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節
玄機邊說邊想,腳下卻不留神,被石階絆了一個踉蹌,險些跌倒。乘輿上的呂方看到了,趕緊吩咐停下來,一邊笑道:“主持這般年紀,為何不再多準備一副轎子?!?/br> 玄機本欲說自己身份卑微,不敢與呂方一同乘坐乘輿,話剛到了嘴邊,又靈機一動,改口道:“相公有所不知,敝寺這兩年來開支甚是緊張,全寺僧眾都是步行,便是這乘輿,還是臨時從庫房中翻出來的?!?/br> 呂方聽了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玄機身旁的幾名僧眾心領神會,紛紛應和,指著自己身上的僧袍說寺中已經數年沒有發僧袍了,許多僧人迫于生計,也離開寺院游方去了,眼看這東南一大叢林便要消亡了。 呂方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那些僧人的用意,自從自己去丹陽以來,佛教寺院便是自己的主要動手對象,因為歷朝歷代,佛教寺院都有著免稅免役的特權,他們蔭庇大量的人口,形成了半***的宗教勢力。呂方占領兩浙之后,更是利用各種機會,對轄下的多處寺院加以各種***和打擊,沒收土地,征收度牒錢,解散僧兵,料理民籍,各種手段不一而足。靈隱寺自然也不例外,在呂方自己的印象中,光是沒收的田地就不下五千畝,也無怪乎這老和尚要在自己面前哭窮了。 若是在平日里,呂方最多拿幾句話搪塞掉也就罷了,畢竟區區一個靈隱寺主持也沒什么機會碰到自己,惡人讓高奉天這個僧官去做就是了,可今日卻不同,好歹自己老婆還在人家的寺廟中,兒子又是剛出生,一毛不拔也說不過去,于是呂方笑道:“主持倒是清苦的很,這樣吧,我回去后,全寺僧眾每人我送一匹布,一石米,就算是麗娘母子的食宿之費吧?!?/br> 那些僧眾見呂方開了口,趕緊紛紛稱謝,一匹布一石米雖然不多,可也可以做兩身衣服了,數月食用,再虛報些人數上去,也算是一筆小財了??赡切C卻搖頭拒絕道:“相公,我輩釋門子弟,既然出家修行,衣食自當儉樸為上,這衣服雖然有些補丁,也足夠遮體御寒,正好磨練心志,縱然糧米有缺,僧眾采擷些野菜,也就夠了。這些布帛糧米還是施舍給附近貧苦百姓吧?!?/br> 聽到玄機這般的回答,倒是讓呂方吃了一驚,不由得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這五十許人的老僧?!澳茄矍斑@人乃是真正的高僧大德,倒是自己先前看輕了他?!眳畏桨底运尖獾?,他又表示了兩次自己的誠意,可是那玄機還是堅持寺中可以自給,最后確定了對方并非虛言推辭后,呂方臉上終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玄機法師果然是高僧大德,慈悲心腸,好,明日我便將這些糧布分與附近農戶?!?/br> “阿彌陀佛!相公這般善行定然能感動上天,后世必有福報?!毙C雙掌合十謝道。 眼看著到手的好處卻飛了,眾僧侶的臉上都泛著一絲苦澀,連宣讀“阿彌陀佛”的佛號聲音都有些不齊。呂方是何等精明之人,已經看出了這乃是玄機一人的善舉,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畢竟是人就有私心貪念,便是出門修行之人也不例外,像這等舍己為人的人一個兩個也就罷了,若是一群人都是,那決計沒有的。到了此時,呂方對這玄機的印象越發好了起來,索性跳下乘輿來,只說在上面做的氣悶,要下來與玄機同行。 一行人又行了半響,遠處已經可以看到建筑物的影子了。呂方舉目望去,只見樹影婆娑,流水聲聲,紅墻黃瓦間于其中,好一番世外桃源的模樣,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回頭對玄機笑道:“怪不得麗娘住在你這兒便不想回去了,待到我諸般事了,便來這寺旁結一草廬居住,將那塵世間的瑣事盡數丟開,做個快活神仙去,那時,你這大和尚可莫要趕我呀!” 玄機笑答道:“相公說笑了,如今正是亂世之秋,百姓有倒懸之苦,圣天子有東顧之憂,正是大丈夫入世之時,呂相公如何能棄之不顧,出世結廬而居呢?” 呂方聽了玄機的回答,靜靜的看著遠處寂靜的景色,眼中滿是希冀艷羨之色,過了半響,才快步向前走去。隨著距離的越來越近,呂方臉上神色變得越發不快起來,原來這靈隱寺遠看還沒發現,走近了才發現許多廟堂多有殘破,有的干脆只剩一個地基,梁木大柱都被拆干凈了。 “玄機主持,這是怎么回事?寺中不像是遭了水火之災,倒像是被人打劫了一般?”呂方突然回頭問道。 