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節
方才問話那人做了個手勢,示意眾人不要在意,便驅馬尾隨著虞玄往鎮上去了。待到眾人走遠了,路旁的草叢突然一陣響動,從中又鉆出來一個人來,那人看著遠去的騎影,喃喃自語道:“戰馬?騎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定要弄個明白?!闭f到這里,那人頓了一下足,小心翼翼的綴著騎影而去。 一行人不一會兒便到了鎮口,眾人跳下馬來,慢慢的牽著戰馬往鎮中行去,馬蹄鐵敲擊石板的聲音回蕩在街道間,顯得格外響亮,居民們從門縫里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騎士們,已經很久沒有這么多馬匹來金沙鎮了。 虞玄把騎士們引導進鎮后,指了指吳老爺家的宅院,便快步趕去通傳客人到了。所以待到那一行人到了的時候,吳府已經大門洞開,吳柯本人站在門前躬身相迎。 “貴客遠來,吳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正在斂衽行禮的吳柯約莫五十有余,五短身材,挺著一個大肚子,這使得他在普遍長得精瘦的鎮民叢中顯得格外顯眼。 “吾等冒昧來訪,吳老爺何罪之有!”首領笑著扶起吳柯。旋即一行人便一同進了吳府。首領與吳柯分賓主坐下,副手便站在首領身后侍衛,兩人寒暄了幾句,那首領笑道:“末將此次來,受王小將軍之命,請吳老爺傳話給徽州列位,對諸位完成托付之事十分感謝,待到事成之后,列位想要宣州建立商棧房之事,一定沒有問題!” “此事當真!”吳柯聞言大喜,臉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這也難怪他這般失態,這金沙鎮上幾乎有一半的店鋪客棧都是他的所有,如果宣徽兩州的貿易重開,身處商道要點的他收益之大,簡直不可勝數。 首領肅容答道“那是自然,王小將軍是何等人物,難道會哄騙你不成!”說罷,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遞過去,笑道:“這是宣州王觀察的書信,信是王小將軍代筆的,可上面的印鑒你總是認得的,大可比對一番?!?/br> 吳柯用哆嗦的雙手接過書信,嘴里說著“不敢,不敢!”,可還是盡可能快的比對了信上印鑒,確認無誤后方才小心的納入袖中,到了此時他那顆心方才入了肚子,陪笑道:“這點將本求利的丑態,讓您見笑了,只是大膽問上一句!宣州王使君為何要買這么多糧食、食鹽、油脂、藥材?食鹽也就罷了,其余幾樣據小人所知,宣州那邊遠比徽州這邊出產的更多呀?” 那首領被吳柯這一問,不由得語塞了,旁邊的副手見狀笑道:“本來這是軍中機密,不過也就是旬月間的事情了,讓吳老爺知道也無妨,淮南將要進攻江西鐘傳,這些東西都是西征大軍所用,所以才托付列位向徽州這邊采購?!?/br>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眳强曼c了點頭,雖然他對副使的突兀行動有些懷疑,可隨即便釋懷了,這和自己一個商人又有什么關系呢?商道能夠重新繁盛,金沙鎮能夠重新繁盛起來,這不是最重要的嗎?至于江西鐘傳,那和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呢? 為王前驅 第472章 異常(3) 第472章 異常(3) 那副手看了看屋中沒有旁人,便笑道:“吳老爺,我們已經付了一成的訂金,到時候可千萬不要出了漏子,這大軍一動,各種軍需之物便是流水般花用,若是一個接濟不上,那可是殺頭的罪過?!?/br> “這個請二位放心!”吳柯應承道。這副使臉上笑容雖然和煦的很,可話語中透出的那股子陰森之意還是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他這才想起自己正在打交道的并非尋常商人,而是殺人不眨眼的武人,若是惹得他們不痛快,住在徽州境內的那些同伴們倒也罷了,自己這個處在三不管地帶的金沙鎮,他們要洗了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想到這里,吳柯趕緊解釋道:“依照協定是九月交貨,如今糧食已經有了六成,待到夏糧收上來,肯定能夠籌齊,其余幾樣也都差不多了,一定不會誤了列位的事?!?/br> 那副使看樣子是個精細的人,并沒有就這樣放過了,繼續問道:“購買這么多糧食,徽州守臣會不會發現?