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節
傅之曜被她臉上的笑意感染,然而他的手停頓良久,卻沒感受到那令人激動的胎動,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有什么輕微地拱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樣輕,那樣軟,那樣無力。 只一下,便再也沒有動過,卻足以讓他熱血沸騰。 沈琉璃趴在他耳邊,翹著唇角,開心道:“小名我想,大名你想?!?/br> 漫漫長夜中,傅之曜整晚輾轉難眠,幾乎睜著眼到天明。 他想,或許可以真的考慮沈琉璃的建議。 天下于他不過是玩物,之所以攻打蕭國,不過是為著私欲報復,就算將蕭國納入囊中,他也不會勤勉為政。 幾十年勞心勞力地演一個明君,他自認做不到,更何況還是讓自己膈應的蕭國。 誠如沈琉璃所說,讓他輕易放棄蕭國,確實不怎么甘心,但也不必等太久,緩和幾年。等孩子平安落地,等沈琉璃喜樂渡過今年,等他活過那八年,一切皆可重新清算。 那時,他不過而立之年,等得起。 再不濟,讓小東西子承父業。 自己在地獄掙扎太久,獨自于黑暗中踽踽而行,總得重回人間吸幾年陽氣。 傅之曜心底已然起了撤兵的念頭,卻沒立即下令陳軍撤離蕭國,只是讓陳軍撤退二十里,駐扎在營地,待命不動。 第102章 不!他會…… 東陵城郊, 馬繼坡。 樹木高聳,遮天翳日,光線陰暗。 斑駁的樹影底下豎立著一座座無名孤墳, 少說也有近百座, 沒有牌位,沒有姓名, 顯得格外陰森詭異,令人毛骨悚然。周遭荒無人煙, 亦沒有村戶莊肆, 離墳堆不遠處只有一處破敗簡陋的小木屋, 似乎住著守墳人。 樹上停著幾只烏鴉, 時不時叫上兩聲,哪怕是青天白/日, 亦覺得滲得慌。 而木屋前坐著一名獨眼黑衣男人,對那些滲叫的烏鴉渾然不覺,因為男人周身的氣息比這些活物墳墓還要陰冷。這個猶如置身地獄的陰暗男人, 正是傅之曜的授業恩師余影,亦是生死閣的老閣主, 更是潛龍衛曾經的主人。 或許, 他還是曾經名滿天下的霽月公子, 那個驚才絕艷算無遺策的韓霽, 東陵兒郎敬佩爭先效仿的楷模, 名門貴女思慕祈嫁的大好郎君。 曾經世無其二的世家公子, 如今不過被蛆蟲腐蝕的陰暗獨眼龍, 獨自躲在暗處舔舐經年累月都無法愈合的傷口。 余影專注地鐫刻著手上的墓碑,一刀一刀刻得尤為認真,他的眼神陰冷如跗骨蝕咀的毒蛇, 只有觸及到那一座座孤墳時,眼里的光方才柔和一分,似有了活人的氣息。而當他看到最左側那座單獨聳立的墳墓時,目光徹底褪去陰寒,似回憶起了什么,漸漸變得柔和,仿若情人凝視的深情眼眸。 也不知刻了多久,總算將手中墓碑完工,許是坐得太久,余影起身時差點摔倒,索性被旁邊的灰衣老仆扶住。 老仆的年齡比余影大,身體佝僂,臉上溝壑叢生,從眉骨至下顎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掩在松弛的皮rou之下。 老仆躬身:“公子,交給老奴罷?!?/br> 公子? 那個意氣風發的公子早就死在了二十多年前,世上再無霽月公子! 這個世上只有韓府的葛管家會一如既往地稱他公子,固執得二十年如一日。 余影揉了揉劇痛無比的左眼,說:“葛叔,她是我的妻?!?/br> 說罷,捧著沉重的墓碑蹣跚著挪到最左側的墳前,揚手佛去墳頭的落葉,又用鏟子掘土,折騰得滿身是汗,方才將墓碑立好。 碑上落著四個字:霽之愛妻! 滄桑的手撫著墓碑,靜默良久,久到眼角逐漸濕潤,而后返回去篆刻其它碑石,這里的每一座孤墳都將有它的名字,或姓韓,或姓褚。 老仆看著余影手上的血跡,不忍地別開頭:“公子,這么多人,你如何刻得完,不如交給……” 余影打斷他:“日子還長,慢慢刻,總會署上名?!?/br> 這件事,他想親手做,不愿假手于人。 他已經假借了太多人的手,唯獨這事,需由他自己做。 就這么刻到日暮西下,周圍的光線徹底黯淡下來,將馬繼坡映著越發詭靜。 余影扔了篆刀,推開木屋,里面難聞作嘔的氣息讓他皺了皺眉頭,步伐卻未停,徑直走了進去。 