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衛封不發一言,將劍與外袍扔在草地上,縱身躍入了江中。 這分明是徒勞,好似這般尋找就能彌補些他心底的愧。 縱使他有滿身武藝也敵不過濤濤長江水,直至筋疲力竭被親衛抬到草地上。衛封俯身大口吐出滿口泥沙與濁水,他的眼猩紅,親衛不知那是江水還是淚水在眼眶打轉。 不休不止的三日找尋,始終都沒有一絲消息。 衛封發了瘋般,自滎涇順江流而下,一路去了更遠的地方打聽消息,但都一無所獲。 衛夷勸道:“皇上,不要再找了,朝中還等您回去?!?/br> “小衛不會有事的?!?/br> 衛夷附和:“是的,小姐不會出事?!笨尚渲械娜o緊握著,衛夷也不愿相信這個噩耗啊。 江水泡壞了衛封的眼,他又接連只睡一兩個時辰,一雙眼猩紅駭人,嗓音也極嘶啞。 他突然想到什么,急迫翻身上馬:“我們去懷京!” “皇上,此去懷京再返回齊,恐要耽擱半月之久!” “朕不管?!毙l封調轉反向,但始終被衛夷帶著親兵攔住,他惱喝,“讓開!朕去懷京面見周帝,請他發動舉國之力尋找小衛。那些撈上岸的尸體朕也要一一核對,朕不信會有小衛!” 衛夷雖也痛心,卻知此事不可急躁。 他們就只帶了二十多人來,此去懷京,沒有帝王文書,也無帝王儀仗,若是周帝拒見,失的可是一國顏面。更甚者,若是周國中有不軌之人,他們如何護得了圣駕。 衛封想要駕馬,但親衛跪成一個圈,用命在攔,誰都不讓。 衛夷跪在衛封馬蹄前,鋒利的劍反轉對準自己,只要衛封的馬往前一步,那劍便要沒入他體內。而親衛見此,亦紛紛拔刀對準自己。 衛夷懇求道:“為了皇上與齊國的安危,屬下不得不如此冒犯。如若皇上執意要過,就從屬下的尸體上踏過去吧?!?/br> 衛封惱羞地棄了馬,施展輕功飛出這圍困。 “朕等不得?!?/br> 這四個字從他疼痛的心臟穿過,自他灼痛的喉間迂回。 事實似鋒利刀刃,剝落他一切偽裝,讓他承認心底的不甘與不愿。 把她托付給陳久只是因為局勢所迫,他只是想要讓她好好活著,他真的愿意親手送她出嫁么?他做不到,在寫信給陳久賠罪時,他便想好了,哪怕陳久不愿,他也要將她帶回身邊。 她是他一手帶大的,她的思想受他影響,善良純真。她的身體也是他每月悉心囑咐林嬸,喂她滋補的東西,讓她長高長大。 秋風凜冽,天地蕭條得冷漠,他望著這天,在內心里用江山與命起誓,他要找到她,他要娶她。哪怕夫子棄他,百姓唾他,她不喜他,他也要娶。 衛夷跪行到他跟前:“皇上,去書院看看吧?或許小姐在書院!” 衛封明知道這是衛夷的權宜之計,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回了書院。 他們到時,殘陽落入西山,天邊鋪開絢麗霞光,云卷美如畫,但往昔熱鬧的書院蕭條冷清。 小壯與小虎、石旺等人仍住在書院,但已先被親衛支走。 衛封疾步行進熟悉的庭院,推門后卻沒有見到那小小的身影。 閨房仍是從前的擺設,她的妝臺小小一張,奩盒里放著那套頭面,她笑著說過等及笄了就能美美地戴上啦。 一旁是他競買的南海珍珠,珍珠與紅寶流光溢彩,卻頹然靜躺全無生機。 衛封坐到床帳中,閉著門,久久不愿離去。 庭中不少房間在那次打斗中破落,仍有修葺的痕跡。衛夷在庭中收到衛云的飛鴿傳書,見信后才終于有了主意。 … 夜色下的庭院,靜謐得了無生機,滿地殘落的桃與梨,已日久發爛。 那秋千在晚風里輕輕搖蕩,衛封站在檐下靜眺許久,回到他那間書房。 她第一次送給他的札記本還在,沒有用盡,空余許多頁,扉頁上那練武的小人兒仍是皺巴巴的。她寫的札記也在他書案上,娟正字跡是他手把手教的。 【哥哥走的第十一天,我想他?!?/br> 案上竟有一袋青梅糖,衛封欣喜拿過,但袋子里只剩下兩顆。 他舍不得吃,愛惜地藏進衣襟中。 “皇上?!毙l夷來到書房,恭敬地端上晚膳,“親衛做的,他們不善做飯,您先將就著吃?!?/br> 衛封雖無胃口,但也知要保存體力。 他咽下飯菜,喉間干澀疼痛,不忘吩咐衛夷:“去喂馬,朕用過飯便去知府等消息?!?/br> 只是這頓晚膳用下,他已昏睡在書案上。 衛夷示意親衛將他扶上馬車:“出城,回齊?!?/br> 作者有話要說: 告訴你們一個對我來說不幸的消息,2月了,我想拿全勤小紅花,每天至少都要寫6000字了嗚嗚,我好慘 第72章 再次睜眼,已是在齊皇宮內。 衛封望著龍床明黃的帳頂,惱羞成怒,罰了衛夷冼馬。 讓他昏睡著回國是楚夫子的主意,楚夫子在信中叮囑衛夷,若是尋不到人,萬不可沖動,一切等回國定奪。 