下一個楊行密,至于徐溫和張灝,他們的資歷和根基還很淺,那些老軍頭并沒有將其放在眼里,這樣一來,徐溫的說服才這么容易成功。但張灝轉念一想,廬州劉威卻是不同,一旦遠赴洪州,他在廬州的根基必然被下一任刺史連根拔起,更不要說洪州離廣陵近千里,等于是完全被排擠出了競爭下一任淮南王的行列中,他又怎么會這么容易的答應呢? “那劉威呢?你給了他什么好處,能夠讓他將根基都不要了,去洪州那邊?” 張灝低聲問道。 “我說服了朱瑾,有了他的沙陀鐵騎的支持,劉威也不得不三思,更重要的是?!毙鞙卣f到這里,對張灝做了個讓其過來的手勢,附耳低語了幾句。正在聽其敘說的張灝眼睛越睜越大,突然失聲道:“這怎么可能,劉威是什么人物,他可是先王的心腹重將,廬州是先王的鄉里,就憑李儼那小子的一面之辭,怎能定得了他的罪?” 徐溫冷笑了一聲:“定罪自然是不行的,可現在是什么時候,這幫老軍頭都在互相盯著,唯恐哪個撇下眾人坐上那個位子,這是否屬實沒人關心,只要誰給眾人人抓到了把柄,立刻就是墻倒眾人推的下場。他劉威若是不識相,我將這事情向外面一推,自然有人來收拾他,那時候他連這洪州制置使只怕都當不上?!?/br> 張灝將事情經過想了想,果然正如徐溫所言,去洪州還真是劉威的最好選擇,他這些天來一直憂心的事情一下子全部都解決了,不由得心頭大暢,用力拍著徐溫的肩膀笑道:“其美,我本以為是條死路了,想不到竟然讓你給走出來了,當真是可喜可賀,來來來,咱倆今晚定要喝個痛快!” 徐溫讓開同僚的手掌,沉聲道:“不可,這幫老家伙一天沒走,這廣陵城就不可一日放松了,今晚我且去應酬他們,你卻不能沾一滴酒,須得小心應對,待到大事成了,你我再痛飲不遲?!?/br> “好!”張灝意氣昂揚的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的徐溫府邸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照在屋內,依稀可以看到地上有一個人躺在草堆上,那人興許是睡著了,幾只肥大的老鼠在他身旁的地方爬來爬去,似乎在吃著地上的食物殘渣,不時發出吱吱的叫聲。倒是逍遙的很。 忽然,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房門便被推開,驚恐的老鼠們發出尖利的吱吱聲四散逃走,從屋外進來數人,將地上那漢子拖了起來,接著便是兩記耳光抽在臉上,將其打醒過來。 李儼勉力睜開雙眼,只看見眼前站著三人,為首那人臉上橫七豎八的滿是刀疤,加上那陰沉的臉色,奪魂的雙目,在這深夜里便仿佛惡鬼一般,不禁打了個寒顫,不待他開口說話。為首那人便從懷中取出只口袋,攤開口放在李儼面前,冷聲道:“這些東西是你的嗎?” 李儼定睛一看,不由得暗自叫苦,原來那疤臉漢子手中拿的口袋里面裝的都是數十枚錢幣,色澤黃紅,正面有兩個隸書——泉布,卻是鎮海軍上次來人留下的報酬。他昨夜里在家中突然被一伙人抓了去,只說自己與外州守將勾結的事情發了,他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夜里得到的金子和紫金扳指便被搜了出來,李儼見抵賴不得,便只得將那夜里的情形悉數說了出來,那伙人倒也沒有為難他,只是將其蒙住雙眼,引領到一個地方與人對質,折騰了半宿方才將其帶到這里關押起來。李儼被稀里糊涂的折騰了半宿,早就困倦欲死,在睡夢中被人驚醒,便看到這般情景,被嚇得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快說,不說扭斷你的胳膊!”兩旁的漢子見李儼不開口回答,猛的一用力,便將李儼的右臂翻轉了過來,只聽得咔嚓一聲響,李儼頓時慘叫了一聲,昏死過去,右臂軟綿綿的垂了下去,卻是已經脫臼了。 那為首的疤臉漢子冷哼了一聲,蹲下看了看李儼情形,便一手按住李儼的肩膀,一手抓住他脫臼的右臂,猛的一用勁,一推一送,只聽得一聲悶響,便又將脫臼的關節送了回去,李儼剛剛昏死過去,又挨了這一下,卻痛醒了過來,整個人臉青唇白,好似活死人一般。 疤臉漢子站起身來,拍了拍雙手抖掉沾上的草屑,冷聲道:“李金吾你還是說快快說出這些錢幣的來歷為上,否則嚴某這里的苦頭可是吃不盡的?!?/br> 李儼一面***,一面腦子里卻在想著應該如何瞞過眼前這個姓嚴的活閻王,他眼見得對方身形微動,以為又要拿自己動手,趕緊急聲道:“莫動手,莫動手,我說便是,這些錢乃是一個家父的舊識看在下生活窘迫,解囊相送的?!