被稱為葛叔的老仆在余影進屋前,早已在各個角落點滿了燈盞,將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但再亮的光線,也無法驅散屋里讓人恐懼的一幕。 木屋中央放著一方大甕,甕里困著一個人,四肢被砍斷,舌頭被割掉,只能發出吱唔的聲音,眼睛完好,耳朵亦未被受刑,勉強可算作人彘。 誰能想到已死的陳國先帝,卻淪落為這副駭然可怖不人不鬼的模樣? 傅世行白天昏睡,待到晚上才會恢復片刻意識,此時一看見余影,一雙渾濁的老眼怒到凸起,幾欲凸出眼眶,眸底猩紅血色,對著余影一通怪叫,卻無人能聽懂他說得什么。 余影欣賞著傅世行的痛苦,而后坐在他面前,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連大仇得報的快意都無,他只是緩緩地開口: “老東西,別來無恙!” 傅世行又是一通怪叫,舌頭被割,喉嚨被藥毒了,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余影嘆氣:“你是不是覺得寧愿被阿曜殺死,也好過現在?可惜,阿曜故意刺偏了一分,他知道你在此,知道你現在受的每一分罪和屈辱。老東西,你不得不承認,你的兒子恨你,比世間任何一個人都恨你!” 當然,余影自然不可能說傅之曜發現傅世行尚有一口氣時,是打算將他封死在皇陵,卻被他偷梁換柱,浪費了不少稀世珍貴藥材方讓傅世行活了過來,而后被做成人彘。 傅世行被禁錮在甕里,身體無法動彈,可脖子卻能活動,他瘋狂地搖頭,似乎在說傅之曜不是他兒子,他沒有這個孽障兒子。 余影看穿傅世行的想法,說道:“當年,你一直疑心阿曜是我的兒子,可他若真是我的兒子,我會讓他在上京受盡折磨與屈辱,而無動于衷?他若是我和琳瑯的孩子,我就是從地獄里也會爬出來,護他周全!不過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都不重要了?!?/br> 傅世行許是聽到琳瑯的名字,大為觸動,眼眶里緩緩涌出血淚。 若是他沒有發瘋地愛上這個女人,一切會不會不同? 不,不會有任何改變。沒有褚琳瑯,當年的他也會對韓霽動手,韓霽太可怕了,謀略心思遠非常人可比,他們自小相識,無論走到哪里,備受追捧與矚目的永遠都是韓霽。他只是寂寂無名不被重視的五皇子,而他是光風霽月素有才名的世家公子,就連琳瑯的目光也只為韓霽停留,他只能躲在陰暗處默默地尋找著她的身影。 世人都說是他奪了臣妻,可無人知,他也默默地愛了她多年。 他不后悔鏟除韓家,只后悔沒有斬草除根,讓韓霽這條最可怕的漏網之魚跑了。 屋內氣味難聞,可余影竟還有閑情雅致喝酒,他給自己斟了杯,仰頭飲盡,繼續說道:“前不久,你又死了一個兒子,閑王傅坤,連帶著同他一道造反的皇親國戚被誅連了不少,死得挺慘,好像是五馬分尸。傅坤本就不成氣候,據說不知從哪里聽到阿曜弒君上位,便揚言為你報仇,你說他是真想為你報仇,還是打著你的旗號奪位?” “廢得廢,死得死,殘得死,傅氏滿門怕是會盡滅于阿曜之手?” 傅世行瞪著余影,嘴唇直發抖。 提及傅之曜,余影似乎頗為得意,唇角帶了一抹淺笑,只是那笑陰桀桀的:“生子而不養,我便幫你養,幫你教,成果可還讓你滿意?” “老東西,我用五年時間讓你成一個無名的皇子登上帝王之位,我同樣有的是耐心,用十年的時間將傅之曜磨礪成一把直插/你心臟的尖刀,他可是你和琳瑯的孩子,可痛?” 余影緩慢地轉動杯盞,兀自說道,“阿曜被囚上京,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暗中往蕭國走一趟,我教他兵法謀略,教他心機算計,教他殺人不眨眼,教他心狠手辣,教他憎恨,教他偽善,卻從未教過他向善,從未教過他感恩,從未教過他仁義禮智,更沒教過他父子人倫,亦沒教他尊師重道! 我教他的,從來都只是為達目的而不折手段!” “老東西,我將你的兒子教得如此優秀,是不是該感激我?我在陳國為他鋪路,他在蕭國布局,不只陳國,整個天下皆唾手可得,你且等著看?!?