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節
虞玄被屠武的匕首抵著后背,兩腳好似踩在棉花堆里一般,高一腳低一腳的到了馬廄,屠武左右看看無人,一刀柄便敲在虞玄的腦后,將其打昏過去,這才過去察看馬匹腿上的烙印。 “該死,果然是淮南軍的戰馬!只怕這一行人地位不低?!蓖牢溧哉Z道,他知道這里隨時都有可能有人出現,便挑了一匹健馬,小心翼翼的牽出吳府,往鎮門口行去。 吳府堂屋,觥籌交錯,吳柯小心翼翼的與那騎隊首領推杯換盞,他在這金沙鎮住了半輩子,往來的各色人等見了無數,可眼前這兩人卻怎么也看不出深淺來,好幾次出言試探,可都被那副手不著痕跡的推開了去。吳柯正想著如何才能弄清這兩人在淮南軍中的真實地位,屋門卻被猛的一下撞開了,一人撲了進來,哭喊道:“死了,死了?!?/br> 屋中頓時霍的一聲站了起來,吳柯厲聲問道:“慌什么?什么死了死了的,到底誰死了?!?/br> 那人看到吳柯鍋底般的臉色,嚇得趕緊閉住了嘴,喘了兩口氣才小心回答,原來隔壁院中吃飯的那十幾名護衛發現許久沒有加飯加菜,便出言抱怨,管事的這才發現廚子王大不見了,一路找到后門發現四處有血跡,在四周翻尋才發現那王大的尸首,便在兩捆柴堆下面,連胸口出挨了六七刀,尸體都硬了。 “尋仇?還是搶劫財物?”吳柯正在心中暗忖,卻只見外間進來一名黑衣漢子,正是那些護衛中的一員,趕到那副使身旁附耳低語了幾句,那副使倒是臉色如常,轉身對吳柯笑道:“吳老爺,時候不早了,我們便不再叨擾了,就此告別?!闭f罷便站起身來,快步往外間行去。 吳柯呆立在一旁,也不敢上前阻攔,他自然不會以為那廚子是這兩人殺的,可應該和他們的到來有關。眼見得那首領與副手出得屋來,那些隨從護衛早就在外間裝束整齊,看到首領來了便一擁而上,護著往府門去了。 那隊騎士出得吳府門來,便直往鎮外去了,吳府中人不敢盤查,卻沒有發現那隊騎士中多了一人。一行人出了金沙鎮,趕了十幾里路方才停下腳步,從馬上推下一人來,跌了個踉蹌,卻是虞玄。原來那些護衛聽說府中有人被殺后,立刻便趕往馬廄,清點馬匹后,立即發現少了一匹馬,卻多了一個被打昏在地的虞玄。那護衛頭領知道身處險地,疏忽不得,立即通知頭領之后,將那虞玄裹挾出來,離開了金沙鎮,走的遠了,才將虞玄放下馬來,盤問究竟。 虞玄坐在地上,驚恐的看著四周的那些騎士,這半日來所發生的一切把他徹底搞糊涂了。為首的那人已經看出虞玄已經被嚇糊涂了,若想盤問出實情,最快的辦法不是威嚇而是先安慰一番。于是那首領跳下馬來,柔聲道:“你這漢子,將所有發生的一切都說與我聽,我擔保你性命無憂,還有賞錢?!?/br> “當真?”虞玄半信半疑的看著那首領,憑借直覺他就能感覺到眼前這群神秘的騎士并非良善之輩,自己說出實情后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滅口,可若是不說實話,惹怒了他們也是死路一條,左右為難的處境讓他猶疑了起來。 “大膽!你這廝可知我家將爺是何等人物,會騙你這螻蟻般的人物?!笔最I身后那人怒聲喝道,將本來都快站起身的虞玄又一屁股嚇的坐回了地上。 “罷了!”那首領擺了擺手,制止住手按刀柄威嚇虞玄的手下,溫顏道:“吾乃淮南徽州招討使,都知兵馬使陶雅,你說明實情后,我定然放你回去,這便是賞你的?!碧昭耪f到這里,旁邊手下扔了一貫錢到虞玄懷中,且算是給他壓驚的。 虞玄聽到陶雅的名號,心下才安了三分,這陶雅乃是楊行密部將,在史書上所記載的“淮南三十六英雄”中,以寬厚仁義聞名,與其余等好殺貪婪的武人刺史不同。虞玄這才將自己被屠武所劫持,威逼入吳府,殺了開門的廚子,察看馬廄等事一一道明,那陶雅聽完后,又查問了一些細節,之后果然放了虞玄回家。那護衛頭領低聲道:“將軍,入府殺人那人定然是淮南的探子,他察看馬廄,說不定已經知道了一些線索,剛才那廝知道您的姓名,不如我趕上去殺了,省的走漏消息,惹來禍患?!?