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節
胡利卻不起身,在地上又磕了兩個頭,方才抬起頭來,笑道:“高判官是何等人物,小民先前那點心思如何還會不明白。只是并非小民有不軌之心,只是不明白上官的意思,這亂世中存了一絲自保之心罷了?!?/br> “喔!”高奉天笑道:“某家有什么意思,先前在城上不是說的明白了嗎?至于你的心思,我的確是不明白,為何你倒是以為我明白了?!?/br> 見高奉天就是不認賬,胡利也不為難,笑道:“不如小民將心中所思一一說出來,看看我猜的對不對,也好讓上官省些力氣,時間,免得誤了大事?!?/br> 為王前驅 第363章 激將 第363章 激將 胡利言罷,見高奉天沒有表示反對,便又磕了一個頭,爬起身來笑道:“草民雖然身處臺州這等偏僻處,也曾聽聞過高判官的大名,乃是呂相公身邊的紅人,手握大權,像這等人物只怕是片刻也離不得相公身邊的,如今來了臺州定然是有要緊事情,不知老朽說的對否?!?/br> 高奉天點了點頭,道:“不錯,某此次來臺州,正是奉了主公所命,安撫一方,臺州地勢緊要,乃浙東安定所系,這自然是要緊事?!彼床怀鲅矍斑@老者的底牌,話語間便滴水不漏,不給對方可乘之機。 胡利笑了笑,自顧說了下去“自古有言云:‘文事者必有武備’,判官雖說奉相公鈞命,可依現在臺州的情形,僅僅帶著不到十個人來臺州,也太荒唐了些?!闭f到這里,胡利抬頭看了看高奉天的臉色,只見其便如古井一般,全無波動,才小心按照先前準備好的腹稿說了下去:“依小民看,判官此行不像是有大軍隨后,應是臨時遇變,不得已才來這里的?!?/br> 胡利說話的聲音不大,可聽到高奉天耳中,便如同驚雷一般,幸好他城府極深,臉上也沒露出什么漣漪,只是笑道:“若是當真如老丈所言,汝則當如何行事呢?” 高奉天話語中頗有戲謔之意,胡利卻不惱怒,又在地上磕了兩個頭,站起身來肅容道:“草民雖然無知,也看得出如今臺州這般模樣斷然不會長久,總得有人收拾,這兩浙之間,除了呂任之呂相公還有何人能堪此大任,老朽雖然不知道高判官此行有何大事,不過若有用的著的,還請直言?!?/br> 高奉天點了點頭,他斟酌了片刻:若將明州兵即將來襲的消息告訴眼前此人,雖然有可能立刻這臨海城變作一座空城,甚至將自己綁了送給趙引弓以為晉身之階;可眼下自己若想在這臨海城中做出點事情來,斷然離不開此人的協助,再說這只老狐貍也看出點苗頭來,便是自己不說,最多不過過幾天明州兵到了,他也會知道,不如早點告訴他,面子上也好看些。想到這里,高奉天拿出昔日在鄉間傳教的本事,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道:“既然胡老丈這般說,本使便也不是瞞你了?!庇谑撬銓⒆约涸诤I嫌龅矫髦蒈娝蚜_船只,推斷對方即將入侵的事情一一道明,只是此次出行前往溫州的本來目的,和已經前往溫州的沈玉田之事卻瞞下不提。 高奉天開始敘說時心中還有幾分忐忑,說完后反而鎮定了下來,平心靜氣的看著眼前的這葛衣老者。胡利聽完后,思忖了片刻,道:“若是真如判官所說,那趙引弓要從海上來攻,關節處便是那椒江渡,臨海城雖然城郭完備,可丁壯太少,甲杖也不齊全,定然抵擋不住敵軍圍城。只有那椒江渡水面狹窄,而且漲落潮之間水位變化甚大,若是不識當地水情的,一不小心便要吃大虧?!?/br> 高奉天聽到胡利提到椒江渡,想起自己先前乘船時聽漁翁提到的,不由得開口問道:“你說的莫非是那靈江分流通往黃巖縣城處?某家路經此地時也有聽船夫提到,只是那里兩岸一覽無余,并無城郭,如能扼守,不如向四周豪強收兵,堅守這臨海城為上?!?/br> 聽了高奉天的話,那胡利答道:“那些豪強多半是首鼠兩端之徒,若聽聞明州兵勢大,只怕多半是托詞不遣兵來,又能濟得什么事,倒是我有個遠房侄兒名叫胡可及,在附近當個魚牙,在漁民中也有幾分聲望,一聲號召,也能有千余條漢子聽命,不如小民遣人招他來,也好讓判官驅策?!