還有這么多東西現在都存在哪里,到時候如何運得出來,不會誤事吧?” “那徽州刺史姓呂名雄,乃是個外來的武人,整日里就是練兵筑墻,這些錢糧商旅之事都是在徽州本地官吏手中,那些糧食和貨物存放在績溪縣城附近的貨棧中,縣城中只有幾十名鎮海兵,叢山關的守兵都是州兵,隨時可以運出,其實鎮中已經存了千余石糧食,若是趕著要,現在就可以運出,二位請放心?!眳强履托牡慕忉尩?。 副使與首領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顯然他們倆對吳柯的回答十分滿意。吳柯是見慣了往來商旅的,察言觀色的本事十分了得,起身笑道:“二位這一路趕來,想必也累了,小人也備了些酒飯,不如先用些,再作打算可好?!闭f罷,吳柯站起身來伸手延客。 虞玄費力的撓著后背,一雙眼睛艷羨的看著隔壁的院落,那邊十幾條大漢正圍坐一團吃著午飯,嬉笑呼喝之聲一陣陣的傳過來,正是方才他引領那隊客商。 “娘的,都快想不起上次吃rou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這吳老爺也忒的慳吝,在鎮口等了一上午,連口rou都不給吃?!庇菪贿叺吐暤谋г怪?,一邊竭力將口腔里不斷涌出的唾沫咽下去,一陣陣rou香和酒香飄了過來,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胃里抓撓一般,說不出的難受。 這是一個青衣婢女快步走了過來,看到虞玄蹲在這里,立刻喝道:“虞二,你蹲在這里作甚,快些讓開,老爺和客官過來了,小心吃打!”這婢女是府中婢女,姓吳名靈,這虞玄雖然干活營生沒甚本事,可言語風趣,說話討喜,和府中幾個婢女平日里關系倒是不錯,那些婢女平日里便以他族中排行稱呼。 虞玄趕緊站起身來,忝著臉湊過去笑道:“靈兒,午飯還沒有著落,都有半個月沒有沾油腥了,實在走不動?!?/br> 吳靈看他這副憊賴模樣,啐了口罵道:“你這身懶骨頭,還想吃rou,活該餓死你!”她左右看看無人,壓低嗓門道:“后院廚房里今日殺豬,應該還剩下些雜碎,你去看看吧?!?/br> 虞玄聞言大喜,唱了個肥諾便要往后院去了,卻被吳靈叫住了:“你怎的直接過去,那豈不是讓人看到了,快出府再繞過去?!?/br> 虞玄趕緊依吳靈所言,快步往府門走去。他此時知道有了rou吃,早將剛才的煩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其實他這人也無什么大惡,只是肅無遠慮,有得一日的快活便快活一日,實在不是發家致富的人才,才落得這般田地。 虞玄出得吳府門,便沿著院墻往后院行去,心情舒暢之余,只覺得當面吹來的涼風也分外怡人,正想哼兩聲小曲,面前拐角處卻橫撞過來一個黑糊糊的東西,躲閃不及,便被撞倒在地,摔了屁股墩。 那虞玄定睛一看,原來是個漢子,背著一擔木炭,從前面拐角處出來,撞翻了自己。他本不是有涵養的,眼見得又是個最窮苦不過的山里燒炭漢,又是在自家鎮中,不怕對方耍蠻,污言穢語沒口子的便罵了出來。那燒炭漢想必是個實心人,立即丟下擔子,便要去扶虞玄起身??捎菪s使出無賴手段,躺在地上只是不起身,只說摔斷了骨頭,要對方出膏藥錢來。 虞玄見那漢子沒奈何,打定了主意要狠狠惡上一筆,正得意間,卻只覺得肋下一陣刺痛,定睛一看,原來自己左肋已經被一把匕首給頂住了,刀柄正握在那燒炭漢子手中。抬頭一看,只見那燒炭漢子虬髯滿腮,目露兇光,哪里還有剛才那副木訥模樣,活脫脫是個黑煞神再世。 “給我老實點,不然老子就給你開膛破肚,讓你這廝的五臟六腑也曬曬太陽!”那燒炭漢壓低了嗓門威嚇道,手中的匕首微微一使力,向下一拖,鋒利的刀刃劃破了衣衫,在虞玄的皮膚上劃了一條白跡,接著又變得鮮紅起來。 虞玄趕緊點了點頭,他不敢開口說話,怕對方誤解自己要開口呼救,像這等燒炭漢子在金沙鎮很常見,這些人一年到頭都在山里燒炭打獵,只有在需要購買食鹽等必須品的時候才會到縣城集鎮里去,幾乎跟野人一般,若是殺了自己,往山里一跑,鬼才能找得到他。 “站起身來,別亂動?!蹦菬繚h子低喝了一聲,左手在對方腋下一扶,虞玄便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燒炭漢子在他腋下那只手便好似鐵鑄成的一般,虞玄立刻就絕了反抗的念頭,便哀聲告饒道:“這位大哥且請饒過小人,小人家貧,父母也不在了,沒有什么油水的?!?/br> “什么油水不油水的,老子又不是山賊?!蹦菬繚h子低喝了一聲,匕首已經收入了袖中,回身挑起那挑木炭,可右手還是緊緊抓住虞玄的胳膊,稍一使力,虞玄便不由自主的跌了個踉蹌。 “這漢子好大力氣?!庇菪藭r與那燒炭漢子靠的近了,看的清楚那挑木炭塞得密密匝匝,怕不有兩百多斤,可那漢子挑在肩上卻一臉輕松的樣子,還伸出一只手緊緊抓著自己。不由得暗自咂舌,卻聽那漢子粗聲道:“方才看你從那府中來,可有辦法帶我進去?” “帶你進去?”