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節
范思從點了點頭,便細細的將鐘傳身故,鐘匡時與鐘延規兄弟相爭,于是鐘延規派出使者向淮南求取援兵的事情一一說明于眾人聽。聽到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堂上眾人神色各異,有驚喜,有惋惜,有疑慮,更多的則向范思從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鐘延規那廝說要借兵,可有送出人質來?” “鐘延規在信中說鐘傳乃是鐘匡時所暗害,這到底是他編造出來還是當真如此?” “鐘延規說要借兵,那他有無交出大江入湖的關口,這可是緊要的很!” 雨點般的問題讓范思從一時間很難回答,看著眾人興奮的神色,他的嘴唇張開而又合攏了,顯然經驗還不夠豐富的他在這段不長的時間內并沒有從使者那里得到確實的消息。 “依我看這消息中頗有蹊蹺,據我所知,這鐘延規不過是鐘傳的義子,鐘匡時卻是鐘傳的嫡子,兩者的身份本就是天壤之別,鐘傳又不是那等暴虐之人,鐘匡時又何必暗害自己親父來奪取王位呢?依我所見,定然是鐘傳死后,鐘延規不服鐘匡時繼承大位,便起兵奪位,又害怕兵力不足,便向淮南借兵以為后援!”一名老將笑道,此人雖然未曾親見,但憑借著過去的經驗倒也猜得八九不離十。 “不錯,那江州與我軍接壤,鐘延規若是引兵南下去爭洪州,其老巢必定空虛為我所奪,與其這般,不如索性向我軍借兵來的痛快?!?/br>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反正現在能夠不戰而取江州,洪州便門扉盡去。大王果然洪福齊天,敵軍兄弟相殘,門戶洞開,江西唾手可得了!” 隨著疑惑的漸漸解除,狂喜逐漸占領了堂上絕大部分人的胸中,他們幾乎都是楊渥的忠實支持者,但是自從楊行密去世之后,淮南諸般事情都很不順,仿佛上天的眷顧也隨著楊行密一同離去了。但眼前的這一切仿佛是老天給眾人的一個信號,不順已經過去,光明的未來正向自己招手。但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是這么想的。 為王前驅 第515章 螳螂與黃雀(5) 第515章 螳螂與黃雀(5) “大王明鑒,如今大軍在廣德常州一線與鎮海賊相持未決,如何還有余力出兵江西?此事還請大王三思呀!”說話的人正是嚴可求,若是淮南接受了鐘延規的請求出兵江西的話,他想要借助淮南軍之力報大仇的希望只會化為泡影,所以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出兵。 嚴可求的話語就好似一盆冷水澆在興致勃勃的眾人頭上,堂上頓時靜了下來。眾人一下子都靜了下來,正如嚴可求所言,兩線作戰乃是兵家大忌,更不要說楊渥本身在淮南的權力基礎并不穩固,在這種情況下,若是支持鐘延規而戰事不利,很有可能導致楊渥本身的倒臺,這樣一來在座的所有人都會遭受池魚之殃,在考慮到這種后果后,每一個人說話都慎重起來。 楊渥目光掃過下面部屬的面膛,但是他這些心腹都下意識的避開了他的目光,顯然面對這樣的問題他們還嫩了點??吹叫母箓冞@樣的表現,楊渥心中不禁有些惱怒,作為一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年輕人,他在文武兩方面都有相當的才能,但問題在于他年紀和顯赫的身世也使得他的經歷過于順利,缺乏面對困難時候的耐性,畢竟這對于從生下來便一路順風的他來說沒什么必要。在發動與鎮海軍的戰爭之后,隨著時間的流逝,戰事并沒有像他一開始所想象的順利,反而出現了不少挫折反復,自然也沒有給他帶來期待中的威望和快感,這一切都讓楊渥覺得厭倦了,只是礙于自尊心的原因,他不愿意自己來提出和議,但是突然出現的鐘延規請求給了他這樣一個念頭:“看樣子這是個更好的機會,如果拿下父親都沒有拿下的江西之地,自己就能堵住那些老家伙的嘴巴,堂堂正正的坐穩淮南節度使的位子了吧!”可沒有一個手下能夠替自己分憂嗎? “末將以為可以先和鎮海軍議和,然后再出兵江西!”徐溫起身道:“廣德戰事膠著,呂方部屬乃是百戰之余,非一時間能夠取勝。而江西鐘氏兄弟內斗,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我軍不取,必有他人取之,那時便悔之晚矣!” “說的好!說得好!”楊渥又驚又喜的看著徐溫,這個平日里不是很看重的部將此時在他眼里卻是萬分的可愛。離開廣德那個大泥潭,去江西那邊去撿便宜,這是個多么明智的選擇呀! “徐將軍所言差矣!”