寢殿外檐雨順著雨鏈滴答淌落,丙坤殿后方庭院內也傳來清脆的銅鈴聲,那是風雨里護花鈴的脆鳴,可這寒秋冷瑟,又哪還有嬌妍花草。 衛封望著殿上跳躍的燭火,坐起身,忍著周身迷藥帶來的酸乏,同楚夫子道:“夫子回去吧?!?/br> 這是他唯一還算平和的神態與語氣,待楚夫子回通慧宮后,他面龐嚴峻威冷,披上外袍起身,繞過連接書房的長長宮廊。 廊上宮女五步跪一人,用最敬畏的姿態,頰額觸地,虔誠俯跪在帝王之威下。 他玄金色龍袍逶迤而過,回到書房,端坐龍椅上,取來象征帝王身份的龍章文書,提筆寫下一封去給周國皇帝的信,加蓋璽印。 “備玉器一十九匣,珠寶二十九匣,白銀三十九箱。八百里加急,將此文書送去周國皇宮。著禮部與衛夷去辦?!?/br> 福軻領命去傳旨。 那些沒有被親人領回安葬的罹難尸體都被官府統一掩埋,他請求周帝開棺讓衛夷驗尸,若是沒有莊妍音在,那便讓禮部將畫像呈上,請周帝舉國尋找。 衛封回到寢宮,緊握著手中鈴鐺,徹夜無眠。 十日后,他終于收到從周國傳來的信。 丙坤殿上正有厲則、史生民等五位朝臣議政,信遞到御案前,衛封的手都是顫抖的。 史生民等人從不曾見他如此失態,皆是暗自驚異。 厲則感知到是與莊妍音有關,躬身行禮:“那臣先告退?!?/br> 其余四位朝臣也都忙行禮告退。 衛封終于展開那信,但還是不敢看。 他的手握劍斬敵不懼一分,掌帝王印予奪生殺也不見覷懦,但是唯獨這張信紙讓他懼怕。手指捏不住,那信紙飄落到地面。 福軻拾起雙手呈給他,他的手仍在顫抖,連指尖都被這股懼意控制。 終于,待他用盡畢生勇氣將信讀下去時,褐色瞳孔瞬間大放奕彩,緊繃的身體也陡然松懈。 【罹難尸體三十六具,成年男骸二十八具,無陳久體貌,少女四具,無小姐與陳眉體貌?!啃l封朗笑出聲,唇邊的“好”字數次重復。 厲則一直候在殿外,聞此也入殿來安慰他不必擔心,不禁也是紓了口氣。 厲則遞給衛封手帕:“皇上擦擦吧?!?/br> 衛封這才摸向自己的臉,他額頭與面頰、鼻峰上皆是密集的汗。他大笑著拿過手帕,又急得顧不上擦汗,提筆疾書,讓衛夷禮待周帝,一定要在周國內找到他的小衛。 沒有尸體,便是還有希望。 衛封終于有了精力與心情,每日撲在國事上,被處理國事的冷靜拉回了理智,也開始去想他的小衛為什么會不見了。 最壞的結果只能是他的小衛在那部分沒有被打撈上岸的尸體中。 但這個結果他不愿去相信,小衛是誰呀,她是仙女般的存在,是他的太陽。 她夢他自亥國歸來,穿著金燦燦的衣裳,而他真的登基穿上了玄金色龍袍;她夢他父親給他鑰匙,而他真的收到父皇的立儲圣旨;她夢季容,而他順利安排了季容到衛肅身邊。 她一定還活著的,他信。 但既然蕪州城尋不到她,說明她與陳久兄妹三人正逢難,又或者是陳久不愿他再找到她,隱藏了她的蹤跡。 他把所有可能都羅列了一遍,重新提筆給衛夷去信。 查陳久的底細。 找到那個曾在鹽莊打雜的長工,他記得此人叫王福貴,后被陳久送走。 調集戶部所有婚籍或妾籍。 但那畢竟是周國,此法也許行不通。 他只好加了最不希望的一條,去青樓等風月之地找人。 衛封仿佛重新做回了那個沉睿冷靜的人,心里已經相信她還活著,就像鐘斯說過的話,山河久長,他們終有重逢之日。屆時不管她變成了什么身份,他都要將她護到身邊來。他不會立后納妃,也不要什么侍寢宮女,他就等著她,等她長大,等她回到他身邊那日。 這股力量讓他冷靜,重回朝政上,只有他足夠強大,才可以完全保護她。 …… 傍晚的蘭章殿宮燈明媚搖曳,殿上設宴款待四品以上的朝臣。 這是新皇第一次設宴朝臣,許多臣子還拿捏不住分寸,現如今也仍沒摸清楚新皇的喜好。但能被設宴,也是一場慶事。 幾輪推杯換盞,眾臣已知這只是皇上欲與他們親近的宴會,才放些心。 穆慈是曾被屈氏黨羽打壓,如今被衛封提拔上來的工部侍郎,他只有二十五歲,一心熱枕愿報效朝廷,見龍椅上年輕的帝王對幾個老臣談論的政事不怎么感興趣,便說起諸國間的聞論。 “亥國設立女太子,聽聞此太子不過年十六七,又無文韜武略,亥國難道不擔心一朝傾滅?” 一旁臣子接話:“亥國那好歹還是個勤學苦練的女太子,但周國……”那臣子笑了幾聲才繼續,“近日傳來的監舉信箱各位同僚都知了吧?不知周帝如何想的,信了一個乳臭未干的女娃的話?!?/br> “周帝那般昏庸荒yin的君主,還有什么是他做不出來的,寵完后妃寵女兒,依我之見,那國都得被敗完?!?/br> 徐沛申是周國人,內心多少也不愿聽到母國被如此品論。 他道:“監舉信箱的用處一試便知,這畢竟是新奇的法子,總是難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