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節
呂方冷笑一聲道:“一開始要打的是他,現在要和的也是他,吳王莫非是未長成的孩子,把這軍國大事當做兒戲不成?須知這可不是家家酒,打由得他,和卻由不得他了!” 徐溫卻沒有被呂方的氣勢所壓倒,沉聲答道:“那時打有打的道理,現在和有和的道理,如今藩鎮之間戰和無常不是司空見慣的嗎?呂相公見聞多矣,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徐溫將呂方的話直統統的頂了回去,呂方卻不怒反笑:“打有打的道理?和有和的道理?某家倒是不明白了,那邊勞煩徐將軍你將這兩番道理解釋與某家聽聽吧?!?/br> “朱溫弒殺先帝,便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賊,呂相公你不但不出兵討賊,反而接受朱溫那廝授予的官爵,便是附逆,再說吳越之間,州縣犬牙交錯,互為心腹之患,吳王出兵討伐豈不是有道理的很?” 呂方笑了笑,接著問道:“那為何和也有和的道理呢?” “呂相公你兵精地險,吳王力有不逮所以只能和了!” 只聽得撲哧一聲,卻是站在徐溫身后的王自生實在憋不住,被徐溫方才直言不諱的回答給刺激的笑出聲來。眼前這人的回答簡單到了極點,也直接到了極點,完全是赤裸裸的利害關系,讓人即使想罵也一時間覺得無從罵起。坐在上首的呂方也不禁搖頭苦笑起來,過了半響,呂方止住苦笑,開口問道:“按你這般說,吳王要議和不過是因為現在無力破我,我若與其議和,將來若是我鎮生變,吳王必舉大兵相攻,與這等惡鄰議和,豈不是與虎謀皮,呂方雖然不智,難道會做出這等蠢事嗎?” “天下藩鎮,強攻弱,大吞小,何日無之?若呂相公鎮中生變,有機可乘,便是吳王不發兵攻伐,難道他鎮便無異心?當今天下,若兵馬強盛,仇敵變為臣妾,若內生禍患,姻親也會成為惡敵,這個道理呂相公不會不懂吧!如今鎮海與淮南兩鎮苦戰經年,士卒疲敝,民夫怨尤,與雙方皆無益處,與其這般,不如雙方修好,各得其志,豈不兩全?” 聽罷徐溫這一番話,呂方不由得低頭思忖了起來,正如對方所說,當時的中國處于一種完全沒有秩序,沒有是非,只有力量的混亂時代,任何一個割據勢力只要稍微露出可乘之機,四周的其他勢力就會像聞到血腥味道的鯊魚一般撲上去,將其撕成粉碎,影響戰和關系的唯一因素就是實力的對比。既然淮南與鎮海兩鎮現在的實力對比是誰也無法徹底消滅對方,那么對雙方都有利的選擇就是暫時休戰,直到雙方的實力對比發生變化,下一次戰斗爆發。 徐溫看到呂方低頭思忖,一時間也做不出決定的模樣,暗中一咬牙,便下了決心:“其實吳王想要與呂相公議和,還有一個原因?!闭f到這里,徐溫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對方臉上神色,才繼續說道:“鎮南軍節度使鐘傳已經去世,鐘家兄弟相爭,吳王想要與呂相公議和,好抽出實力進取江西!” 呂方聽了一愣,旋即便明白了徐溫的用意所在:反正鐘傳身故的消息也無法隱瞞,估計呂方知道也就是這幾日間的事情,鐘延規投靠淮南軍也不可能長時間隱瞞,以呂方與其身邊謀士的腦子,立刻就能猜出楊渥要求議和和這些事情之間的聯系,與其這般,不如主動告訴呂方,以江西內亂這本身對于鎮海軍也是一個機會,與其在這邊和淮南軍打死打活沒有半點好處,不如趁著鐘家兄弟內斗去江西分一杯羹。而徐溫自身的想法則更深一層:反正他要的是淮南與鎮海軍議和,楊渥的心腹力量遠去江西,自己好在廣陵有機可乘。