/br> 余影說著說著,突然給傅世行灌了一口烈酒,火辣辣的酒嗆得傅世行疼痛難忍,損壞的嗓子如被刀子割一樣,只聽得余影狠聲道,“你奪我發妻,為了莫須有的罪名滅我韓家全族,褚家亦盡毀于你手,我不會讓你死,你就守在這里,為她贖罪,為韓褚兩家懺悔?!?/br> “我韓霽這輩子最悔的事,便是年少時同你這么個狼心狗肺的畜生相交,更悔扶持了你這頭財狼上位?!庇嘤邦D了頓,起身走到門口,“如今的余影,皆是你一手造就!” “好好熬著罷,日子還長……” 余影踏出木屋,仰頭眺望著天際皎潔的明月,望了很久。 曾經的韓霽心有明月,如今的余影見不得光…… “老主子!” 一道暗影悄無聲息地出現,附在余影耳邊低語了幾句,余影臉色微變,眸底的陰戾漸濃。 * 沈琉璃側臥美人榻,捻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才敢往嘴里塞。被葡萄卡過喉,心里有陰影,可嘴巴又饞,斷不敢掉以輕心。 采青在旁邊幫她剝著葡萄皮,見吃得差不多,便收起盤碟端了下去。待到返回時,身后跟著兩個抬著箱籠的太監,看起來頗為沉重,而采青手里則拿著幾封信,快步上前,呈給沈琉璃。 “娘娘,蕭國明城寄過來的家書,這箱物件也是明城輾轉過來的,內廷知是娘娘的信件物什,第一時間差人送了過來?!?/br> 一聽是明城來信,沈琉璃翻身下榻,采青驚了一跳:“娘娘,你慢點,可別動了胎氣?!?/br> 沈琉璃不以為意,傅之曜都敢與她同房,還怕動胎氣? 想是這般想,手撫在肚子上,步子不自覺跨小了些,取過采青手上的信件。 一封是沈安所寫,一封是老侯爺所寫,還有一封是沈安寫給柳氏。 沈茂回蕭上戰場前,托人將沈琉璃帶的禮物和信件送到明城,老侯爺知曉她出事,本有心提筆問上幾句,可蕭陳兩國交戰怕惹起不必要的麻煩,一直遲遲不敢動筆,直到明城那邊有陳國人回陳,老侯爺和沈安思來想去還是寫了一封家書。 老侯爺信中提及的皆是關于沈琉璃的身子恢復狀況,以及問到柳氏的近況,都是些瑣碎小事。當然,老侯爺也免得了嘮叨幾句明城的風俗人情,說他在明城過得甚是愜意,該幾年去明城生活,又讓沈琉璃安心養胎,勿為雜事煩心,也不要擔心祖父,有沈安照顧著,大可放心。 沈安給沈琉璃的信相對簡單,只一句祖父安好,勿念,望保重身子! 而沈安給柳氏的那封信寫得內容較多,主要是關于柳氏名下的幾間鋪子,盈虧情況,打理情況皆一一詳稟給了柳氏,趁著盈利豐厚又添了間鋪面和田產,等柳氏回來料理。 柳氏看過后,笑得合不攏嘴:“沈安這孩子確實不錯?!?/br> 沈琉璃碰了碰柳氏的胳膊,說:“幫你照料了一番生意,便是不錯?那你以前怎么不待見大哥?” 柳氏瞪她一眼,笑罵道:“娘頂多算不待見,可從沒故意找過你大哥的茬,哪兒像你這只潑皮猴兒,暗地里沒少欺負你大哥?!?/br> “娘~,不許提過去的事?!?/br> 柳氏白了她一眼:“誰先提的?” “娘,快看看祖父和大哥給我們帶了什么好東西?”沈琉璃轉移了話題,命人將箱籠打開,里面塞了滿滿一箱子,有明城當地的土特產,也有些稀罕小玩意兒,祖父居然將她小時候學鞭法的小鞭子都給捎帶了過來,讓她以后好生教他的曾外孫。 沈琉璃:“……” 近來可不想動用鞭子,那條九龍鞭都被她忍痛丟棄,這條兒時的鞭子被她一把塞到箱底藏了起來,隨后又將柳氏的東西分揀出來送到柳氏那邊,但大多數都是給沈琉璃的。 當然,也給傅之曜準備了一份小小的薄禮。 傅之曜身為一國之君,何物沒有,老侯爺便將自己祖傳的一方硯臺送與傅之曜,老侯爺戎馬一生,用到硯臺的機會不多,想著傅之曜整日處理國事批閱奏折,這硯臺便是常備之物。 “喜歡嗎?”沈琉璃倚在傅之曜身側,瞅著他把玩這方玉石端硯,眼眸程亮,聲音清軟。 “不錯!” 傅之曜放下硯臺,手自然而然地環繞在她腰間,掌心撫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意圖感受小家伙有力的胎動,但等了半晌,仍是那么軟綿無力。 “你是不是餓著他了,怎么沒點勁兒?” 沈琉璃睨他一眼,哼笑道:“你當他在我肚里打拳啊,也不怕踢壞了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