焙f完,卻只見高奉天臉上頗有疑惑,趕忙仔細解釋。原來這漁民與農人不同,出海危險極大,加之打漁又沒法像農人收入有保證,漁獲有很難保存,所以極易為商人壓榨。于是漁人便推舉為人公道,威望甚高之人以為魚牙,集中起來與商人交易,并有一定互助會的功能,這胡可及本是米十郎峰下人氏,自幼便隨著父輩打漁,由于極重鄉誼,孝道,處事也頗為公道,年級輕輕便被附近的漁民推舉為魚牙,后來臺州兵亂之后,此人便與附近沿海數十個村莊的漁民聯保自守,約定若遭遇盜賊,則點燃烽火求救,所有的村莊青壯皆持兵相救,臺州的幾個較大的土豪見其實力不可輕辱,也沒有侵犯別人的野心,便也不來惹他,一來二去,臨海附近的這些漁村竟然相較于內地成為了一片相對平靜的土地,俞之恒能夠據守臨海城不落,也與其不無聯系。 聽到胡利這般說,高奉天不由得暗喜,若有了這些漁民的支持,在靈江狹窄的江面上,倒說不定能給那趙引弓的明州兵一個好看,笑道:“那便麻煩胡老丈了,遣人招胡壯士前來,老丈家果然是一門忠義,待本官修書與主公,定然不吝賞賜?!?/br> “老朽先前已經遣人去招我那侄兒,想必已在堂下等候了,上官若是無他事,便可招他來見?!焙χ鸬?,眼角的皺紋不住顫抖,隨著花白的頭發,顯得頗像一只老狐貍,只是在此刻的高奉天的眼里,這狐貍顯得分外的可愛。 “事不宜遲,快些讓胡壯士進來?!备叻钐旒钡?,他此時也顧不得居官的體面了,畢竟明州水軍隨時都有可能殺到,搶上一分時間便多了一分勝算,眼前這個老兒竟然不聲不響便把諸般事情都辦好了,倒是不可小瞧了,看來此次臺州之行自己的是賭對了,高奉天想到這里,不自覺的握緊了右手的拳頭。 胡利站起身來,對高奉天又拜了一拜,方才小心的倒退到門邊,方才轉身跨出門檻,不敢缺了半分禮數,片刻之后,他便帶了一條葛衣漢子來到屋中,對高奉天拜了一拜。高奉天細心打量,只見這漢子中等身材,倒是壯實的很,面目粗獷,黑紅色的臉龐,一看便是吹慣了海風的漢子,已經是十月多的天氣,臺州海風吹在身上也是頗有寒意,可他卻敞開著衣襟,露出的胸口上紋著的一個正張口吞噬的龍頭。他來到高奉天面前,倒沒有像胡利一般拘禮,只是大大咧咧的唱了一個肥喏,便站在一旁,全然不顧一旁叔父不住使來的眼色。 “好一個草莽人物?!备叻钐煲膊恢鴲?,自忖道。他知道此時要恩威并施,既不能惹惱了他,可又不能讓其得意忘形,笑道:“本官今日招你來,卻是有樁事情要辦,你家叔父說在臨海一帶,漁民皆唯你馬首是瞻,卻不知是否屬實?” 這胡可及不通文墨,聽到高奉天的問話中的“馬首是瞻”的成語,卻是不懂,摸著腦袋答道:“承大伙買某家面子。這臨海一帶數十漁村出人出船,都是胡某一句話的事。只是若要馬,卻是沒有,漁家人窮得很,哪里還有余糧去養活馬這等稀罕物?!?/br> 聽到胡可及誤解了自己的問話,高奉天不由得啞然失笑,也懶得解釋,便自顧說了下去:“既然如此,你且去挑選三條快船,準備精壯船夫,在臨海城下聽用,事成之后,本官必有厚賞?!?/br> 聽到高奉天的話,胡可及頓時糊涂了,他此行來之前,胡利已經給他透漏過消息,他已經有了準備,本是打算豁出性命去做上一番大事業,眼見的呂方的鎮海軍便要統轄兩浙之地,有抱負的漢子哪個不想投入麾下,博個封妻蔭子,眼下這高判官便在眼前,可是個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沒想到便是這么簡單的事情。 “這個簡單,我此次來城中便有六七條船來,船是快船,上面的小伙子也是一等一的頂挑漢子,上官若是要,自管取去便是?!焙杉按鸬?,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高奉天的嘴巴,等待著后面的命令。 “那好,等會我派三名軍士到你的船上去,你便每一條船運一個人,每隔半個時辰出發一只船,趕往杭州,此事干系重大,切切不可誤事,你快些下去辦妥吧?!