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節
一旁的呂淑嫻送過來毛巾茶水,笑道:“夫君你休得誆騙小弟,哪天回來你不到后院去射上兩輪,這弓矢你何曾丟下一日?!?/br> 聽到妻子這般說,呂方笑了笑,他如今雖然已經官居三品,麾下有數萬大軍,可是對弓矢的功夫可不敢有半點荒廢,畢竟古代冷兵器的戰爭,戰場范圍很小,一旦戰局有變,便是一軍統帥,也要自己保護自己,這性命攸關的事情,可來不得半點僥幸。一旁的呂雄看到此時氣氛十分融洽,便小心道:“潤州安使君已經起事,在東塘大破淮南水師,如今大江已經隔絕,大哥可有什么打算?” 呂方正在擦拭臉上的汗水,聽到呂雄這般問,心里咯噔一響,臉上卻淡然的很,答道:“我等乃吳王臣屬,能有什么打算?!?/br> 呂雄聽了一愣,接著便急道:“大哥,你莫非忘了楊行密如何相待與你的嗎,當年你帶領莫邪都弟兄立下大功,卻被派去當勞什子的湖州刺史,我等好不容易拿下杭州,卻派來個李彥徽來當杭州刺史,若非田、安二人還在,只怕那楊行密早就派兵打過來了?!?/br> “閉嘴!”呂淑嫻厲聲喝道,打斷了弟弟的聲音。只見她臉色凝重,喝道:“小弟,這等軍國大事,應在節堂之上談論,豈是在這里說的,更不要說吳王乃朝廷重臣,豈是你這等微末小臣能夠談論的。你這么不識大體,又如何能讓人放心呢?!?/br> 呂雄被呂淑嫻這般訓斥了一番,便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垂頭喪氣,拜了兩拜,便找個由頭退下了。呂方低頭思忖了片刻,低聲道:“想不到軍中將佐竟然有這個念頭,倒是讓人亦喜亦憂呀?!?/br> 為王前驅 第317章 交雜 第317章 交雜 呂淑嫻與呂方是結發夫妻,了解丈夫性格,雖然不似史書上那些雄猜之主那般,可也是極有主見之人,眼下莫邪都中呂姓族人所在皆有,而且許多人都身處要津,而呂方雖然姓呂,偏生卻毫無半點血緣關系。呂雄方才那番舉止,若是讓呂方有了不好的想法,一旦心中有了嫌隙,只怕將來再難彌補,所以她才這般嚴詞斥責,待呂雄走了,才低聲替其解釋道:“呂郎,阿雄性格粗疏,不知你心中所思,不過他與你貧賤相交,忠心是無可置疑的?!?/br> 呂方拍了拍愛妻的手背,笑道:“那是自然,阿雄不過是立功之心心切罷了,他看到陳五奪取浙東諸州,自己也有些眼熱了,不過以阿雄的資歷,也應該外放做一州刺史了,待浙東諸州事了了再說吧,待會你派人給他帶個口信,讓他諸事留心,其他事情無須cao心,呂任之虧待不了他?!?/br> 呂淑嫻點了點頭,正在此時,外面有人通報,說宣州田使君遣使者趕來,正在外間等候。呂方夫妻對視了一眼,暗想這個節骨眼上他派人前來作甚,難道是想要說服呂方一同出兵,可像這等事情都是事先約定好,豈有臨時再派人聯絡的。呂方正猶疑間,一旁的呂淑嫻已經吩咐道:“先請使者到堂上稍候,送上茶點,不得怠慢了?!?/br> 吳國璋坐在堂上,只見所在頗為簡陋,只有七八張椅子,別無長物,墻壁上也并無什么裝飾。下人送上茶點,他一路趕來,十分饑渴,三下五除二便將其一掃而光,還有點意猶未盡,正猶豫是否再要一份,便聽到堂后的急促的腳步聲,剛剛站起身來,便看到堂后走出一人來,一身短打扮,好似剛剛從校場上下來一般,正是呂方。吳國璋撩起袍服前襟,正要下拜,卻被呂方扶住,笑道:“罷了罷了,某也未著官袍,吳都頭也是舊相識,就不必拘禮了吧?!?