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不管弟子是何身份,不會忘卻恩師教誨?!?/br> 衛封心中動容,他太了解楚夫子,能讓這樣一個厭倦了詭譎權謀的智者出山,老人家完全是為了他。 厲則與徐沛申也自車上下來。 二人眉間皆是長途倦意,但見到了他,頃刻神采奕奕,皆抬首眺望這巍峨莊嚴的齊皇宮。 衛封不禁抿笑,朝他二人行了最后一個弟子間的禮節。 “厲公子的傷可好些了?” 遇刺那夜,衛夷與暗衛雖在竭力打斗,但還是險些讓楚夫子遇險,是厲則以身護下楚夫子,手臂受了深深一刀,連續高熱,九死一生。 厲則笑:“再養些時日便無事了?!?/br> 徐沛申:“子朗,不,齊帝,我甚是欽佩你?!?/br> 那日得知與他們相處多年的弟子竟然就是他們議會時每次談論的齊國質子,所有人都沒有介意這個身份,都在擔憂衛封這一去會如何。 弟子間多年的感情,不會因為他是質子而割舍下。 后來,他們在許仕的院中聽著衛封每一次的捷報,他出了周國,他破了邊關,他一路破陣入了皇都。眾人無法助他,每每聽到激昂之訊,都只能隔空奏琴飲酒,以為他慶賀。 衛封噙笑:“我帶你們去用早膳?!?/br> 徐沛申與厲則愿意來助他,衛封心內十分感激。 … 蘭章殿上,衛封設下隆重宴席接待三人。 徐沛申道:“阿斯也是愿來的,但他身為申國之人,又是將軍之子,無法叛國來此,他托我轉告你不要介意,山河久長,終有重逢之日?!?/br> “宋大哥在后,嫂嫂與孩兒路上不便,你且等他信吧?!?/br> 弟子中,周國之人皆愿來投靠衛封。 他們學授治國之道本也是為了一腔抱負,如今周帝昏庸敗國,被吳或別國并吞是遲早之事。若他們能謀得一地,也終是解救黎民百姓。 其余各國的弟子,相互間也多少能從其言語中感受到各自的誠意。大家都愿意再次重逢到一起,可卻無法違背母國,也不愿父母背負這背棄母國的罵名。 厲則與徐沛申說完這些,衛封道:“我都明白?!?/br> 楚夫子問他:“朝中有多少是你的人?” 衛封輕攏寬袖放下銀筷,端坐回答:“我已肅清屈氏黨羽,但不乏仍有我掌控之外的人還查不清。六部之中,兵部、吏部、工部皆在我掌控內,九寺半數已替補任用我信之人,唯余二相無人啟用,軍營之中……” 他們談了許久。 楚夫子乏累,被宗及恭敬請去殿中歇息。 衛封端起金樽,先飲盡杯中酒:“我欲請你二人幫我坐這二相的位置?!?/br> 兩人神色穩重,自然知道他如今不易,也相信他們的才學不在齊國這些老迂腐之下。 齊國的這些朝臣,早該換血。 衛封說完政務,冷峻面龐柔和,問起:“小衛可有來找過你們?” “鈴鐺她沒有跟你在一起?”厲則與徐沛申皆怔住。 衛封斂笑,皺眉:“那日我怕無法照料她周全,將她送去陳府,托付陳莊主照顧。我以為她會去找你們?!?/br> 徐沛申:“我們去過陳府,陳府閉門已久,我們一直以為她跟你在一起?!?/br> 衛封怔?。骸瓣惛]門已久?” “陳莊主去南海進鹽,掌柜是這般告訴我們的,并沒有提及鈴鐺啊?!?/br> 衛封眉峰突兀跳起,心底隱憂。 “我已安排衛夷去接她,衛夷至今未傳回信,也許該是在路上了,不必擔心?!彼@句“不必擔心”是安慰他們二人,卻更像在安慰自己。 衛封起身讓衛云帶他們下去休息。 他回到丙坤殿,已有三位朝臣恭候多時,有政務向他稟報。 衛封忙于此政務,直到酉時才終于有了些自己的時間,面色凝重,又派出了一支親衛去接衛夷。 …… 幾日后,楚夫子被恭請為一國師表,雖無品階,卻直接對接皇帝與二相,不受制于朝臣,賜居西北通慧宮。 而徐沛申與厲則被皇帝直任為四品侍郎,又被皇帝以護駕有功之名賜爵,敕造侯府。 任命當天,朝中皆無異議。 對于楚夫子,文武百官皆高興新帝請了如此赫赫有名的謀略家出山,當他們齊國的鎮國之寶。而新帝安排的這兩名新人,不用猜也是心腹,左右二相空置多日,也許正是這二人會替補上去。 安排完這些本該是高興的事,但衛封一直沒有收到衛夷的消息,并不開心。 翌日晨起欲上早朝,衛云進來稟報:“皇上,衛夷歸來了?!钡l云面頰不見喜色。 宮女正為衛封系著腰間的佩刀,是莊妍音曾送給他的那把精美的匕首。他上朝不便佩劍,在宮里便時常佩戴這把匕首。 他示意宮女退下,凝眸緊望踏進寢殿來的衛夷。 