虞玄聽的一愣,腦子里卻快速的盤算起來,“這燒炭漢子是什么來路?難道是山里的亂兵盜匪的探子,來這金沙鎮上踏盤子的?”他腦子里想著事情,腳下便慢了下來。那燒炭漢子見狀,手上一發力,虞玄頓時覺得右臂好像被鐵鉗夾住了一般,慘叫一聲便軟了下去。 燒炭漢子一托,便將虞玄又扶住了,冷聲道:“你莫要玩什么花樣,快想辦法帶老子進去,不然這里便了結了你?!闭f到這里,他右手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已經出現在手中。 虞玄沒奈何只得走在前面,那燒炭漢子便挑了擔子跟在后面,旁人看來便好似主顧買了這些木炭,燒炭工替其送至家中一般。原來這燒炭工便是屠武,他在杭州投入呂雄麾下后,便在軍中當了一名仆兵,由于身捷力大,很快就便當了戰兵,伙長。呂十七發現糧價的蹊蹺之后,便從軍中抽出人手四處查探。呂雄軍中多半是淮上、丹陽人士,與徽州當地形貌、習俗頗有不同,這屠武本身就是燒炭工出身,又從軍不久,舉止間沒有多少軍中漢子的習氣,便自告奮勇承了這差使。他改了舊時打扮,依舊扮作一個燒炭漢子,尾隨那幾家商鋪的運送車隊,發現這些車隊的終點大多是績溪縣城,本欲回到徽州州城復命,可又發現吳記鹽鋪一名使者形跡可疑,便讓通行的伴當回去復命,自己尾隨著那使者一路前行,出了叢山關,到了金沙鎮,虞玄迎接那隊騎士的時候,屠武正好躲在路旁的草叢中,連眾人的對話也聽得七七八八。這隊一切立刻引起了他的立即引起了他的懷疑,畢竟那伙騎士的舉止分明是軍中做派,胯下的也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戰馬,迎接他們的虞玄話語中也有許多隱情,他便混入鎮中,蹲在吳府門前,想要找個機會混進府去,查明那隊騎士的身份,正好虞玄出來,他便找了個機會制住了虞玄,逼他帶自己進府。 兩人行了一會,便到了吳府后門,屠武小心的觀察著四周形勢,萬一等會自己被人發現,這可是逃生的道路呀。 虞玄苦著臉指了指那后門,答道:“這便是吳府后門,好漢爺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屠武冷哼了一聲,將木炭擔子放到低聲,冷喝道:“你去敲門!”右手已經按在了虞玄的背心。 虞玄只覺得背上一痛,心知若是自己不從,立刻便是透心涼的下場,只得苦著臉上前用力敲門。 剛敲了兩下,門內便傳來一陣腳步聲,同時有人高聲喊道:“誰呀!” 虞玄只覺得背后的匕首往前推了一下,只得高聲答道:“是我,虞二呀,快開門?!?/br> 門內的腳步聲聽了一下,接著便聽到門內人笑罵道:“虞二你當真是屬狗的,廚房有點豬雜碎,那么遠就把你引來了,這等饞嘴,死后定然要下油鍋的?!?/br> 為王前驅 第473章 異常(4) 第473章 異常(4) 隨著“咔嚓”一聲,后門便被拉開了,從門后走出一個人來,滿臉的油光,腆著肚子,身上披了件臟的看不出本色的葛衫,手上還提著一只木勺,看樣子是個廚子。那廚子看到虞玄身后的屠武,現出滿臉的不快來,嗔怒道:“你這虞二好不地道,自己來偷饞嘴也就罷了,居然還帶個人來,這可不行?!?/br> 虞玄此時十分精力倒有九分放在抵著自己背心的那匕首上,聽到那廚子以為他還帶著旁人來混飯吃,不由得哭笑不得,正要出言辯解,便聽到身后的屠武甕聲甕氣的聲音:“小人是賣炭的,并非來吃白食的?!闭f罷便讓開身子,露出身后的木炭擔子來。 “不要不要,后院上次買的還沒燒完,還買什么,虞二你要吃rou就快進來,不然我要關門了?!蹦菑N子滿臉的厭煩,伸手便做勢關門,虞玄正不知該如何脫身,卻只覺得背后一松,只見黑影一閃,便看到屠武已經撲到廚子面前,一刀便扎了個透心涼,那廚子待要叫喊,早被屠武伸手捂住了嘴,哪里叫喊的出去。屠武又連刺數刀,將那廚子胸腹扎的跟篩子一般,頓時沒了性命。 虞玄看到這番情景,只覺得兩腳抖得跟篩糠一般,頓時跪了下去,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頭一下子都沒了,只知道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屠武將廚子的尸體塞到門后,轉身回到虞玄身旁,將手中鮮血淋漓的匕首在虞玄眼前一晃,壓低上門道:“聽我命令從事,包你沒事,否則便讓你和那廝去地下作伴?!?/br> 虞玄被匕首的威逼下強自站起身來,隨屠武進了門,隨手關上門,屠武又找來兩捆干柴壓在那尸首上,才威逼著虞玄帶他去牲口棚,他先前在道旁已經認出了那些騎士使用的馬匹只怕都是戰馬,南方本來就缺馬,軍中使用的馬匹一般都有烙印標記,只要去查看一下那些戰馬,自然便能查出那些騎士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