/br> 吳國璋卻是堅持著拜了三拜,才站起身來道:“我家主公前幾日得了一處美味,吃了之后甚是爽口,便讓末將帶些過來與使君,還望呂公笑納?!?/br> 呂方聽了一愣,他本以為這田覠這節骨眼上派人過來,無非是求自己一同起事,沒想到竟然是送些吃食過來,這吳國璋他是知道的,擔任爪牙都的都頭,雖然所轄兵力不多,可與田覠出入同行,是身邊極為信重的人,被派來做這等事,倒是奇怪的很。呂方心中思量,臉上卻露出感動的表情,對著宣州方向拱了拱手道:“田公行事果然有古人之風,得一珍味也沒忘了小弟,倒是讓任之生受了?!?/br> 二人說了幾句話,外間走近一個僧人,雙手捧著一碗湯餅,呂方接過一看,卻是后世常見的湯面,吃了幾口,面條勁道,湯汁也是鮮美的很,顯然是下了幾分功夫的,再看了看眼前站著的是個僧人,心下已經了然了幾分,他隨手放下湯碗,笑著問道:“這位師傅,我吃的這湯餅可是素食,未曾加于葷腥吧?” 那僧人一路趕來,未曾休息便被趕到廚房,制作湯餅,已經是疲憊之極,可偏生正呂方面前,又不敢半點失禮,生怕做錯了半點,不但丟了自家性命,還給寺院帶來災禍,突然聽道呂方問話,趕緊合什回禮,小心答復道:“呂觀察好眼力,這湯餅正是素食,未加半點葷腥,卻是貧僧寺中的特產?!?/br> 呂方笑了笑,像這等素食,后世最是時興,寺廟日漸富有,俗話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焙蜕幸膊荒苊馑?,可又不能吃葷腥之物,于是只能在香菇、面筋那些東西上下功夫,將素食做出魚rou一般的口味。加之為了吸引前來朝拜的施主,寺院也往往用這些素食款待吃慣了葷腥的信眾,后世許多寺院里都有發展出這種“素食”,只是想不到千余年前的唐末,便已經能吃到這等東西。想到這里,呂方隨口問道:“卻不知師傅在哪家大叢林修行?” “升州雞鳴寺?!?/br> 呂方聽了,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他是何等靈醒之人,立刻明白了田覠遣人送碗湯面給自己吃的意思,沉吟了片刻,轉身問吳國璋道:“吳都頭,田使君還有什么話讓你傳給我嗎?” 吳國璋躬身答道:“我家使君讓末將帶話,這雞鳴寺還有幾道齋菜十分爽口,若呂公覺得這面還爽口的很,不如走上一趟,一同品嘗?!?/br> 呂方聽了一愣,接著便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說:“好一個一同品嘗,田公倒是夠義氣,有什么好事都忘不了我這呂任之?!闭f到這里,呂方的笑聲突然頓住了,問道:“田公何時取下了升州城?!?/br> 吳國璋臉色如常,答道:“我家主公于三日前取下升州,盡得城中府庫,升州團練使李神福妻子如今也在我軍手中?!?/br> 呂方點了點頭,他此時已經完全了解田覠的打算,他了解呂方的性格,若是時機不成熟,便是派人前來,也無濟于事。如今安仁義擊破東塘水師,田覠拿下升州,生俘李神福妻子,形勢已經極為有利,此時再派人相邀,把握便大多了。 呂方思量了片刻,抬起頭來笑道:“此事干系重大,待某家慢慢考慮之后再答復可好?!?/br> 杭州刺史府中,李彥徽再無往日那副陰沉閑雅的模樣,臉上滿是焦躁之色,他也顧不得身邊那些呂方的細作,在廳堂中來回踱步,不時回頭看看門口,好似在等待什么消息一般。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彥徽轉過身來,只見門口沖進來一條身著褐袍的漢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著:“郎君,郎君,大事不好了?!?