聽到呂方的問話,玄機的臉上愣了一下,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方才低聲道:“這個,乃是那年范長史討伐錢婆留時,向寺中借了些木材,后來卻忘了還,結果小寺無力修繕,變成了這般模樣?!?/br> 那玄機語音雖小,呂方聽了卻鬧了個臉紅,原來這禍首是自己,當年自己圍攻杭州之時,范尼僧為了報父仇竟然將靈隱寺中的許多梁木盡數拆去,運下山來,自己的那兩座大攻城塔的材料許多便是來自于此,只是時候久遠,呂方一時忘了。這玄機說的什么“借”自然是顧自己的顏面,當時的范尼僧只怕是拿著刀子借的。 “見諒見諒?!眳畏节s緊出言遜謝,他也不敢出言修復這靈隱寺,這些廟堂上的梁木多半需要少有的良材,像杭州附近地區早已開發的差不多了,只怕很難找到那么粗的木材,只有從浙南山地中才采伐的到,加上運費,耗用民力不少,不是太平年間,誰也沒有多余的人力物力搞這個不時之需。此時呂方對這玄機的印象已經很好,也不愿意以虛言誆騙。 為王前驅 第461章 高利貸(1) 第461章 高利貸(1) “呂相公執掌兩浙以來,筑堤修塘,施惠于百姓甚多。佛法有云‘地獄不空,吾不成佛’,貧僧雖然淺陋,但也知道如今百姓兩浙空乏,豈能以此不急之務耗費民力,修繕寺廟!” “說得好!主持果然明了佛法精義,任之佩服的緊?!甭牭叫C這般回答,呂方不由得肅然起敬,躬身行禮道。想不到此人境界竟然如此之高,以前在中學革命史里讀到的背叛了自己階級利益的先進分子大概就是這類人吧,這趟來靈隱寺能夠認識此人也算是不虛此行了吧。 “哪里,哪里,吾輩釋門弟子不耕不織,口中食身上衣都是依靠信徒布施,若欲佛法昌盛,首先就要百姓安堵,這點道理貧僧還是明白的?!毙C趕緊讓開,不敢受呂方這一禮,此時呂方越發覺得這老僧當真是少有的仁善之人,暗忖隨著事務日煩,高奉天已經多次跟自己要求辭去兩浙大僧正之職,可又沒有合適的接替人選,這玄機倒是個不錯的人選,起碼不至于背著自己謀取私利,想到這里,呂方便打定主意,等會兒小心考察一下此人,若是其他條件也合適的話,便選定他了,好讓高奉天專心于判官一職。 兩人邊走邊談,不一會兒便進了靈隱寺,待到了沈麗娘母子所居的院外,玄機合十笑道:“呂相公,貴夫人便在院中,老衲乃是方外之人,便告退了?!?/br> “主持請便,諸事煩勞了?!眳畏揭补笆执鸲Y,才往院中走去,他也知道古人本就以為產婦乃是不潔之處,更不要說玄機是個出家之人,能夠讓沈麗娘住在此處已經是看在自己這個鎮海軍節度使的份上了。 呂方和隨從們剛剛走進院中,玄機一旁的僧人便急道:“主持,先前大伙兒商量好了,這次好不容易呂相公來本寺,要趁著這個機會向呂相公要求歸還田土和修繕寺院的事情,可您不但不提,還說這是不急之務,這又是為何呀?” 其余僧人也紛紛點頭,附和先前那僧人的問話,有個膽大的還抱怨道:“便是歸還田土和修繕寺院不好開口,那為何那呂相公開口發放糧食布帛主持也不要,還說要給山下那些泥腿子,這豈不是把進門的好事往外推嗎?” “都閉嘴,還有沒有上下之別了!”聽到隨行僧人的抱怨,玄機嗔目道,臉上哪里還有方才那般慈眉善目的樣子,到好似菩薩身旁的***金剛一般。 “喏!”眾僧雖然心中不服,但玄機擔任這主持之位已經十余年,積威深重,寺規森嚴,被他這般一喝,眾僧也只得低頭從命。 “玄苦、玄華、玄韻,你們三人隨我到禪房去,其余的都散了吧!”玄機冷聲道,被點到名字的三人都是靈隱寺中的各院首座,其余僧人知道主持有機要事情吩咐他們,雖然心中疑慮,還是依命散了。 玄機一行人回到方丈禪房,玄機吩咐心腹僧人在外間看守,不讓閑雜人等靠近,又關好門窗,方才回到蒲團坐下,笑道:“你們三人以為我今日做的對否!” 玄苦等三人對視了一眼,年序最長的玄苦小心答道:“方丈深思,非我輩能夠知悉,請主持開解?!?/br> “罷了,我料你們心中也怪我拒絕那些糧布!”玄機嘆了口氣道:“玄華,你主管寺中帳薄,庫房中還有多少錢布,你說來與兩位師兄聽聽!” “是!”玄華也不去取帳薄,便如數家珍般的答道:“寺中尚有銅錢兩窖,每窖約有二十萬貫,布帛四千匹,倒是谷米不甚足,約有兩千石?!?/br> “罷了!”玄機伸手攔住玄華繼續說了下去,低聲道:“三位師弟,你們也聽清楚了,全靈隱寺上下不過有三百僧眾,按那呂相公的賞格,就算我們虛報一倍,也不過六百匹布,六百石米,我們其實也不缺這些糧米,若是收了這些東西,那呂相公便不再欠本寺的人情,還不如索性買個好,給那呂相公留個好印象,為將來的大事方便?!?/br> “主持,那你也沒有提出歸還田地和修繕寺廟的事情啦,那些糧米雖然少,可總比沒有好,如今寺產被分去大半,只有后山的兩塊菜園子,這般下去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呀!”