/br> 陶雅冷笑了一聲,跳上戰馬道:“罷了,我們都是騎馬的,那探子就算騎馬回去,再調兵過來,也趕不及了,何必再造殺孽。就算那呂雄從那廝口中知曉我的姓名,只怕也會以為是我故意告訴與他的疑兵之計?!?/br> “將軍妙計,非我等能及!”那護衛頭領奉承了一句,便尾隨著陶雅打馬而去。 屠武伏在馬背上,急促的山風從他的耳邊刮過,馬頸部滲出的汗水已經將鬃毛浸的濕透了。他偷出一匹馬來,本來想跑的快些,卻沒想到他本來就沒騎過幾次馬,上馬后不但趕不動馬,反而幾次被戰馬掀下地來,若非手腳便捷,幾乎摔傷了。幸好他身強力壯,在山間也熟悉獸性,好不容易才在馬上坐穩了,照著記憶中的樣子照著馬屁股上打了一鞭子,那戰馬便嘶鳴一聲,往前狂奔而去,屠武只得死死抱住馬頸,只求別被從馬背上顛下來,也顧不得什么方向了。 那馬兒越跑越快,屠武在馬背上不由得暗自叫苦,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叫停馬兒,這么快的馬速也無法從馬背上跳下來,否則定然摔傷,到了最后,他只得手臂用力,死死箍住馬頸,那馬兒哪里受得屠武雙臂那千斤力氣,知道遇到了真主,放慢了腳步,屠武這才小心的下了地,抬頭一看,不由得喜出望外,原來不遠處便是叢山關,趕緊牽了戰馬往關口跑去。 屠武出示了自己的腰牌,上得關來,將自己在金沙鎮上看到的報與守關校尉,只說要立刻派兵去捉拿,若是去的快了,說不定還來得及??赡鞘仃P校尉卻只是拖拉,一會兒說金沙鎮上都是安分良民,定然是往來商旅的馬隊,讓你弄差了;一會兒又說這邊就是徽宣二州的邊界,金沙鎮乃是寧國縣的地界,自己不過是個小小校尉,不敢擅動兵馬,惹來禍端。反正就是推三阻四,不肯出兵,倒把屠武氣了個七竅生煙,只拖著那校尉去看自己偷回的戰馬腿上的烙印,卻不知這叢山關上的都是些州兵,早就被往來的商隊買的飽了,如何會去抓自家人。 屠武眼看沒奈何,又是軍情緊急,也顧不得這么多了,便跳上戰馬,一路往績溪縣城趕去。 徽州治所,刺史府。呂雄的房中站滿了人,當中放著一副木圖,標記著徽州的大致地形,數名軍吏正依照已經情況在木圖上標記己方的軍隊所在。粗粗看去,只見地盤上標有代表鎮海軍的紅色木塊只有寥寥數點,便好似汪洋大海中的幾葉扁舟一般。 為王前驅 第474章 孤軍(1) 第474章 孤軍(1) “刺史,據細作回報,池州與宣州方面兵馬調動頻繁,而且大規模的動員民夫,糧秣軍械的集中方向分別是石臺與寧國縣。只是具體的軍力和動向都不清楚?!币幻姽僦钢緢D上兩塊地域敘說道。 一旁的另外一名軍官點頭應和道:“不錯,這兩地都是比鄰我州,從石臺逆秋浦河而上,至虎子渡,再經鷦鷯、溝汀便可直入我州境內;從寧國縣沿徽寧道,便可直抵績溪城下,形成兩面夾擊之勢,如今州中兵力不足,當速速向大王求援?!?/br> 屋中眾人聽到這里,紛紛點頭贊同。眾人對徽州的情況都清楚得很,現在堪于一戰的只有呂雄帶來的十二都親軍,治所處的兩千州兵經過這段時間的整飭,勉強能夠野戰,至于其余各縣的州兵,也就是能在城頭吶喊助威一下的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去年在州中推行的度田,雖然大大增強了稅口和民力,但與此同時也得罪了州中那些擁有大量蔭戶和隱田的豪強。這些地頭蛇在鎮海軍強大的武力壓制下,沒有做出的反抗,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接受了現實,在即將到來的外敵入侵的面前,他們的態度是很讓人尋味的。在這種情況下,就靠那點兵力想要擊退強大的淮南兵絕對是不可能的。 “可是淮南軍的主力在哪個方向呢?”坐在木圖旁的呂雄突然發問道,從一開始他的眼睛便沒有離開木圖。沒有人開口回答他的問題,誰都知道這兩路肯定有一路是放煙霧的偏師,另外一路才是主力,畢竟淮南將帥肯定不會做出分散兵力的蠢事,而且兩條道路相距甚遠,只見又有巨大的山脈作為自然障礙,根本不可能互相支援。 