崩顑鞍迪胱约旱母赣H曾經是當朝宰相,交流眾多,想必對方也無法對質?!?/br> 那疤臉漢子冷笑了一聲,問道:“李金吾的這位父執輩是哪里人,什么時候與您相遇的呢?” “我那位叔父乃是河東裴氏人,這些錢幣乃是去年二月相遇時贈于在下的,我舍不得拿出去用,一直流到今日?!崩顑靶乃嫉故菢O快,河東裴氏乃是有名的望族,當時在朝中為官的就不下四十余人,對方就再怎么有本事也無法一一打探清楚,李儼也不用擔心對方查出什么破綻來。 “撒謊!”疤臉漢子厲聲喝道:“來人,給我把這個jian賊好生收拾一番!”話音未落,一旁的兩人便將李儼按到在地,一人從一旁招來一根木棍,狠狠地打了起來。 大侵攻 第555章 獨用 第555章 獨用 李儼知道若是讓來人發現實情來自己肯定是死路一條,強自忍住大聲嘶喊道:“當真是我裴家叔父,你若是不信,打死我也是這句話?!?/br> 疤臉漢子冷笑了一聲,做了個手勢,手下立刻停止杖擊,沉聲道:“你以為你死不承認某家就拿你沒有辦法了嗎?好!今日便讓你心服口服?!彼麖拇腥〕鲆幻跺X幣冷笑道:“這錢幣乃是兩浙鎮海軍呂賊新鑄的錢幣,七銀三銅,重半兩,可當十貫錢,這錢主要是是呂賊給予海外倭商、胡商貨款之用,在兩浙之內本就不多,廣陵更少,你那叔父是北方人,又從哪里得來的這些半兩錢?” 李儼聽到這里暗叫不好,當時中央權威蕩然無存,各地藩鎮都自鑄私錢從中獲利,流通中各種樣式的“通寶”都有,他如何知道這區區一枚錢幣還有這么多奧秘,可到了這個時候也只能硬著脖子死頂了。 我如何知道裴家叔父從哪里得來這些錢幣的,長輩所贈難道我還能翻出來看看不成?興許是他從打交道的倭商那里換到的了也有可能呀!” 對面為首那人聽到這里,不由得氣極反笑:“好個不見黃河不死心,呂賊年年底才放出第一批這錢幣來,你家叔父如何能送給你,快說,這是不是呂賊拿來收買你的贓款?”那疤臉漢子話音剛剛落地,一旁的手下也齊聲應和,將李儼嚇了一個哆嗦。來隨著兩浙經濟的逐漸恢復發展,浙江水道的清理、海賊的清剿,杭州作為一個通商口岸的地位日漸升高,尤其是由于北方中國戰亂,許多原本往來于北方與***的***客商開始轉向杭州。唐宋時期的中日貿易有一個特點,***商人在中國除了采購絲綢、器具等貨物外,還大量購買銅錢運回***,其原因是當時的***雖然有豐富的銅礦、銀礦,但是卻由于中央集權不夠,生產技術水平落后等原因,他們本國其實是沒有自己發行的錢幣的,干脆直接使用中國的銅錢,到了宋代這種情況愈演愈烈,甚至于出現了***商船每次到來后,當地就出現了“錢荒”的景象。而呂方面對這種情況,就采取了專門鑄造特別的錢幣用于對外貿易的辦法,一來可以節約珍貴的銅資源,畢竟在他控制饒州之前,下轄并沒有什么大的銅礦;二來可以用較少的代價換取大量的硫磺、粗銅、白銀等貨物;其三這種錢幣體積重量小,價值大,更適合用于長途貿易。不過呂方發行這新錢的時候卻沒有想到手下粗心將其用來支付李儼的間諜經費,落在一門心思盯著呂方的嚴可求手中,反倒誤了大事。 李儼到了此時,已經知道大勢已去,坐在地上啞口無言。嚴可求見狀,心知已經攻破了對方的心防,對手下做了個示意他們出去的手勢,當屋內只留下他們兩人后,嚴可求蹲***子,用他那沙啞的嗓音問道:“好吧!告訴我你到底為呂任之做了什么?” 一個時辰后,嚴可求走出屋來,門外守候的部下驚訝的發現,這個整日里陰沉可畏的人今天卻破天荒的露出了笑容,而且并非是那種陰慘、自嘲的笑容,而是那種從心里透出來的歡喜,可不知為何,他們心中卻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轉眼已是天佑五年五月,其間楊渥任命鄂岳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度招討使、岳州刺史陳知新為岳州團練使,洪州制置使劉威為應援使,領大軍三萬攻打楚地,為馬殷所敗,劉存、陳知新為馬殷所持,不降而死,岳州也為楚軍所奪取,江西吉州刺史彭玕在洪州、江州為淮南攻破之后本來還偽作降服,與湖南馬殷私通款曲,此役之后干脆遣使歸降馬殷,馬殷接受了彭玕的請求并同時上表朝廷,委任對方為吉州團練使,危全諷等人也紛紛扯掉了降服的面具,積糧練兵,而淮南一方在這次慘敗后,在江西的擴張勢頭得到了一定的遏止,在這種情況下,江西的鎮南軍境內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局面:表面上平靜無比,實際卻是一觸即發。 