至于呂方知道消息后,會不會也去江西插一手,會不會導致淮南軍進取江西的戰事敗壞,那就和他無關了,反正帳中只有自己、呂方還有后面那個小將三個人,也不用擔心有人將自己在帳中的話傳到楊渥耳邊去,無論江西戰事結果如何,他徐溫在廣陵肯定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兩人都心懷鬼胎,轉眼之間都已經將利害關系考慮的明明白白。呂方笑道:“某家也不是不愿和談,只是眼下兩軍之間壁壘間隔,議和之后當如何劃分呢?” 徐溫聽到呂方松了口,心中不由得暗喜,面上強自收斂情緒答道:“不如便以兩軍實際控制區域為界吧,這樣也少了許多的干系麻煩!” 聽到徐溫這般回答,呂方不由得暗自欣喜,這樣一來,義興與廣德二縣便在己方手中,義興倒也罷了,這廣德卻是杭州門戶,從此之后,淮南鎮海兩軍攻守之勢便已經逆轉,如今兩浙度田之事已經初見成效,只要休養生息數年,江東之地遲早盡為鎮海軍所有,這卻是楊渥未能預料到的了。 待到徐溫退下后,陳允從簾幕后面走了出來,走到呂方身前拱手笑道:“恭喜大王,數年之后,定然能盡取宣、潤、常諸州,與廣陵隔江對峙,霸業可期!” 為王前驅 第517章 螳螂與黃雀(7) 第517章 螳螂與黃雀(7) “若要取宣、潤諸州,必先得經營廣德,經歷此番戰事之后,百姓流離,又無城郭,易攻難守,須得拿出個方略來,招募流散,修筑城郭,將此地經營起來,才能屏障杭州?!眳畏缴砸欢ㄉ?,便從方才的欣喜中恢復了過來,他很清楚廣德現有的情況,經歷了諸番大戰之后,此地百姓本就逃散了不少,而影響更大的是,鎮海軍對坡塘的破壞,這些坡塘被破壞以后,大量的水流到低洼處,將肥沃的良田變成了沼澤,而地勢較高處的田地卻無法得到灌溉。這固然阻止了淮南軍的進攻,但同時也對當地農業生產造成了極大地破壞?,F在既然呂方打算重新經營廣德,擺在呂方面前第一件大事就是重新修繕坡塘,恢復當地的農業生產,然后才有談得上修繕城郭,囤積糧食,使之成為屏蔽杭州,進去淮南江東之地的基地。 “大王所言甚是,廣德田土肥沃,只是戰后人口稀少罷了,不如從兩浙腹地各州中將罪人,無以聊生之民,移居此地,以五十人為一屯,分署頭目,修繕河渠坡塘,既可以灌溉田園,又能夠便于水路行舟,計口授田,資以種子農具耕牛,公私分其收獲,不過數年,定然能城郭堅固,倉廩充實?!?/br> “如此甚好,不過此事牽涉甚多,人從何處來?如何計口?如何授田?種子農具耕牛從何處來?如何分配收獲?修繕城郭要耗費多少資財,這些都要小心準備,你且與駱牙推商議一下,再拿一個方略上來?!眳畏近c了點頭,走回案前坐下一樁樁細心囑咐,陳允看到呂方臉上現出倦色,便躬身行禮退下。 呂方一人坐在帳中,只覺得太陽xue上的大筋跳得厲害,便好似有兩支鼓槌在兩邊猛敲一般,生生的發疼。他閉上眼睛,伸出雙手輕輕的揉了起來,可是并沒有什么效果,頭疼并沒有減輕,他不禁自失的苦笑了一聲,正如沈麗娘所說的,自己這雙手只能用來拉弓舞槍,給人按摩只會越按越難受,這時呂方越發的想念其遠在杭州的沈麗娘來,如果能夠有她在身邊,哪怕只是面對面的說說話,那感覺也要比現在好的多。 呂方在帳中閉目歇息了一會兒,總算覺得好了點,重新走到懸掛著地圖的木架旁,重新看起地圖來,不時用炭筆在地圖上畫著什么,他經常就這樣在地圖前呆上個把時辰。終于,呂方回到案前,高聲道:“來人!” “末將在,不知大王有何吩咐!”在帳外守候的王自生立刻進帳,躬身行禮道。 呂方在幾案上奮筆疾書。他的速度很快,不過是一會兒功夫便已寫好書信,小心的拿起信紙對上面吹氣,待墨跡被吹干后,小心的裝好再在信封口處蓋上印鑒,一邊遞給王自生一邊下令道:“你立刻去徽州一趟,將這封信帶給陳璋和呂雄?!?/br> 王自生小心的接過書信,心中不由得暗自好奇,自己身為貼身的侍衛頭目,平日里幾乎是寸步不離呂方的,竟然被派出去當一個信使,這信封鐘到底記載了何等機密的信息。