屋中立刻靜了下來,呂雄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以現有的情報是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的,方才的話語只不過是他無意識的發問罷了。 “其實淮南軍的主力在哪個方向都是一回事,反正以現有的兵力肯定是抵擋不住的,不如就堅守州城便是,這半年來把治所的城墻都修補的差不多了,望樓,羊馬墻、臨臺一應俱全,城中糧食也足夠了,守城器械也不少,七里長的羅城,平均每丈城墻有四個兵,再發動城中丁壯,肯定能守到援軍到的時候!等到援兵到來的時候再做決戰?!币幻麑⒆舻吐暣鸬?,他就是先前負責守城的人,現在說起城中情況倒是如數家珍。 “不錯,不錯!”眾將佐立刻發出一陣贊同聲,州中治所城池堅固,而且徽州財賦糧秣泰半皆在此城中,而且位處徽州心腹之地,只要守住此處,無論入侵軍隊的主力來自哪路,只要援兵到來后,都處在內線的有利地位,可以以此地為作戰基地,逐個擊破敵軍。 “徽寧道,淮南軍走的應該是徽寧道!”呂雄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木圖的另外一邊,指著木圖的東北角道:“你們看,如果淮南軍出徽寧道,攻下了績溪,筑壘于瑤瑤巖,以木石塞山路,便可切斷徽杭道,陷我軍于孤立無援的態勢?!?/br> 眾將佐將目光投向呂雄手指的地方,一條蜿蜒的紅線從杭州向西伸長,進入徽州境內后轉折向西南方向,越過績溪境內,最后到達徽州的治所,這正是徽州與杭州的官道,正如呂雄方才所說的,如果淮南軍走徽寧道,攻占績溪之后,便可分出偏師切斷杭州和徽州的聯系。 “刺史,就算敵軍切斷了徽杭道,援兵也可以走水路從睦州入徽州,雖然慢一些,可也就是一個月的事情,這城依山傍水,沒有個半年肯定攻不下來,我們只要在這城中便是萬無一失,若是我們猜錯了,連這個根本之地都丟了,沒有城中的糧秣軍資,援兵來了連個落腳點都沒有,那可就糟糕了?!狈讲拍菍⒆麸@然對自己堅守城池,以不變對萬變的策略很有信心,居然出言和自己的頂頭上司呂雄辯駁起來。 “不錯,我們的確能在援兵到來前守住此城?!眳涡鄄]有因為部屬的直言而生氣,繼續點著木圖上面解釋道:“可那又有什么用,徽州不過是淮南與鎮海兩軍之間的一個小戰場罷了,如果徽杭兩州之間的道路被切斷,援兵必須沿著新安江逆流而上,耗費時間不說,還削弱了杭州的軍力,一旦淮南軍從宣州、常州發動進攻的話,杭州便陷入了三面受敵的窘境了,與其這樣,不如索性將這徽州丟給淮南軍,好省出兵力來抵御宣、常二州方向的淮南軍?!?/br> 正如呂雄所分析的,相比于淮南一方,呂方的鎮海軍無論是軍隊數量,戶口數目,財賦數量上都無法與之相比。所以呂方的策略就是首先在與淮南接壤的湖、蘇二州部署重兵,將剩下的核心力量集中在杭州這一交通發達的中樞地帶,借助自然障礙,將有限的兵力通過內線的機動優勢來填補自己兵力方面的不足,以保護自己的核心經濟區域不受到破壞。但是這一切必須有個前提,那就是兩浙內部的交通暢通必須得到保證,一旦徽杭道被切斷,呂方不但不得從有限的機動兵力抽出軍隊繞道支援徽州,而且還必須在一條新的戰線——徽州方向部署軍隊,這對呂方來說簡直是個災難,作為一州刺史,這是呂雄絕對不能允許的。 屋中靜了下來,面對著幾案上的木圖,眾人臉上的神色各異,有猶豫的,有沉重的,有沮喪的。有堅城而不可守,必須領著薄弱的兵力到周邊滿是惡意的環境下與優勢的敵軍作戰,這可不是一個讓人欣慰的結果。 這時外間沖進一名軍吏來,高聲道:“稟告刺史,績溪那邊有緊急軍情回報?!?/br> “快傳!”呂雄臉色一冷,站起身來,身上的鐵甲發出嘩啦的甲葉碰撞聲,室中的空氣為之一窒。