嚴可求起身反駁道,心急如焚的他全然沒有注意到在楊渥已經表示了贊同的情況下,自己否決徐溫的行為已經犯了“不敬長上”之罪:“鎮海軍據兩浙之地,與淮南乃是心腹之患,非吳吞越則是越滅吳。徐將軍要棄心腹之患而不顧,卻要去爭奪小利,在下不敢茍同!” 嚴可求言辭激烈,語中頗有傷人之處,徐溫卻是大度的笑道:“的確鎮海軍與我正如腹心之患,但江西土地肥沃,且多有金鐵之利,又位居我之上游,若非強敵所得,便居高屋建瓴之勢,為我大患,這又豈能說是小利?何況如今呂方已經得地利,且士卒信附,我方兵士雖眾,也無法猝拔,但江西的機會卻不是天天都有的,更不要說若是取了江西之地,便可從西面威脅鎮海軍。老子曾云‘將欲奪之,必固予之’,這難道不也是兵法上的道理嗎?” 徐溫這一番宏論,論據翔實,言辭犀利,堂上眾人聽了紛紛點頭贊同,嚴可求雖然還是不服,但也無礙大局了,楊渥點了點頭,笑道:“徐將軍,你方才所言甚是,只是這議和的事情干系重大,你以為誰能擔此重任呢?” 徐溫叉手行禮道:“這主意是末將出的,自然也不敢勞煩他人,若是大王信得過,末將便去廣陵一趟便是?!?/br> 楊渥聽了大喜:“既然如此,便勞煩徐將軍了,此番若是事成,本王必有重賞!” 吳王府門前,徐溫笑著和數名將佐拱手道別,方才在堂上的那般舉止,讓楊渥的那些心腹對他的觀感好了許多,話語間也自然親近了不少,剛才作別之時便有四五人設下飯局邀請與他,徐溫只是推說馬上就要出行,有些私事要回家安排,待到回來再一一叨擾,將其全部推卻了。待到諸將離去之后,他轉身上馬,與張灝一同回家。路上張灝突然問道:“你堂上今日這般賣力,莫不是當真要當楊家的忠臣?” 徐溫聽出張灝語氣中頗有些酸溜溜的味道,心知自己這個同伴心胸狹窄,兼且多疑,看到自己今日在堂上得到楊渥的歡心,生出了嫉妒之心,不由得笑道:“張兄想的多了,你且想想,是廣德離廣陵近還是江西離廣德近,楊渥若是用兵江西,他手下那幾個掌兵之人定然要去,那時這他在廣陵城中還不是任憑你我擺布?” 張灝搖頭道:“哪有你說的那般容易,只要王府旁那小城中的三千兵不走,你我就是有天大本事也是白搭,難道你還能騙的楊渥將那道護身符也扯去了?他又不是三歲的孩子,任憑你的擺布!” 徐溫臉上露出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道:“依我看那楊渥還真和三歲孩兒沒有多大區別,我那點小伎倆在楊行密眼里連個屁都不是,但用來對付他卻足夠了,當真是虎父犬子呀!” 廣德,延平縣,相距呂方掘開陂塘,遲滯淮南軍的攻勢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了。這洪水來得固然快,去的也快,大部分地勢較高的地區已經變成可供軍隊通行的干地,而其間的低洼地,則變成了難以通行的沼澤,于是雙方的主要戰場則就在這些破碎的高地上,受到戰場的寬度的***,雙方能夠投入的兵力都很有限,即使野戰中取得了勝利,敵方也能很容易的借助工事的掩護扼守住要道,勝利一方也無法通過追擊擴大戰果?;茨宪娕c鎮海軍就好像兩個糾纏在一起的摔跤手,經過了第一階段的角逐之后,都已經耗費了很大的體力和鮮血,都咬緊牙關,等待著對方先倒下。 鎮海軍帥帳,呂方坐在案前,看著眼前的書信,眉頭緊鎖,顯然他眼前的信紙上記載的不會是什么讓人愉快的消息。這時王自生興沖沖的從外間走了進來,剛剛進得門來便斂衽行禮道:“稟告大王,殿前親軍右廂的周虞候領兵夜襲,攻破淮南賊兩座巖砦,斬首七十,生俘二十余人,奪得軍旗三面,甲仗無算!我軍大勝,大勝呀!” 呂方抬起頭來,臉上卻沒什么歡愉之色,嘆了口氣道:“是羅仁瓊選派來的那個周虎彪嗎?的確是勇武的很!哎!只是若這種勝仗我們再打個七八次,只怕你我都無法活著回到杭州了!” 王自生聽到呂方的回答,不由得十分驚訝,抬頭問道:“大王為何這般說?” 呂方苦笑了一聲,將手中的書信納入懷中,站起身來道:“也罷,你也到了出外領兵的年紀了,我今天就考校你一下,一軍主將最大的責任是什么?” 王自生低頭想了想,小心回答道:“自然是帶領著弟兄們克敵制勝啦?” “你這般說倒也不算錯,只是沒有答道最關鍵的地方!”呂方搖頭道:“一個統帥第一個要做的并不是克敵制勝,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養兵可是放在用兵前面的,一軍之主最重要的就是讓你的士兵有飯吃,有衣服鞋子,手里有兵器,如果可能的話,還有甲胄馬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有飯吃,其他那些倒將就些,吃飯可是半點也馬虎不得的。說句極端的話,就算你打不過對手,但是你有飯吃,而能夠讓對手沒飯吃,能把敵兵餓死了,就算一箭不發,最后的勝利者也是你。軍無積儲必亡!” 