/br> 李彥徽此時也顧不得斥責那人,快步來到階下,一把抓住那漢子右臂,低聲喝道:“小聲點,你想讓左右細作都知道嗎?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快說!” 那褐袍漢子是李彥徽的家生奴仆,對其十分忠心,李彥徽在杭州,身邊能信得過也就此人了,日前他聽說安仁義起事,領水師突襲東塘,大獲全勝,盡焚淮南水師,不由得大驚失色,便令他前往城外碼頭打探消息。呂方取杭州后,便在城外碼頭處修建了大量的倉庫,以供商人租用,如今東南商旅,薈萃于杭州,若要打探消息,在那邊最是方便。 褐袍漢子待氣息平息了點,小聲答道:“小人在碼頭酒肆處打探,那邊都在傳聞安潤州突襲東塘的事情,有幾條先前前往廣陵的船都已經回來了,聽說大江已經隔絕交通,有許多人都在商量著準備從升州采石磯那邊渡江呢?!?/br> 李彥徽擺了擺手,示意仆人閉嘴,他此刻心煩意亂,安仁義和呂方的關系他是明白的,若呂方一旦起兵相應,自己這個楊行密安插在這里的釘子只怕第一個要倒霉,一想起呂方那笑吟吟的面容,他就不禁暗自打了個寒戰。正在此時,他突然聽到一旁的仆人怯生生的聲音:“郎君,小人路上還看到了一樁事情,不知道該講不該講?!?/br> 李彥徽此時心煩意亂,胡亂擺了擺手,道:“你說吧,難道還有什么倒霉事情不成!” “郎君可還記得宣州田使君手下那個吳國璋嗎?就是那個極為蠻橫無禮,爪牙都的都頭?” 李彥徽稍一回憶,便想起來自己早先從湖州逃走,寄居宣州時,迎接呂方的宴飲上,言辭間激怒了此人,竟然直接呵斥自己,便點了點頭。那褐袍漢子見李彥徽沒有發怒便小心的說了下去:“小人從碼頭回來時,在城門口看到此人,與他同行的是個和尚,卻是升州雞鳴寺的僧人?!?/br> 李彥徽聽了一愣,轉過頭來問道:“你認得那吳國璋不稀奇,可天下僧人何止千萬,你又如何能確定那是升州雞鳴寺的?” “那雞鳴寺的素湯餅甚是有名,小的有次前往升州時,便去吃過一次,還跑到香積廚去,想要偷看是如何做的,卻被這禿驢發現,狠狠地責打了一番,所以印象甚深,決計錯不了的?!蹦呛峙蹪h子說道后面,顯然是想起來被打的舊事,語氣中滿是切齒之恨?!?/br> 李彥徽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可曾看到他們去哪里了?” “小的跟了一小段,看到他們往呂觀察的府邸那邊去了,不過某不敢跟的太近,怕被他們認出了,惹來麻煩,所以并沒有看到他們進入呂觀察的府中?!闭f到這里,那褐袍漢子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了看主人的臉色,看到李彥徽此時臉色沉重,可是卻并無惱怒之色,心里的石頭才算落了地。李彥徽暗自思量,這吳國璋乃是田覠身邊信重之人,來呂方這里定然是有要事,身邊跟著這個升州雞鳴寺的僧人,莫非是升州那邊出事了。想到這里,李彥徽猛地站起身來,喝道:“來人,快些替我換上袍服,某有事要去拜見呂觀察?!彼m然還不能確定事情的全貌,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若不能當機立斷,只怕明日的此時,自己的腦袋便已經掛在校場上,以為祭旗之物了。 