不過他在呂方身邊已經很長時間了,知道謹言慎行的好處,只是將那信放入懷中裝好,便躬身行禮準備出發。 “你且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情!”呂方站起身來,走到王自生身旁,低聲道:“你將這書信送到徽州后,便喬裝打扮,去江西走一趟?!?/br> 王自生聽了一愣,低聲問道:“請恕末將愚鈍,大王要小人前往江西,是要見什么人,還是要送什么東西,請大王告知,免得誤了大事?!?/br> 呂方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即回答王自生的問題,過了半響,他才低聲道:“自生,方才淮南來人說江西鐘傳已死,兄弟不和,淮南欲用兵于此地,你以為如何?” 王自生低頭思忖了片刻,抬頭答道:“末將以為絕不能讓淮南得逞,否則我鎮海軍再無寧日?!?/br> “不錯,不過也不能讓淮南軍立即撤軍,最好是讓其大軍在江西泥足深陷,無暇顧及我方,這樣我方才能有足夠的余暇休養生息,侵攻江東,此番鐘氏兄弟內斗,從實力大小,據有城郭來看,投靠淮南一方的應該是江州刺史鐘延規,此人勢力相對較弱,江州又毗鄰淮南。只是這般一來,江西便門戶洞開,那鐘匡時剛剛登上大位,威信未立,未必能驅使先父舊部,只怕并非淮南大軍之敵。你此番去江西,小心探察江西諸州將佐分別支持鐘家何人,其城郭堅否?糧草足否?士卒精煉否?以為將來之用!” “末將明白了!”王自生叉手領命,他猶豫了片刻,小心的說道:“末將說句逾越的話,先下手為強,既然大王已經覺得鐘匡時兇多吉少,為何盡快出兵呢?” 王自生的問題雖然已經有些逾越了他的職分,但呂方并不以為忤,反而有幾分欣喜,畢竟作為一個現代人,他很明白一個優秀的將領的一個必要條件就是勤于思考,敢于思考,眼下鎮海軍正是用人之際,像王自生這種根正苗紅年輕一輩,更是培養的對象。 “我不愿出兵有兩個原因,其一眼下淮南與我軍剛剛和議,我若一開始就出兵江西,支持鐘匡時,說不定惹怒楊渥,使其重新進攻我方,這般豈不是平白替鐘匡時解憂,反而惹禍上身了?其二眼下江西那邊形勢混沌不明,我若出兵,只怕惹得生出敵意,反而有人投到淮南那邊去了,豈不是弄巧成拙?不如修生養息,靜觀其變,再做主張不遲!” “那若是淮南軍迅速取下洪州,我方再出兵豈不是為時已晚?” “那又有何妨?當年鐘傳雖然受朝廷冊封為鎮南軍節度使,但部屬多為僚蠻首領和本地土豪,其實不過是一個盟主罷了,憑借的不過是自身的威望和朝廷的一點名義罷了,袁、信、吉、撫諸州的刺史都是半獨立的軍頭。如今鐘傳一死,他自身的威望自然也不復存在,朝廷現在更沒有什么了,實際上鐘匡時能夠有的不過是洪州和他自己的袁州兩地罷了,所以要拿下鐘匡時不難,取下江西全境卻是不易,與其立刻出兵,為淮南軍分散壓力,不如等到淮南軍將這個硬核桃砸碎了,我們再去那邊撿碎果子吃更為省力?!?/br> 王自生點了點頭,作為一個年輕人,他對呂方還是處于一種信任到盲從的地步,叉手行禮后便立即出外去了。待到王自生離開后,呂方重新回到地圖旁,仔細揣摩了起來。作為一個已經在亂世中打滾了近二十年的老行伍,他自然明白計劃沒有變化快的道理,很多事情從道理上講是一回事,但是實際上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么自己能夠做的就是盡量多一手準備,隨機應變,這才是在亂世中的生存之道,雖然自己不能立刻派兵前往洪州,但還是可以給淮南軍找一些麻煩的,想到這里,他高聲道:“來人!”接著呂方便對進來的親兵下令道:“你且去請王宣州那邊,就說本王有要事與其相商!” 