备叻钐靺柭曄铝畹?,說完便讓胡可及退下。 那胡可及見狀,再也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大聲道:“你這官兒好沒來由,若只是這點小事,何必要我胡舍兒來此,隨便出點財帛到漁村招人即可,倒是讓某家白白跑上一趟?!?/br> 胡利見胡可及如此無禮,害怕沖撞了高奉天,正要上前拜謝賠罪,高奉天卻不理會,笑道:“你這漁兒懂得甚麼,手下也不過百十條漢子,拿根扁擔毆斗一番便覺得自己了不得了,莫非某家還要倚仗你們來守這臨海城不成,不過是借兩條船去杭州通知呂相公罷了,如非看你有幾分報國之心,早就喚人亂棍將你轟出去了?!?/br> 為王前驅 第364章 準備 第364章 準備 那胡可及聞言大怒,上前一步正要喝罵,卻被一旁的胡利給扯住了,好不容易方才制止住。過了一會兒,胡可及強自壓下怒氣,問道:“那若是明州兵先于援軍趕到,你當如何是好?!?/br> 高奉天冷笑道:“這等事告訴你又何妨,自然能戰則戰,若是不能戰則棄城別走便是?!?/br> 胡可及再也按奈不住,一把將胡利推開,喝道:“那這臨海城四周萬余村民當如何安置呢?”原來這胡利招自己這個遠方侄兒前來自然為的是在這亂世之中投靠個好主子,保得一族興旺發達,自然是唯眼前這個高判官馬首是瞻,而這胡可及心意卻不相同,他也聽說過趙引弓在越州時的所作所為,若是明州軍打進來了,當地漁民百姓必有生靈涂炭之苦,所以他前來見高奉天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護一方平安,所以聽到高奉天棄城別走的想法,自然是勃然大怒。 “本官歷經百戰,這城中既無軍士,又無外援,如何能守,你若要某家守城,總得拿出點辦法來,否則困守孤城之中,豈不是傻子?!?/br> 胡可及聽出高奉天話語中有所松動,強自壓下怒氣道:“這臨海城郭完好,若是缺人,上官說個數目,某家招來便是,便是軍械甲兵,也不是沒有辦法,再說這臺州與其他州縣一般,都是呂相公治下,豈有厚此薄彼的,將來必有援兵趕到,還請上官駐節在這臨海城中?!币慌缘暮部闯隽烁叻钐焓窃谝酝藶檫M,探聽胡可及的虛實,他自然不會捅破高奉天,也在一旁裝模作樣的懇求。 高奉天沉吟了半響功夫,方才點頭道:“也罷,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只是兩軍交戰,號令須得統一,你若要我駐節與此,自然得遵我軍令,軍中‘十七斬 五十三禁’可輕忽不得?!?/br> 胡可及笑道:“某家理會得,便是兩村爭奪水源田畝私斗,也要先約定法度,何況兩軍交戰,上官放心,若是有哪個小子敢不遵軍令,不勞您動手,某家便先去將他腦袋砍下來了?!?/br> 高奉天點了點頭,立刻吩咐將王道成、俞之恒以及幾名護兵喚來,然后按照事先想好的,派出三人前往杭州通知趙引弓可能出兵臺州的事情。高奉天考慮到海上風險難測,又有可能碰到明州水師巡邏,便讓這三人各乘一條快船,各自間隔一個時辰出發,這樣一來,三人也不知道還有兩名同伴傳信,便是有一條船只被明州軍劫到,對方也無法知道還有兩條船只,只要運氣沒有差到三條船都被敵軍截住或者遭遇還難,總會有人趕到杭州。 待處理完送信的事情后,高奉天讓屋內閑人離開,屋中只剩下自己和胡可及、王道成、三人,他將懷中那份地圖攤開到幾案上,指著上面標志著臺州的綠色圖塊道:“這臺州三面環山,地形險峻,若是明州兵從陸路來,必然耗費時日,倒不必怕他。就怕他由海路,直驅靈江,兵臨臨海城下,這城中無兵無糧,士民未有依附之心,若是陡然大兵將領,只怕便是土崩瓦解的下場,如今之計,唯有扼守椒江渡,御敵于城外方是萬全之策?!?