廣陵,淮南右衙指揮使府,徐溫正坐在堂上與心腹謀士嚴可求商議著什么。自從前番事后,他和張灝的地位更是鞏固,淮南軍政已經悉數抓在他們二人手中,名義上的吳王楊渥只有拱手畫喏的份,相比起張灝的性格來,徐溫更加沉穩細致,又善于延攬士人,手中有更多的人才,所以無形之中,錢糧、交通、建設等很多民政的權力就逐漸落到了他的手上,而留在張灝手中的只有一半的軍權了,兩人的地位也逐漸的不太平衡起來。 徐嚴二人說的入港,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飯時分,待到商議定了,便已經晚了,徐溫正要挽留嚴可求留下吃飯,卻聽到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看卻是張灝過來了,趕緊起身迎接:“張兄,何事如此匆忙?” “還能有什么事?還不是咱們那塊心病又犯了!” “心???”徐溫聽了一愣,立刻會意對方說的是被他們奪取大權的楊渥,自從楊渥被他們軟禁之后,就憤恨不已,想方設法的要奪回權力,私逃出城也好,買通看守的軍士向外送衣帶詔也罷,各種辦法層出不窮,無奈張、徐二人把守的十分嚴密,絕大部分招數都無疾而終,可這樣下來,也弄得兩人麻煩得很,畢竟天下間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前日防賊的,若是萬一讓其得逞了,便是天大的禍端;可楊渥好歹也是他們的主上,兵諫倒也罷了,若是傷及本人,外間的那些將帥可不是好惹的。 徐溫苦笑道:“那也沒辦法,咱們只有把細些,再過些時日興許他就不那么鬧騰了,實在不行就換個其他人來繼位就是了?!?/br> 張灝今日卻有些不同,沒有像平日一樣大聲抱怨一番就作罷了,而是眼光閃爍,好像心虛得很。徐溫看出對方還有話要說,擺了擺手,示意一旁服侍的婢女退下:“張兄要是有話就請直說,可求也不是外人?!?/br> “嚴先生某家自然是信得過的!”張灝雖然笑聲不小,可卻有點顫抖,顯然他有點心虛:“這般下去也不是一個辦法,不如我倆派幾個心腹手下去將這個心病去了,只說他是醉死的,要不打馬球跌死的也行?!?/br> “這如何能行?”徐溫一聽就連連搖頭:“外州將佐有哪個會信,咱們可千萬不要自取禍端?!?/br> 平日里若是徐溫這般反對,張灝一般也就不再堅持了,可這次他卻頑固得很,低聲道:“不信又如何,我都想好了,咱倆事先遣人向粱王獻款,他必然歡喜,若有人不識相的話,難道還能打得過朱溫不成?那時候我量就把淮南一分為二,你占淮西,我占淮東,也都嘗嘗稱孤道寡的滋味?!闭f到這里,張灝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大聲狂笑起來。 一開始徐溫還沒把張灝的建議當回事,可越聽卻越是覺得對方的建議頗為可行,如果朱溫得到他們兩人的歸降,一定很愿意用一個空頭名義來解除南方的威脅,而他們也可以利用朱溫這只猛虎來威懾外州武將這群餓狼,聽到最后,徐溫也不禁陶醉的想起自己身著紫袍,坐南朝北的模樣,那種感覺一定很棒。 正當徐溫準備表示贊同,卻感覺的袖口一緊,低頭一看卻是嚴可求在用手指拉扯自己的袖子,心知對方在暗示自己什。徐溫還在思量時,便聽到嚴可求問道:“楊渥雖然現在身邊沒有什么護衛,可名義上也是吳王,這等事情可不能用一般人去做,張左使有什么打算呢?” “這個我早就想好了,從我牙兵中挑三十個小伙子?!睆垶戳诵鞙匾谎?,補充道:“你那邊也挑三十個,今夜只說去換崗,一匹白絹就行了,到時候只說是發夢魘死的就是,他楊渥殺了那么多人,別人也只說是惡鬼來討債了?!?/br> 徐溫聽了覺得倒也公允,這等事若是只派一家人去誰也不放心,誰知道會不會哪個在中間玩花樣,他正要應允,卻聽到嚴可求搖頭道:“這恐怕不好吧,這等事情,前往不可出一點紕漏,兩家人各派三十人,相互之間兵不知將,將不知兵,萬一出了意外哪一家說的算?該如何應變?還是我家將軍派一個親信將佐,從麾下抽六十人去比較妥當?!?/br> “不可!”張灝聽了不假思索的拒絕道:“與其派右衙的,不如派我營中的,就讓紀祥去,這小子你也認識的,是個好手,不會誤事!” 徐溫右股感覺的一股癢癢的感覺,卻是嚴可求用手指在他大腿上寫些什么,依稀是個“可”字,徐溫稍一猶豫,便笑道:“既然如此,那邊勞煩張兄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