衛夷風塵仆仆,曬黑了些,嘴唇也干裂起皮,抬眸凝望他一眼,眼眶瞬間便紅了。 “說話?!边@兩個字從齒縫中迸出。 “皇上……小姐恐是遇難了?!?/br> 衛封虛浮腳步轟然自后退卻。 衛夷將打聽到的事情說來。 他一路興高采烈回到了蕪州,卻見陳氏鹽莊只有掌柜在忙,掌柜的說東家帶著meimei與那小姑娘去南海進鹽,一路領略海岸風光啦??伤劝〉?,最后等來官府接管鹽莊的消息。 蕪州前去南海,路逢秋雨,滎涇一帶山路偏多,有幾隊鹽商恰逢山體滑坡,人與鏢行、車馬貨物,全都沖入了滎涇那條洶涌的大江里。 一開始衛夷是不信的,他不敢把這種不確定的消息稟報給衛封,奔去滎涇調查,但死的那些鹽商名單連官府都弄不清,附近的百姓都說“人在江里撲騰,沖老遠啦”。 衛封眼眶猩紅,嘶聲惱吼:“朕不信!” 他扔下頭上的帝王冠冕,換上常服,提劍沖出丙坤殿。 衛云雖也難受,但知眼下是上朝的時辰,須得攔住皇帝。他一面阻攔衛封,一面讓福軻去請楚夫子。 衛封已策馬沖上帝王御道,出宮必經廣宣門,此刻天蒙蒙亮,已有不少朝臣跨入廣宣門,撞上策馬的他,連忙跪地行禮。 長長的朝官蜿蜒跪了一地,楚夫子被宮人疾跑著抬來,下了轎輦,呵斥他先下馬。 衛封僵坐在馬背上,眼里淚意潸然,沖楚夫子道:“夫子,你讓我?!?/br> “現下是上朝的時辰,文武百官皆候在此,孰輕孰重,你該能分辨?!?/br> “我不管?!?/br> 秋風疾過,迎風的眼猩紅。 “小衛不會水,小衛也怕冷?!毙l封已不忍再說下去,嗓音痛啞。 厲則與徐沛申跪在朝官中,不知是何事,但猜到也許是莊妍音發生了意外。如今局勢才剛穩一點,衛封若在此刻離去,還不知朝廷會發生什么。 厲則道:“皇上若遇緊急事務,可交由臣出宮去辦?!?/br> “此事朕要自己去?!毙l封下令,“朕不在宮中,由老師輔國坐鎮,季容帶兵……” “不可!” 楚夫子掀起長袍跪下,蒼老脊背坍躬著:“請皇上回宮上朝,萬事都待散朝后再議吧?!?/br> 眾臣不知是何等緊急之事,但見楚夫子都已下跪,皆齊聲請衛封回朝。 衛封從來沒有被楚夫子跪過,哪怕是封楚夫子為一國之師,他也不曾要老師的禮數。 他被楚夫子強行請回了明文殿上朝。 朝會一散,他腳步匆忙欲要離宮,是楚夫子攔住了他,將他帶回丙坤殿道:“去吧,朝中老夫給你看著?!?/br> “夫子?” “老夫怎會阻止你去救鈴鐺,而是帝王之尊,情非得已?!?/br> 衛封明白了楚夫子的苦心,換下服飾策馬離宮。 丙坤殿傳出皇帝被老師訓誡的消息,皇帝十分后悔早晨的沖動,自愧之下感染風寒,只得罷朝幾日,每日只在殿中看奏折處理朝政。 …… 再入周國,一切都不一樣了。 沒有從前多年的規避小心,衛封恨不得在周舉國宣告自己來了,讓他的小衛知道他在找她。 陳氏鹽莊已被官府接管,變成了官鹽。 衛封問了鹽莊從前的掌柜,一無所獲,去知府尋求知州幫助,想貼榜重金懸賞來找他的小衛。 他未表明身份,但肯出重金,知州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繪畫的畫師技藝不精,衛封指點數回:“她的眼明媚燦爛,眼尾要微微翹一點?!?/br> “唇沒有這般厚?!?/br> 終于,他壓抑的情緒打翻了畫師的墨:“她不長這個樣子!” 知府的畫師被他駭人神色覷得不敢吱聲,咽下了原本要對他發泄的怒斥。 衛封察覺自己失態,轉身:“算了,我去別處畫完給你?!?/br> 他在城中找到了常為莊妍音畫像的那名年輕文人,那文人叫賀絢,見他這般急迫,忙讓他靜下心來,快速為他畫出畫像來。 賀絢這些年來為莊妍音畫過很多副畫,畫下之人已與她相差無多。 衛夷將這些畫像貼在了蕪州四處,一行人才馬不停蹄趕去了滎涇。 …… 濃秋蕭瑟寒來,絲絲細雨籠罩著無際天地,入眼草木枯敗,瘡痍凄涼。 衛封坐在馬背上,狹道一側的山頭仍是坍塌之象,官府只勉強挑開條道出來。道下是波濤滾滾的滎涇大江,江水湍急而渾濁,衛封交代親兵沿著江河尋找,分工帶著畫像去詢問附近人家。 他則翻身下馬,解下腰間佩劍。 衛夷急迫道:“皇上,您這是作何,這江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