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節
裴蘇蘇攥緊拳頭,努力克制著心底的排斥感。 好在幾息后,容祁便退開了,輕吻了下她的額頭,將她抱在懷里,“睡吧?!?/br> 殿內燭火熄滅后,身旁傳來清淺均勻的呼吸聲,裴蘇蘇眼睫顫動,忽然睜開眼。 她盯著容祁看了好一會兒,眸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沒做,安靜倚靠在容祁懷中,閉上了眼。 第二日醒來,裴蘇蘇對容祁道:“我今日要與步仇和弓玉,一同去一個地方?!?/br> “去哪兒?” “有幾個妖不安分,我去處理了?!?/br> “好?!比萜顚λ脑捄敛粦岩?。 裴蘇蘇笑著親了親他的額頭,“昨日睡得晚,你再多睡會兒,我盡快回來?!?/br> 說完,她起身下床。 走到門口,裴蘇蘇回頭往屋里看了一眼。 恰好看到容祁無意識地抬起手,撫向額頭,剛才被她親過的地方,目光略微有些出神,嘴角彎起清淺的弧度。 這樣滿足又歡喜的神情,要么是真的動了情,要么就是演技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改變不了他欺騙她的事實。 她眉間堆起寒意,收回視線,離開了尊主殿。 裴蘇蘇確實與弓玉和步仇一起出門了,卻不是去處理所謂的動亂。 “蘇蘇,你帶我們來虛無洞做什么?”步仇好奇地問道。 弓玉同樣不解:“是啊大尊,您為何還要故意寫信告知我們?”還特意叮囑了,不能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虛無洞離不仙峰不遠,同樣是一處很有名的地界。 這個山洞突兀地出現在半山腰,不知石壁是用什么做的,刀劍不入,水火不侵,最重要的一點是,在這里,所有法術神識都會被隔絕在外。 不管是靈修,還是魔修,都是一樣。 這個虛無洞的特殊之處,還是當初聞人縉和裴蘇蘇一起游歷時發現的,后來才在修仙界流傳開,廣為人知。 裴蘇蘇看向步仇,有些急切道:“步仇,我借你神元骨一用?!?/br> 最近幾日,她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但若想真正驗證,還需要步仇的幫助。 所以她才在穩住容祁,打消他的戒備后,與步仇和弓玉一起來了虛無洞。 步仇訝異了一瞬,以為她的意思是要他的神元骨。 “好?!奔幢阏`會了,他依然毫不猶豫應下,語落便凝出妖力,準備取自己的神元骨。 “等等,”裴蘇蘇連忙拉住他的手腕,對上他眸中疑惑,解釋道,“有別的辦法?!?/br> 虬嬰果然通曉許多隱秘的法術。 連借用別人身體里的神元骨之力的方法都知道。 更不合理的是,虬嬰分明對整個妖族都抱有敵意,卻直接將這個方法告訴她了。 到底是為什么呢? 收起思緒,裴蘇蘇與步仇相對盤膝而坐,掌心對在一起。 她將法訣告知步仇,步仇沒問她要借用神力做什么,直接開始按照法訣運轉靈力。 他從頭至尾都絲毫沒有猶豫,對裴蘇蘇全然信任。 內視身體,果然看到神元骨上淡淡的神力有了凝聚在一起的趨勢。 神力沿著兩人掌心相貼之處,在功法的作用下,被引入裴蘇蘇身體里。 終于接觸到久違的神力,裴蘇蘇將其引向自己的識海,試圖打開識海中那本書。 她身體里如今沒有神元骨,靠借用來的神力畢竟有限,所以必須盡快得知自己想要的消息。 輸入神力,打開識海中的書之后,裴蘇蘇忽略前面的內容,立刻開始往后翻找。 隨著時間的流逝,步仇面色漸漸變得蒼白,裴蘇蘇身上則是不知發生了什么,氣息忽然紛亂起來。 弓玉以為功法出了問題,擔憂地立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只能干著急。 沒多久,裴蘇蘇收回與步仇相貼的掌心,毫無征兆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子往一旁倒去,眼中淚水滾滾而落。 “大尊!” “蘇蘇!” 兩人異口同聲地喊道。 步仇將裴蘇蘇接進懷里。 弓玉從未見過她那么絕望的模樣。 裴蘇蘇面無血色,宛如失了魂魄一般怔在原地,眼中熱淚奔涌而出。 不知從何時起,眼尾淌出的透明液體,漸漸變成了血淚,嘴唇也泛起紫色。 弓玉驚呼一聲:“大尊道心動搖,有入魔征兆!” 顧不得探尋裴蘇蘇身上發生了什么事,步仇和弓玉連忙將神識探入她的識海,助她穩固道心。 此時裴蘇蘇的識海動蕩一片,黑色深海浪濤翻涌,上空雷鳴陣陣,仿佛帶著毀滅一切的決心和恨意。 好在弓玉雖然實力弱,但精神力比一般修士強得多,最后雖然驚險,但還是幫助裴蘇蘇穩下了道心,沒讓她真正入魔。 待裴蘇蘇終于從剛才的打擊中回過神,她神色痛苦,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弓玉,神啟是假的?!?