不一會兒,李彥徽已經身作緋袍玉帶,他取來銅鏡,檢查了片刻,轉身往門外走去,那褐袍漢子正準備跟隨,卻看到李彥徽轉過身來道:“這次你便不要去了,某出門后,你便將我房中細軟收拾好,到城外等候,若明日我還不曾回來,你便獨自逃生去吧,你我主仆一場數十年,那些財物便算是一點情分吧?!闭f到這里,饒是以李彥徽平日里的淡漠無情,雙眼也不禁有點濕潤了,他不欲讓仆人看到自己流淚的模樣,轉身不顧而去。 為王前驅 第318章 狡兔 第318章 狡兔 呂方府邸中,高奉天、陳允、王佛兒、陳璋四人正為是否答允田覠的要求,與田、安二人一同舉兵而爭論,呂方手下的重臣除了在浙東的陳五,湖州的范尼僧,幾乎都在這里了。說來奇怪的是,王佛兒與陳璋這兩個武人反對出兵,理由是士卒疲憊,新得的浙東諸州局勢不穩,當地豪強都在虛與委蛇,兵力增長太快,而可以基本實力卻有限,如果一旦兵勢不利,只怕局面便不可收拾;反而是高奉天和陳允二人卻力主答應田覠的要求,至少也要派出水軍給田覠,以牽制楊行密的實力,理由是在楊行密眼中,呂方與田、安二人都是一般貨色,救人便是救己,而且一旦田、安覆滅后,呂方便孤立無援,與顧全武所在的蘇州接壤,至少也要在田、安二人被消滅前,占領蘇州以為屏障,當然如果能夠與楊行密劃江而治那時最好的了。呂方坐在上首,慢慢的撫摸著頷下的短須,一連躑躅不定的模樣。 這四人爭得興起,誰也說服不了誰,只得一齊將目光轉向呂方,等待他的決定。這時,外間有軍士稟告,說李彥徽求見。屋內數人都不由得楞住了,這李彥徽自從來了杭州后,除了必要的情況,便極少來到呂方府中,為何今日這節骨眼上卻恰巧趕到,難道他從哪里聽到了什么風聲不成? “請李刺史進來,莫要怠慢了?!眳畏椒愿赖?,待到那侍衛下去了,呂方笑道:“你們可別漏了口風,這廝可是精的跟油缸里的老鼠一般,也不知他從哪里得來的風聲,待會兒只得見機行事了?!?/br> 眾人點了點頭,不一會兒,李彥徽便上得堂來,呂方站起身來,滿臉堆笑,正欲客套兩句,卻只見對方對一旁的四人仿佛沒有看到一般,直通通的對呂方問道:“田覠、安仁義起兵作亂,呂觀察麾下數萬大軍,江東無人可比,卻不知作何打算?” 以呂方對李彥徽過往的印象,此人出身清貴,城府頗深,言語間往往以旁敲側擊為多,像這般單刀直入的質問,饒是以呂方的城府也只得施展踢皮球的功夫搪塞道:“李刺史來的正巧,本觀察正召集手下將吏商議此事,大伙兒也沒有一個定見,您歷經臺府,見識定然非我等能夠比擬的,不如請您也來說說?!?/br> 李彥徽也不推辭,昂然道:“其實此事倒也簡單,要么響應田、安二人,出兵攻取蘇、常二州;要么應吳王敕令,討伐田、安二賊。只要不是猶疑不決,首鼠兩端,都也是一條出路?!?/br> 呂方聽了倒是有點詫異,他本以為李彥徽會整一套什么以順討逆,君臣之道之類的大道理來,沒想到此人說的倒是頗有見地,的確眼下呂方無論是協助哪邊都是一條出路,就是不能猶疑不決,因為這般若是田覠勝了,會懷恨呂方受恩不報,而若是楊行密大獲全勝,那也會認為呂方是在附逆,兩邊都不會討好。 “那依李刺史所見,當如何行事呢?” “依在下所見,若田、安二人合兵一處,直接渡江攻打廣陵,觀察便可起兵相應;若這兩人分兵侵略四鄰州縣,擴張地盤,觀察便應應吳王敕書,討伐田、安二人?!崩顝┗找膊焕@圈子,直視著呂方的雙眼答道。 “李刺史這般說是何道理?”呂方聽到這里,不由得站起身來,先前臉上那點敷衍的笑容已經不見了,剩下的只有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