那玄華主管寺中收入支出,平日里跟算盤帳薄打交道的時候只怕比木魚蒲團還多,每日里看到錢財出去,收入的香火錢卻遠遠無法抵償,便好似身上的rou被一刀刀割下來一般。 聽到玄華的反駁,玄機卻不著惱,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師弟的性子,別的倒也罷了,只是把錢看得比天還大,笑問道“那你說如果我開口,那呂相公會答應了嗎?” 玄華三人對視了一眼,隨即一齊搖頭,呂方以前的作為他們也有耳聞,就算今天后來對玄機的印象不錯,可若是遇到歸還田畝和修繕寺廟這兩樁事,最多最多也就拿個十幾畝和百把貫錢意思一下罷了。 “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開口去碰這一鼻子灰呢!”玄機雙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又不行,那又不行,那方丈又何必一大早就跑到山下去等候,喝了一肚子冷風?!毙嵞昙o最輕,性格還有些火燥,聽到玄機只是說不行,終于耐不住性子,爆發出來!” “這是不行,不過卻是有行的辦法!”玄機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詭秘的笑容,在他這端正莊重的臉上顯得格***森可怖。接著他不待其余三僧發問,便低聲道:“那呂相公將寺中田產奪去,大半按口計田,分給了寺中蔭戶和僧戶,那些泥腿子大半家無長物,不但沒有耕牛,有的連種子和農具都是借貸而來的,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三僧聽了玄機說到這里,如同墮入了五里霧中一般,那些分到田的農戶窮困和他們又有何干系?難道要去買回來不成,且不說那五六千上等田畝的價錢是個天文數字,而且那些剛剛分到田地的農戶恐怕寧愿忍饑挨餓也不愿意賣掉田地重新當靈隱寺的佃戶,沒有官府的支持,想要通過贖買這些田地的價錢和難度都大的不可思議,而現在的官府是絕對不會支持靈隱寺的。 “我明白了!”玄華突然大聲喊道,倒把旁邊二僧嚇了一跳,還以為他發了癔病。只見玄華滿臉都是激動佩服的神色,急道:“是放貸,師兄定然是打算放貸給那些泥腿子,如果他們還不起借款,自然不得不拿田地還債,那時我們便可以將那些田地收回了,官府總管不會替那些泥腿子還債吧!”這三僧中,玄華以前便干過發放高利貸的事情,果然是他第一個想到。 “只怕沒這么容易吧!”玄苦卻潑了一盆冷水:“且不說那些泥腿子很多都吃過寺中放貸的苦頭,未必愿意來借貸,再說那官府只怕也未必會支持吧,這等官府計口之田,按說是不能買賣的,那時官府不過戶田契,我們豈不是空忙了一場?!?/br> “無妨!”玄機笑道:“這些我早就想過了,不知三位師弟可有注意過,近一年來兩浙的鐵價始終都在上漲?” 玄苦和玄韻搖了搖頭,他們平日里在寺中修行,哪里會注意到這些。玄華負責對外采購,倒是有注意到這些,應聲答道:“不錯,自從呂相公平定兩浙后,鐵器價格一直在漲,算來已經漲了四五成了,有時還有錢買不到,想必是興修水利和軍國耗用甚多,可這和我們放高利貸有何關系?” “你們想想,這鐵器若是稀缺,那些窮鬼肯定買不到,明日我便與那呂相公說,百姓無有鐵器,與國不利,不如我將寺中多余的鐵器還有那些鐵鐘,鐵獅子盡數化去,分與百姓,再讓那些百姓以勞力來修繕寺廟還債,于國于民皆為有利,那呂相公定然無有不允,他既然開了口,下屬官吏豈有敢出言反對的?!?/br> “師兄說的好,多虧那時我將那些窮鬼的家什盡數收回,拿來抵債,這次正好將這些鐵器再拿來出貸,當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呀!”玄華聽到這里,不由得擊掌贊道,突然他又猶豫道:“師兄你方才說讓他們用勞力還債,若是讓他們還清了怎么辦?” “有師兄你這個鐵算盤在,他們就是生了四只手四只腳,還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一旁的玄韻大聲笑道,原來當時農村的貸款利率極高,就算是親屬之間的借貸,往往兩季之間都有百分之百的利率,像這種寺廟的借貸更高,百姓又害怕還不清死后墮入地獄,所以一旦欠上高利貸后,往往幾代人都淪為佃戶,極少有能還清逃脫的,所以玄韻才這般說。 “那是自然!”聽到玄韻這般說,玄華的臉上現出自信的笑容,躊躇滿志的笑道:“此事便著落貧僧的身上吧 為王前驅 第462章 高利貸(2) 第462章 高利貸(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