/br> 伴隨著這句話,又有大顆大顆的血淚沿著面頰滾落,染紅了她身前的衣襟。 “什么?!”弓玉大驚失色。 “那本書上說,上次虬嬰帶人來殺聞承,根本不是為了追殺什么魔域叛徒,而是聽從了容祁的指使。聞承果然就是聞人縉,他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竟也全都是拜容祁所、賜?!迸崽K蘇頓了頓,聲音顫得厲害,幾乎說不下去。 “容祁曾派人追殺聞人縉,將他逼落懸崖,落入guntang巖漿中。所以聞人縉才會毀容,啞了嗓子,渾身經脈寸斷,差一點喪命。 “而容祁自己,卻代替聞人縉,欺我瞞我,一再阻撓我與聞人縉相認不說,還多次對他下死手,暗中害他。 “若非容祁的阻撓,我早該與聞人縉重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相見卻沒能相認。甚至聞人縉到現在還性命垂危,昏迷不醒?!?/br> 借用步仇的神元骨之力前,裴蘇蘇便猜測,容祁并不全然無辜,他定然做了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可她卻沒想到,容祁竟然這么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置聞人縉于死地。 原本她對容祁只是有些排斥不滿,在得知這些事之后,對他就只剩下決絕恨意。 當初聞人縉是為了她才去的望天崖,這一去,他們夫妻二人便分別了百年之久。 好不容易終于可以重逢,容祁卻從中作梗,硬生生將他們拆散。 那可是能活活燒死人的巖漿,經脈寸斷的聞人縉掉進去,到底是受了多少苦痛,憑借著多么強大的求生意志,才勉強從巖漿河里撿回一條命。 差一點,這世上就再也沒有聞人縉了。 而那個時候,她卻對此一無所知,還因容祁送給她的竹簪心生歡喜,與害了自己夫君的仇人恩愛甜蜜。 一想到此,裴蘇蘇就恨不得殺了過去的自己。 震驚之下,弓玉的眼睛瞪圓,簡直像是要從眼眶里掉出去,不敢置信地問道:“大尊,你說的是,是真的嗎?” 步仇雖然不知道裴蘇蘇說的書是什么情況,但后面的話他聽懂了,同樣神色震驚。 裴蘇蘇指甲掐進掌心,鮮血蜿蜒而下,她卻像感覺不到痛似的,繼續說道:“其實真正的神啟,是那只讙?!?/br> 容祁有著聞人縉的容貌,聲音,甚至有聞人縉的所有記憶。 可他不是聞人縉。 就像那只讙一樣,頂著別人的身份,陰暗卑劣地生活著。 裴蘇蘇閉上眼,悔恨萬分,“那本書恐怕根本不是《渡魔錄》,而應該是《誅魔錄》?!?/br> 容祁確實是魔,還是世間最厲害的魔。 可他做下如此惡劣之事,她怎么可能會渡他?反倒恨不得殺了他,將他千刀萬剮還差不多。 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后,識海中那本書被毀壞的封皮,開始自動恢復。 如同裴蘇蘇猜測的那樣,封面上浮現出三個清晰的燙金大字,正是——誅魔錄。 怪不得這本書每次出現的時機都那么巧妙,還偏偏在許多重要的部分遮遮掩掩。 原來是為了一步步引導她越陷越深,最終走向書中設定好的結局——殺了容祁。 傳言是正確的,神啟確實有真有假。 她聽信了假的神啟,后果就是差點害死自己最重要之人,還與仇人恩愛了那么久。 想到與容祁經歷的那些過往,曾經讓裴蘇蘇多么歡喜悸動,現在就讓她多么憎恨惡心。 弓玉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很久之后,待他終于恢復思考能力,連忙說道:“可是大尊,我們上次用驗魂術,聞承與那個吊墜之間,并無任何聯系?!?/br> 這說明,聞承并非聞人縉才對。 “當然不會有聯系,”裴蘇蘇扯出一抹嘲諷悲涼的笑容,從芥子袋里拿出那枚精血玉墜,“因為這根本就不是聞人縉留下的那枚玉墜,是容祁用來騙我的?!?/br> 這便是那日施展驗魂術時,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玉墜和人之間沒有感應,如果她真的有種很強烈的預感,覺得聞承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便只剩一種可能——玉墜是假的。 玉墜中有一滴精血,隱隱帶著金光。 可誰會知道,里面到底是誰的本源精血呢? 容祁料定,她不可能會破壞這枚玉墜,就永遠不會發現,玉墜毀了之后,他和聞承都不會有事。 沿著這條線想下去,很多事都撥云見霧一般,清晰明了。 容祁提前知道他們要施展驗魂術,還準備了假的玉墜,就說明他一定有辦法得知他們的動向。 所以裴蘇蘇那天才故意對弓玉說,確認了容祁就是聞人縉,以后不需要再懷疑,就是為了打消容祁的疑慮。