王茂章快步行走在道路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圓領袍服,頭戴一頂葛布纀頭,在纀頭的下緣露出了不少白色的頭發,在唇角旁有兩條深深的紋路,讓他那張黑鐵一般嚴肅剛強的面膛多了幾分凄苦,自從他出奔至鎮海軍,雖然呂方對其十分敬重,但卻沒有給予其統領一兵一卒的權力,只是留在身旁當做一個高級參謀罷了,往日那個手握重兵,叱咤一方的淮南重將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仰人鼻息的老頭子,比起喪子之痛,也許這個對他的打擊更大。 王茂章進得帳來,只見呂方還站在地圖前寫寫畫畫,好似并未感覺到有人進帳的樣子,便叉手行禮道:“末將參見大王?!?/br> “王公免禮!”呂方轉過身來,伸手延請王茂章坐下,臉上滿是溫和的笑容:“呂某想請王公前往江西洪州一趟,不知可否?” “此乃王某分內之事,只是大王要某家前往江西做何勾當呢?” “王公有所不知,方才淮南軍有使節前來,欲與我軍議和!”于是呂方將先前徐溫前來要求議和,以及江西鐘傳已死,鐘家兄弟不和,淮南軍即將入侵江西諸般事情一一向王茂章說明,而王茂章臉色雖然如常,但那一對唇角旁顫抖的深紋顯示了他心中的激動。待到呂方說完后,王茂章沉聲問道:“大王要王某前往江西是為了對付淮南軍嗎?” “是,也不是!”呂方答道:“王公深曉淮南軍內情,但鐘匡時卻未必能用。我讓王公前往江西,卻是為了留下一個尾巴,與江西那些刺史們留下一條通道,讓其到了危難之時,能夠第一個向我們求救。更重要的是,王公你老于兵事,對與江西諸州的戰力能有一個準確的評價,這對鎮海軍下一步的行動有著莫大的意義!” 王茂章點了點頭,躬身行禮之后便轉身向帳外退去,口中并沒有言語。呂方突然驚奇的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王茂章那一直筆挺著的腰背突然佝僂了起來。 大侵攻 第518章 南湖嘴寨 第518章 南湖嘴寨 江州潯陽縣,刺史治所所在之地。此時已經是一更時分,鐘延規站在城頭上,凌烈的江風從北邊吹來,將其身邊的火把刮得火光搖動,不時有伸出的火舌掃過他的臉頰,可他卻一絲不動,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北面的大江,仿佛在等待著什么東西一般。 “報!”隨著一聲拖長的稟告聲,從城下趕上來一名信使,只見他趕上城頭,氣息尚未喘勻,便跪伏在地急聲道:“南湖嘴戍守將遣急使來報,賊軍前鋒到后便發起輪番猛攻,我方士卒死傷甚多,形勢危急,請將軍出援?!?/br> 鐘延規的眼角微微一跳,但卻并沒有立即做出回應,閃動的火光映照在他臉上,更顯得陰晴不定。方才信使口中所說的南湖嘴位于治所以東四十里,位臨鄱陽湖的入江之處,旁有港名為將軍套,乃是極為要緊之處。鐘延規在此處建設壁壘,旁遍植楊柳以防止大軍沖突。此次鐘匡時所遣大軍猛烈進攻此地,分明是要打通鄱陽湖和大江的交通,切斷鐘延規從水陸獲得外援的可能,從水陸兩面圍攻潯陽城。眾將佐都屏住呼吸嗎,等待主帥的號令,可過了半響,鐘延規只是面沉如水的望向大江的方向,沉默不語。時間一久,眾將佐逐漸耐不住性子,終于一人再也耐不住性子,搶出行列道:“將軍,末將愿領兵出援!” 鐘延規卻好似充耳未聞一般,只是擺了擺手讓那名將佐退下,過了片刻才沉聲道:“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卸下甲兵,進食歇息,我也有些累了,大家都散了歇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