/br> 那胡可及哪里見過這般精細的地圖,幸好他整日里和商人打交道,倒也認識幾個字,好不容易才在地圖上沿著高奉天的手指找到椒江渡的位置,他身為漁民首領,對雖然對這地圖不甚熟悉,可對周邊地區的水情可是極為熟悉了解,聽到椒江渡的名字便贊同道:“不錯,這地方水面狹窄,若是在兩岸設立堡壘,便可控制江面,而且若是海潮倒灌入江時,船只便可從這里直沖到臨海城下?!?/br> “趙引弓若是從這水路上來,定然會先派人前來探查,你可讓精壯漁民這幾日在江中巡查,若是有可疑船只,便讓其拿下查問,還有,你將村中魚膏都運到城中來,還有準備竹子、木材,制成木排,越多越好,運到那椒江渡?!备叻钐彀櫭妓妓?,一邊將一樁樁事情吩咐給胡可及。 “草民這就派人前去安排?!焙杉奥牭礁叻钐煲粯稑斗愿老聛?,他雖然還不完全明白對方要這些到底有何用處,可總算現在有些事情可以做了,反而不似先前聽聞明州軍即將入侵的焦慮了,便趕緊對高奉天唱了一個肥喏,便轉身急著去了。 待到胡可及走出門外,高奉天仔細查看著地圖,臉色越發陰沉了起來,一旁的王道成、俞之恒不明所以,也不敢開口說話,只是眼觀鼻、鼻觀心的坐在一旁。過了半響功夫,高奉天的臉色才逐漸正常了起來,對俞之恒道:“俞都頭,如今你也應該知道明州兵的消息了,若是你不愿趟這灘渾水,本官也不為難,你大可先去溫州暫避,我可以修書一封,待到諸般事情完畢后,你可持這書信到杭州呂相公府上求見,相公定然厚待,只是那些兵丁須得留下?!?/br> 俞之恒苦笑道:“高判官說的什么話,若是孤身上路,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道上更不安全,與之相較,還是留在這城中還安全點?!彼闹幸膊皇菦]有心思,只是先前他看到胡可及的舉動,便知道自己不能有了二心,畢竟這高判官短短時間便得到了這胡可及的支持,自己若是有什么不對,憑借那百余兵丁,想要沖出這臺州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高奉天點了點頭,笑道:“那就好,既然如此,我等便是一家人了,眼下這臨海城庫房中可還有什么東西,俞都頭你且說與我聽?!?/br> 俞之恒低頭想了一會兒,苦笑道:“這城中也沒什么剩下什么存貨,也就還有百余副皮甲,數千石糧食,說實話,周邊勢力不來攻打這州府所在,一個重要的原因也就是這城中并無什么油水?!闭f到這里,俞之恒拍了一下腦袋,補充道:“倒是還有百余輛大車,只是城中連騾子都沒幾頭,要那些大車又有何用?!?/br> 高奉天聞言,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卻又轉瞬之間劃過,便好似遠處有人呼喊,只是模模糊糊的聽到,卻是聽不清楚意思。他索性站了起來,道:“你且帶我去庫房,看看那些車輛,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br> 一行人來到府庫,打開一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高奉天不由得遮住了鼻子,一旁的俞之恒尷尬的笑道:“高判官且先稍后,待到通風過后便好些了。這府庫中早就被搬空了,已經有好些時日未曾打開,所以才這般模樣?!?/br> 高奉天在門外等候了片刻,才走了進去,早有人在一旁持了火把照明,只見這府庫之中堆的滿滿的都是車輪和車身,上面早已積了厚厚一層灰。高奉天走上前蹲下身子,拂去灰塵,小心的敲打了幾下,發現這些車輛用料倒是不錯,盡用的是上好木材,便是裝上土石,守城時用來堵塞缺口也是好的。高奉天站起身來,正欲開口下令,腦海中突然閃過往日在書中看過的一則往事,興奮的下令道:“俞都頭,你將這些車輪盡數取下,還有糧食,明日便送到椒江渡聽用?!?/br> “末將遵命!”俞之恒抬起頭來,眼光中滿是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