聽到呂方這般語重心長的話語,王自生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問道:“大王,該不會我軍的糧食……”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來自己現在所問的問題頗為敏感,趕緊閉口。 “那倒還沒到那個地步!只是也頗為不妙了?!眳畏綇膸装干夏闷饍蓮埣埗读硕兜溃骸榜樛乒俚男爬飳懙拿靼?,上個月光是杭州的民變就有了十五起,而兩個月前才只有四起,這說明兩浙的民力征發一定到了一個限度,若是這般持續下去,第一個支持不下去的就是我方?!?/br> “那又如何?”王自生不解的問道:“為何第一個支持不下去的是我方,淮南軍兵力比我們多,消耗的也比我們多,補給線也比我們長,為何是我們先支持不???” “那不一樣,淮南軍從廣陵一直到前線都有水路相通,可用舟船運送。而我軍從杭州到廣德,多為山路,并無水路相通,這搬運所需的人力物力可就差的遠了?!眳畏綋u頭嘆道:“我本以為以淮南內部矛盾重重的現狀,再經過王茂章出奔,廣德、義興之敗后,問題就會爆發出來,卻沒想到楊渥那廝反而增兵,看來我還是低估了敵方呀?!?/br> 為王前驅 第516章 螳螂與黃雀(6) 第516章 螳螂與黃雀(6) 呂方輕嘆一聲,從幾案上拿起一疊文書,這些都是駱知祥歷次發來的文書,在這些文書上詳細記載了兩浙諸州民夫征發的次數和時間,按照一戶三丁抽一的原則,每次征發兩個月來計算,杭、越、蘇、湖、徽這些接近戰區的州郡的民夫幾乎每家都有丁口被征發過了。甚至有的家口已經被征發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了。這已經到了一個危險的邊緣,古代農民的家庭經濟十分脆弱,尤其是作為家庭頂梁柱的壯年男子,一旦在農忙季節被征調走,往往會導致大規模的歉收,那時這些農民就只有死路一條。俗話說“山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何求?”到了那個時候,就算呂方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應付這內外交爭的困境。 “大王,營外有淮南軍使者求見!”正當呂方在帳中左右為難,帳外突然有侍從高聲稟告。 呂方聞言問道:“淮南軍使者?可否知曉來者何人?” “稟告大王,來人自稱是淮南親軍右衙指揮使徐溫,說受吳王之命,有要事通傳?!?/br> 呂方皺了皺眉頭,暗自思忖道:“為何是此人,由廣陵那邊傳來的消息看,自從楊渥繼位之后,便簡拔壯士,自建東院馬軍,以陳潘、范思從等舊時心腹統領,分明是并不信重這廝,難道此番是派此人來羞辱激怒我,好從中取利,被我殺了也不心疼?”想到這里,呂方對王自生吩咐道:“你且先請陳掌書來,讓淮南軍來使稍候一下?!?/br>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陳允來到帳中,呂方吩咐其到帳后暗藏,等徐溫來后仔細觀察,看看能否從其中看出什么端倪來,畢竟淮南軍突然派出使者前來,其后必然有所原因,若能猜出個一二來,對應行事,必然事半功倍。諸事準備停當之后,呂方便下令請徐溫前來。 不久,徐溫便在王自生的引領下進得帳來,只見偌大的帥帳只有呂方一人,顯得空空蕩蕩。徐溫見狀不由得微微一愣,這和他事先準備的情形頗有些不同,他本以為呂方會擺出儀仗,在氣勢上也壓自己一頭,卻沒想到呂方竟然與自己單獨相見。不過他城府頗深,旋即便收斂自身情緒,上前一步拜倒道:“末將拜見呂相公!” “大膽!”站在徐溫身后的王自生厲聲吼道,徐溫對呂方的稱呼頗有學問,他并沒有以王爵稱呼呂方,而只是稱其為相公,雖然這也是非常尊敬的稱謂,但在使相泛濫的殘唐五代,相公不再只是宰相的特有稱謂,便是觀察使、團練使、刺史也勉強也可以當得上了,徐溫這般稱呼呂方本身就拒絕承認呂方受到大梁封敕的吳越王,鎮海、淮南兩鎮節度使的官爵。 “罷了,徐將軍乃是本王故人,如今雖然各為其主,但也不必為些許稱謂爭論了!”呂方臉上神色溫和,旋即對徐溫道:“敦美兄,我沒有讓諸將在旁,為的就是免了些許麻煩事,你此番前來,想必是有要事吧,請直言相告!”徐溫字敦美,呂方以字相稱兩人之間的關系一下子便拉近了許多。 徐溫聽了呂方的話,不由得雙目一亮,起身笑道:“呂相公果然好見識,某家今日前來,乃是受了吳王之命,要與鎮海軍議和的!” “哦?”呂方聞言暗中不由得吃了一驚,臉上卻好似什么都沒發生一般,只有站在簾幕后面的陳允才看到呂方扶在大腿上的右手一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顯然緊張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