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間走進來一名氣喘吁吁的軍士來,正是屠武。只見其滿臉黝黑,兩腮凹陷,汗流浹背,滿頭的亂發披散在肩膀上,仿佛野人一般,只有一雙眼睛滿是精光。細心的人可以發現他的兩股內側的褲腿上是黑色,全是已經凝結的血跡,這應該是一路狂奔而來被馬鞍磨破的結果。 “稟告刺史,小人在績溪縣金沙鎮發現有淮南軍的騎隊出沒,看情跡與鎮中豪商頗有勾結,這應該和州中糧食食鹽流通異常之事有關?!蓖牢涔蚍诘厣?,聲嘶力竭的稟告道,并非他故意如此,這一路上他饑渴疲憊之極,若不是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只怕發出的聲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 “來,你先喝上一口再說!”呂雄親自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溫和的口氣和他烏云密布的臉色成了鮮明的對比。 “多謝刺史!”屠武雙手接過茶杯,一口便灌了進去,卻哎呦一聲嗆了出來,杯子中的水立刻變成了紅色,原來他在一路上勞累之極,為了防止跌落下來,便不斷咬自己的下嘴唇好用痛覺免得自己在馬背上睡著了,被茶水一激,便痛的叫出聲來,醒過身來趕緊跪伏謝罪。 “罷了,你先將事情原委道明?!?/br> 屠武定了定神,便將自己一路追蹤私販糧鹽的車隊到了績溪,又出了叢山關,在金沙鎮道旁看到騎隊,又使計混入鎮中吳宅中,確認了馬匹腿上的烙印,還偷了一匹馬出來逃回績溪諸般事宜一一道明。呂雄只是皺眉細聽并不出聲,待到屠武稟告完畢后,才出言發問道:“你說有偷出一匹敵軍戰馬,那馬兒現在在何處?” 屠武磕了一個頭,答道:“那馬中途脫了力,我在半路上的驛站換了馬,便丟在那里了?!?/br> 呂雄點了點頭,又問清楚了那驛站的名稱,便吩咐屠武下去領賞休息。待到屠武謝恩退下后,呂雄回過頭來,臉色陰沉之極:“傳令全軍,準備出發,目標——績溪!” 績溪縣城,已經是大戰之前的忙亂景象,城中為數不多的百姓正爭先恐后的攜帶著自己為數不多的家什逃離這里??兿眷h地,梁大同初,置良安縣,不久廢為華陽鎮,仍屬歙縣。唐永徽五年,置北野縣,尋改為績溪。以界內溪水交流如績而名。此縣并無城壘,只用豎了一排丈許高的木墻,入口處堆了個土城,連個好點的塢壁都比不上。后世直到明代嘉靖八年,為了防備倭寇,才開始筑土城,周長也只有四里有奇。 “快,快攔住那些王八蛋!”在城門口正聲嘶力竭的指揮著手下阻攔那些逃走百姓的便是這績溪縣的縣尉呂持,他本是呂方的族人,陳五平定了徽州后就帶了五十兵留在這里,度田料民之事也頗有功績。屠武從金沙鎮趕回,將遇到淮南軍騎隊和糧鹽私運的消息告知與他,吃了十幾年行伍飯的他立刻就聞出這消息中的血腥氣,不但馬上送屠武上路,還開始組織州兵趕往叢山關,準備抵御淮南軍的進攻,可沒想到那些州兵卻一哄而散,連城中百姓都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開始攜帶妻子四散逃走。 為王前驅 第475章 孤軍(2) 第475章 孤軍(2) “快,快攔住那些王八蛋!”在城門口正聲嘶力竭的指揮著手下阻攔那些逃走百姓的便是這績溪縣的縣尉呂持,他本是呂方的族人,陳五平定了徽州后就帶了五十兵留在這里,度田料民之事也頗有功績。屠武從金沙鎮趕回,將遇到淮南軍騎隊和糧鹽私運的消息告知與他,吃了十幾年行伍飯的他立刻就聞出這消息中的血腥氣,不但馬上送屠武上路,還開始組織州兵趕往叢山關,準備抵御淮南軍的進攻,可沒想到那些州兵卻一哄而散,連城中百姓都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開始攜帶妻子四散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